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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好一会儿,他又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进浴室,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这么打开了花洒,任由冷水从头顶洒下。 冰凉的水流像是锋利的剑,刺在秦桐的皮肤上,让秦桐一片混沌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 上午天台上的事情还在眼前,秦桐又想起了一些更遥远的事情。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秦桐对程泽山的印象除了“这个人很好”以外,就是“这个人特别特别忙”。 在秦桐还在为到了一个新环境而感到不适应,惴惴不安地害怕解剖挂科的时候,程泽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学完了本科的所有知识,在跟着老师搞科研了。 那时候的秦桐只觉得程泽山厉害,等到俩人在一起以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程泽山太拼了,甚至是以牺牲健康为代价的。 俩人同居以后,秦桐经常半夜睡醒了,看到程泽山屋里的还亮着,透过虚掩的门,看到程泽山还坐在电脑前看文献、查资料。 秦桐当然不赞成程泽山这种做法,俩人还因此吵过好几次架,程泽山却依然屡教不改。 后来有次秦桐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拽着把他摁在了床上,跨坐在他的身上,气呼呼道:“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那些破文献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废寝忘食地去读?” 程泽山大概也意识到秦桐是真的生气了,就躺在床上,任由秦桐摁着自己,语气平静,却又有几分无奈,说:“你可能不相信,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读文献,我甚至……不喜欢医学这门学科。” 在那个寂静的夜晚里,秦桐安安静静地躺在程泽山身边,第一次听到属于程泽山的那段故事。 程泽山的故事非常狗血,他的父母都出身于豪门,也是圈子里非常典型的商业联姻,只可惜母亲在生程泽山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程世昌便理所应当地吞下了两个家族的全部势力。 作为交换条件,父亲不能再娶,程泽山成为了程家唯一的继承人,他从小就被当做是两家唯一的希望,赋予了非常严苛的学习计划,不仅不学完习不许吃饭和睡觉,体罚也是家常便饭。 程世昌总说这是为了程泽山好,可很小的时候的程泽山就意识到了,比起“儿子”这种充满爱意的角色,程世昌似乎更像是把他当成了一种寄托自己期望的“容器”。因为他程世昌什么都是最好的,所以儿子也要是最好的。 后来高考完后,程泽山瞒着家里报了医学专业,原因只有一个,这个专业看起来与程世昌喜欢的商科最不相关,他也不想回去当那劳什子继承人。 那年夏天,程泽山被惩罚在书房里跪了三天,程世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皮带抽在程泽山的背上,留下了许多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后来还是在长辈们的劝说下,程世昌才勉强同意,如果他能当上专业第一的话,可以允许他暂时不转专业,但也只是暂时的,毕业之后程泽山到底能去哪里,还得由他来定夺。 第一次在秦桐面前提起这件事,程泽山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甚至好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事情,眼底的墨色却暴露了他心里的情绪:“我不会随他所愿的,我不会向他认输和妥协。” 秦桐的眼睛眨了又眨,拼命克制着,才没有让眼泪滴落在程泽山的身上。 他微微俯下身,亲了亲程泽山的唇角,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那我许愿,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那天晚上,俩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几乎聊了一整个通宵,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俩人顶着四个黑眼圈,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笑意。 而从那天起,秦桐再没拦着程泽山看文献、做实验了,他依然心疼程泽山的身体,但他知道,这是程泽山自己的选择,作为恋人,秦桐希望程泽山可以实现他的一切愿望。 甚至有时候秦桐会想,要是程泽山可以变成一只小猫就好了,这样他走到哪里就可以把程泽山带到哪里,程泽山也就不会再被那么冷漠的当做“完美机器”来对待了。 是以后来的后来,程世昌找上门来,说要单独跟秦桐聊一聊的时候,秦桐明知不会有什么好事,却还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里,秦桐一早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等了许久,程世昌终于姗姗来迟。 从前秦桐没见过程世昌,却在抬眼的瞬间就认出了他,他的五官和程泽山有七分相似,身材保持得很好,气质也像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仔细看来,眉眼间又比程泽山更多了几分冷意。 男人穿着一件非常得体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矜贵,坐在秦桐面前的时候,却说出了那句只有最狗血的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台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那时候的秦桐多傲啊,听到程泽山爸爸的话,秦桐一句话没说,抬腿就要走,坐在他面前的男人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等等,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秦桐不相信他会真的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但出于礼貌,还是站在了原地,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程世昌。 他那时候是真的想嘲笑程世昌不自量力来着。 “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很好,也知道你不在乎钱,”男人淡淡地抬起眼眸,毫不遮掩地打量着秦桐,说,“如果我说,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从此以后不再干涉程泽山学医呢?” 程世昌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而又锐利,似乎能把秦桐看透。 秦桐依旧站在原地,他自上而下睨着程世昌,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寸寸地变冷,变凉,心脏一突一突地跳着,他却开始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是他曾经在课本上学到过的,心脏供血不足的表现。 后来偶尔回想起来这天的时候,秦桐觉得还挺好笑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程世昌那么笃定他对程泽山用情至深,笃定他那么有自我牺牲精神,可以为了程泽山的未来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他不伟大,也不清高,他应该站起来就走的,可身体就像是灌了铅似的,让他继续站在程世昌的面前,一丝一毫都不能移动。 于是也就是这天,在环境幽静的咖啡厅里,黑色的真皮沙发前,秦桐绷紧了身体站在那里,看着一脸平静的程世昌,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字:“……好。” 秦桐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多清高。 只是他想起了那晚聊起过往时,程泽山那痛苦而又挣扎的眼神。
第22章 在做梦吗 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身上太难受的,秦桐站在冷水下淋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脱掉湿哒哒的衣服,又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秦桐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但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也或许是因为想要逃避,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晚秦桐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之中,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到了许多记忆中的片段,但梦里的东西太乱了,像是从眼前划过的流星,秦桐伸出手来去抓,却一个都没有抓住。 “嗡嗡——” “嗡嗡——” 手机闹铃准时响起,把秦桐从那混沌的旧影中拽了出来,秦桐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情不愿地下了床,走到窗边儿,才发现竟然下雨了。 本该晴朗的天空染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密集的雨丝之下,地面也因为雨水而变得肮脏而泥泞。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秦桐拎着一把被暴雨摧残过的雨伞,浑身湿哒哒的,准时出现在了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虽然秦桐已经不上临床了,可科里的规矩他依然要遵守,没办法,这就是医院,劳动法的法外之地。 刚下夜班的小师弟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秦哥,你这是——” “没事儿没事儿,淋了点儿小雨,”秦桐随意地摆了摆手,说,“休息室里有我衣服,我去换一件。” 秦桐不是那矫情的人,淋个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边说着,他一边快步往走廊尽头的小门那儿走。 “等等,秦哥——”师弟愣了一下,还想说点儿什么,秦桐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休息室,推开了虚掩的门。 不大的休息室里,程泽山正半裸着上身,他背对着门的方向,于是秦桐看到了他挺拔的脊背以及饱满的背部肌肉。 …… 秦桐的眼神微敛,很自然地被勾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程泽山表面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一副禁欲的模样,和他在一起之后,秦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 秦桐自诩性格热情主动,但在某些事情上,反倒是程泽山的需求更大一些,他的坏心眼似乎都用到了这处,他喜欢让秦桐笑,也喜欢让秦桐哭,喜欢秦桐的所有情绪都因他而起。 后来很多次早上起床,程泽山正坐在床边儿换衣服,几乎是与现在同样的视角,只不过那时程泽山背上总有秦桐的抓痕。 时隔多年,程泽山背上的那些红痕早就痊愈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秦桐却觉得心潮澎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掀起一片涟漪。 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秦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太自然地别开眼睛,问程泽山:“你怎么在这儿?” 不能让程泽山看出自己的尴尬,秦桐决定先发制人。 程泽山很自然地转过了头,看到秦桐以后,他的目光明显暗了一下,却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从旁边儿的衣柜里拿了件白色衬衣,从容不迫地穿在身上,慢条斯理地扣弄胸前的扣子。 “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吗?”系好全部的扣子以后,程泽山终于开了口,他再次抬眸瞥了眼秦桐,语气淡淡的,说,“我来的路上淋了雨,来休息室里换件衣服,你怎么就推门进来了?” 不知是不是秦桐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程泽山似乎比平时要更冷淡一些,就连说话也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不是错觉。 只消片刻,秦桐的便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缘由,自己昨天刚刚拒绝了程泽山,程泽山自然会看自己不顺眼。 了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秦桐忽又觉得心尖有些发酸,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眸,避开程泽山的视线,说:“……我也是淋了雨,想来值班室里换件衣服,没注意你在里面,实在是不好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秦桐不想再和程泽山说话了,可两人俩人总归是同事,秦桐又必须要面对程泽山。 甚至他觉得有点儿恼怒,程泽山为什么要回国,又为什么要来追求自己……如果不是程泽山非得来吃回头草的话,秦桐根本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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