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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末野的房间在3楼,刷开房卡的时候,祈临一眼就看到里面的景象。 小而整洁,两个大行李箱靠在窗边,小桌子上还叠放着几本书,能看出应该住了一段时间了。 刚刚从大堂经过的时候,祈临扫到桌上的价目表,最便宜的房间也要八十一天。 他又想起护士阿姨说的话——陈末野给他垫付的药费,也是问人借的。 要论起家境,祈临和陈末野半斤八两。 陈和桥的工作是跑货车,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其他大部分都供儿子读书了,那场事故的后续处理,足够卷走他的大半积蓄。 陈末野手上也许真的没什么钱了。 在他出神的时候,陈末野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抽了一套最不常穿的衣服递给祈临:“浴室有烘干的功能,洗个澡,把旧衣服晾在上面,明早能干。” 见人没动,他补了一句:“还是说你明天还想去诊所看感冒?” 身上到底是在小巷里溅了脏水,祈临还是老实进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恍惚地想,陈末野桌上的好像是教材。 他今年高三,是要准备高考的人。 处理父亲的后事,搬家,准备开学……哦,现在还要顺手处理自己,陈末野大概忙得连伤心颓靡的时间都没有。 别人的衣服穿着很别扭,祈临勾了下领子,推开浴室门,陈末野正好在玄关处,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后者的眼睛扫了一眼祈临身上的衣服,平静地移开:“过来吃饭。” “外卖?”祈临微怔,“这么快?” 他没洗多久啊。 因为老医生催得紧,陈末野在车上就点了,不过他没有解释,只是收拾了桌子。 祈临走过去才发现只有一份面,站在原地:“你不吃吗?” “我没胃口。”陈末野散漫地瞥了他一眼,“要觉得不好意思,你还是想想给我送的锦旗上写什么。” 这句话语气太淡,把祈临刚刚漾起的愧疚又搅得不太纯粹。 说完,手机响了,他起身去接。 房间里安静下来,祈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来。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卖相挺好的,可是祈临最近味觉迟钝,塞了一半都还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陈末野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筷子,外卖盒也已经封上了,看不出来吃了多少。 陈末野拢回视线:“袋子里还有糖。” 祈临这才发现那两颗匿藏在角落里的玻璃糖。 这是医嘱,他老实地吃了一颗。 草莓味的,祈临不是很喜欢,舌尖刚把糖拨到一边,又听到陈末野问:“九月一号新生就要开学了,收拾好了吗?” 祈临嘴唇轻抿。 陈末野的嗓音又沉了半度:“还是说,你不上高中?” “我,”祈临后背靠在椅子上,初初露形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没钱。” 祈鸢出事之后,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读不读书的问题……被他仍在了最后。 他现在缺钱,别说学费,生活费都是问题,而且他不想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要向别人阐述祈鸢离世的事实,太难,不仅是出于这个年纪的自尊敏感,还因为他潜意识的逃避。 祈临有些烦闷地抬起视线,才发现陈末野一直在看他,他脑袋一空,下意识回避地偏过脸。 陈末野好似没察觉他那一瞬的表情,只说:“这里有两份文件,你先看看。” 祈临看向桌面,才发现上面放了东西。 一份是红色的喜庆卡纸,中间写着“录取通知书”四个大字,来自临市十六中。 十六中在本市高中里是末流的,重本率为0,本科率不达20%。 祈临中考前就选好了,原因无他,离家近。 祈鸢没有强烈的望子成龙之心,一切都听他,倒是陈和桥知道他这么好的成绩选了这样的高中,可惜了好一阵。 祈临的指尖沿着通知书的边角摸了一会儿,确认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才蹙眉抬头。 “你的中考成绩毕竟是市前三,”陈末野的语气随意,没有赞叹也没有惋惜,只是陈述,“十六中对想读书的优等生,还是有很多助学政策的。” 桌上的另一份就是十六中校级奖学金申请。 这是十六中特设的奖学金项目,唯一的条件是——要求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只要达标,就能免学费。 毕竟没有正规高中不想提升自己的升学率。 “作为你的债主,我建议你去读书,然后在学校汇奖学金的时候,准时还钱。”陈末野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窗外,“毕竟我没有空隔三差五去哪个电子厂找你还钱。” 祈临:“……” 他大概是吃饱了,气色好了点,瞪人的眼睛都有神了。 试卷铺开,陈末野摸了支笔:“你好好考虑一下。” 话题结束得太快,祈临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就见他已经换了状态。 高三生开始刷题了,生人勿扰。 忙碌的高三生并没有告诉祈临,他可以在哪睡,不过倒是端着一副今晚就在这里刷题到天亮的架势。 祈临回味了一会儿,觉得陈末野还有另一个意思……他会在椅子上刷题一宿,所以祈临可以随便找个角落窝着。 持续的雨景模糊了玻璃,七零八落的色散浸在陈末野的轮廓之上,像是一层别致的月晕。 祈临看了一会儿,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将注意力落到他跟前的卷子上。 从条件和公式来看,是化学题……但计算过程他只能看懂前两个步骤。 祈临压在奖学金申请书上的指尖一点点用力。 虽然他对高中的选择无所谓,但不代表他想背着初中文凭混一生。 学历是敲门砖,这个浅显的规则他还是很清楚的。 四套卷子刷完,陈末野微冷的指尖扶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脖颈,正想放松时,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 祈临曲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两个小时竟然也是半步没动。 他葡萄似的眼珠望着窗外,凌晨四点的夜空仿佛溶进了小小的瞳孔中,错落的暗色里,有言语难明的寂寞。 陈末野微怔,跟前的人却动了一下。 祈临的视线从窗外垂落,定定地望住他。 “陈末野,你为什么住酒店?”
第5章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雨夜带来的白噪音消退之后,房间便只余寂静。 陈末野垂着眸,光自上而下落在优越的骨相间,晕出一缕淡淡的冷调来。 这种沉默让祈临有些后知后觉的紧张。 不是出远门为什么会住便捷酒店?原因甚至都不用深想。 无非就是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朋友,没有钱。 他最近是不是睡太少了脑子不清醒,居然问这么尴尬的问题? 正想找补两句,跟前的人却有了动作。 陈末野骨节分明的右手支着笔,闲散地转了一圈,视线回落到试卷上:“向学校申请了宿舍,不过得开学才能搬。” 祈临装出一副只是随便问问的表情哦了一声。 他们不熟,关系甚至还有些尴尬,过问太多会很冒昧。 于是祈临动了动,把手边的纸条推了出去:“这是我电话……开学之前我会把钱还你的。” 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雨停了,我回去了。” 他走得急切,没看到陈末野微动的嘴唇。 祈临飞快地关上门,快步走过酒店的长廊。 蹭酒店的网把话费交完之后,余额就没剩多少了,他实在说不出那句:“一半还不了了,我先还五分之一可以吗?” 太丢人了。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八分。 这里离家有几站路,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营,天色很暗,祈临加快脚步。 夹带湿意的夜风很凉,拂在脸庞上冷冷的,他随手拨了一下,半湿的球鞋踩在雨后的水潭边,涟漪一圈一圈。 到家楼下的时候,他观察了一阵才上楼。 家门口满是泥脚印和烟头,看来昨晚贺迅在这里等得很焦躁。 他没回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祈临摸出钥匙开了门,六点天才微微亮,开灯的时候,熟悉的景象又仿佛蛰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把身上宽大的衣服换了下来单独洗,收拾好之后才窝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但没多久,又仓促地惊醒。 桌上的手机正好亮起,他压着梦魇的余惊,摸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来自[杜彬]的信息。 杜彬算是祈临的发小,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一共认识九年。 用杜彬的话来说,一块石头被水滴九年都该穿了,所以他和祈临成为死党是理所当然。 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祈临近况的人。 [杜彬:哥,我想你了。] 祈临的睡眠时间太碎片,意识还没从那种疲惫又困顿的状态里清醒,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把人拖进黑名单。 然而指尖一动,他又看到了上面的几十条消息。 这段时间杜彬每天准时给他发信息,勤奋得像上班打卡,却又都每一句话都不着边际。 大概是关心他,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祈临枕在沙发的扶手上,指尖点了点屏幕,给他回了个句号。 [杜彬:哇哇大哭.jpg] [杜彬:你回我了!你终于回我了!] [杜彬:能打电话吗?] 他回了个嗯,语音电话就弹出来。 接通,电话那端先传来一声抽泣。 祈临的嘴唇动了动,视线看向窗外:“你先哭,我挂了。” “别,草。”杜彬哽咽着,“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刚睡醒。” “这都……”杜彬想说这都下午一点了,但想起祈临的状态,又拐了个话头,“这都饿了吧?要不要吃饭,我给你送过去。” 杜彬知道那场火灾对祈临的打击多大,所以他这段时间一直很担心,怕他的发小想不开。 “不。”祈临的手腕搭在额头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窗外日头正盛,盛夏的温度如有实质,回忆着这段时间灰蒙蒙的记忆,脑海里若隐若现的念头逐渐清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慢慢地从沙发上起身,低声问:“上次你表哥去租房子……在哪找的?” 杜彬听着他的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我带你去?” 下午两点,祈临在中心广场看到了骑着七彩小电驴的发小。 杜彬拧了下车把手就朝他开来,到跟前时才有些艰涩地张了张嘴:“怎么瘦了那么多?差点没认出你。” 祈临这张脸从小学开始就迷得同学团团转,当时还没有性别之分,大家天然爱和长得好看的小孩凑一起,连老师都格外偏爱祈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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