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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可供呼吸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擦过了胸膛上被不小心溅上的,如同擦去锦缎上附着的水。 卫靳低声喘息道:“……下辈子,还栽在你身上。” 徐慎青笑了下:“栽,栽,你就算是一颗大葱,我也给你种出来。” 开了个好冷的笑话。但这笑话也能让卫靳笑出来。 这天上午的课没上,庆幸后面几天没有错过。 课照旧上,球照旧打,每天实验室里偷摸给对方做实验,出门约会得抽出大片的空,阳光照亮过同一个出门的地方,两个人照旧生活。 徐慎青没有应约去金水湾,他最多对李瑜从哪里拿到的联系方式感到好奇罢了,完全没有想去赴约的想法。 直到这天周末,徐慎青终于舍得从二人生活和大学生活里回了趟家,一下午光顾着埋进手机里和卫靳聊天去了,老妈看不惯,以为他玩手机呢,号召他从小区门口超市里拿瓶酱油。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下雨,马路上行人匆匆,大多撑起了伞。 他拍了张照,给卫大帅哥发了过去:“要下雨了,速来。” 卫靳回得很快:“在哪?” 徐慎青诧异:“你都不问问我要你来干嘛?” 卫靳这才配合问道:“干什么?” 徐慎青敲字打回去:“和我一块淋雨。” 所以是胡说的嘛。 没想到胡说还能有人应。 哎,所以男朋友就是会陪他一起胡说八道的那个人。 天空几净,骑着电瓶车从路边驶过的行人溅起大片水花,打湿了徐慎青牛仔蓝的裤脚,他放下手机,蹙了下眉,给裤脚挽起来,运动鞋三两步淌水过去,跳得很快,比松鼠还要快一点。 系统呦了一声,作开场白。 徐慎青在水洼里找到落脚的地方,问道:“我还以为你从那天就彻底消失了,还有事?” 系统看了眼那几乎透明到看不清的进度条,道:“我觉得应该是完成了,打算来和你道别。” “原来九十九分也能成功,”徐慎青长呼一口气,“终于,超级英雄要离开它的城市了。” 系统哦了一声,冷幽默道:“希望它下次出现不会是在哥谭。” 徐慎青眯了下眼,前面有个自行车拦着盲道:“我得铭记,要不然十年之后,没准我会怀疑是我中二病犯了,其实压根没有系统,我也没拯救世界。” 系统沉默了一会:“所以离开前给你准备了礼物。” 徐慎青把自行车从盲道上搬开,总算到了超市,他刚要开口问系统,就有人挤进了他的伞里。 这个动作晃得伞上水珠全滴在挤进来的男人头上了,他面色憔悴,眼底有熬夜带来的血丝,T恤松松垮垮,雨滴顺着发丝往下滴,狼狈不堪,和之前出现在徐慎青家门前西装革履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你怎么没有来?”李瑜看向他,长到十九岁的青年已经比他要高很多,身姿板正,伞往后斜了点,看向他的眼神看不清楚什么情绪,“我一直在等你,儿子。” 他的脸被风冻得很红,胡子拉碴,看上去下一秒就能埋进围巾里哭出来。 徐慎青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在心里叹了口气,比了个手势:“进去说。” 小区门口的咖啡店很安静,对坐一块,能听到外面的雨声。 在李瑜开口之前,徐慎青就先开了口:“……老妈已经把事情和我说了。” 拢着咖啡杯的男人动作一僵,接着才急急抬头:“谁和她说的?说了什么?全都说了?” 徐慎青斟酌着开口:“差不多吧,你的钱从哪来的,回来找我们又是为了什么,你那个女友找上门,全都说了。” 难怪十年来连探视都不来,却在这时候来。 李瑜连忙放下咖啡杯,手被溅起来的咖啡液烫着了,他低低嗷了一声,徐慎青给他递了张纸。 李瑜的眼睛一下红了,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情实感,徐慎青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是他低头慢慢擦干净咖啡,才抬起头: “我知道对不起你们,这些年一直都是,可是我这次回来找你们,是想对你们好的,上门来找你们的那个,我早就和她分手了……” “那你依旧还赌,对吗?”徐慎青打断他。 他搅拌着咖啡,淡薄的烟雾笼罩着他的眉眼:“就算你不赌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李瑜的面色这才一僵。 “而且,你确实和她分手了,是因为她发现你是靠赌博赢的钱,她和你提的分手。你这次来找我们,主要不是来找我妈的吧,我满了十八,我妹还没满。” 听了这话,李瑜那强装出来的憔悴伤心才慢慢收敛起来,过了一会,他拿起咖啡勺,在液面敲了敲,又拿围巾擦了把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才恢复了面无表情:“我知道,我就知道你知道。” 徐慎青在心底叹了口气。 对老爸这个人,他所抱有的感情挺复杂,小时候坐过肩头骑大马,读儿童绘本,带他去水上乐园,在老妈不允许他吃冰淇淋的时候偷偷给他带,拿胡茬蹭他的额头,扮鬼脸捧腹大笑,很标准的老爸形象。 后来就不提了,提起来他觉得背很痛。 去医院的感觉不太妙,他摔摔打打的记忆就是从童年开始的。 “还有事吗?”徐慎青问。 面无表情了一会,李瑜耸了耸肩,声音低低的,有点麻木:“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尾音落得很轻,外面的雨飘在落地窗上,蜻蜓般静默。 名牌大学生,公司精英,贤妻慧子,家庭和睦,居然全都毁了。 “走吧,”李瑜先一步开口,手从兜里伸出来,“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四十多年了,活了个什么名头。 真可笑。 那杯咖啡徐慎青一口没动,他走出门,外面雨幕绵延,伞在门口挂着,他看着一身落拓的男人要跑进雨里,拦住了男人,把伞递给了他,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滴答: “老爸,再见。” 他轻轻地说。 男人怔了下,才接过伞,匆匆地点了下头。 徐慎青见他没反应,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超市走去。 超市就在前面三两步的距离,一会可以去门卫室找王叔借把伞,正巧离家不远,回头还能给送回去。酱油买什么牌子的,上次买的那一款口味不太大众,他每次加进锅里都感觉一股怪味,下次应该让卫靳尝尝。 雨打在他的头上,像冰雹一样的重量。真难受。 直到一道声音近乎吼般响起:“小心!” 冥冥中的预兆让徐慎青猛地抬头,一座花盆的底直朝他砸了过来! 这里的最高楼层是六楼,花盆的质量在三公斤左右,以每秒25m的速度掉落,会造成约四千牛顿左右的力,远超人体骨骼的极限,花盆的掉落时间理应维持在一秒半左右,而正常人类的平均躯体反应远不止这个数。 ——不死也得重伤。 在百分之一秒里,徐慎青的脑子飞快运转,已经算出来了自己的生存概率,而身体却很难像脑子一样动得那么快。 这场景太熟悉了,原来九十九分真的拿不了小红花啊。 一道身影猛地从后面推了一下,就算这一下正好,也没能让他躲开这一击。 雨水和鲜血一起流了下来,脑袋里一片昏沉,踉跄着倒在地上,花盆碎掉的声音清晰可闻,天空带着硕大的雨点往下落,涌进他的眼里。 疼疼疼。好疼。脑袋像是要被炸开了一样。 要是卫靳在这里就好了。 鲜血直接漫过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身后的地面流水带着血一起滚落下去,简直噩梦般难受。 冰凉而粘稠,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得让人窒息地缓慢起来。 那条进度条终于彻底消失,不见一丝踪影。 都消失了,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尖叫声,电话声,系统终于叫了出来,隐约有呜咽:“老大、老大,怎么回事?酒店的两千瓶香槟还没拉到你面前呢,我的卡都要刷爆了啊!才给你送的礼物,别死啊老大!” 原来是两千瓶香槟,香槟的组成成分是葡萄汁、酵母和糖,因为不太健康,所以他才一直拒绝。怎么还送。 他的脑袋像是完全被开了瓢似的,高中和外校的打架被拿刀划了一刀都没有这么疼得厉害,简直毫无还手之力,视线里映照的天空往下落,在天与地之间,似乎要把他夹成一个饼。 拥挤。难受。窒息。 天为什么要压下来?地为什么要往上升?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以理解。 地砖的水浸湿了他的整个后背。 他好像给卫靳发了消息来着,但卫靳不应该来,他挣扎着想拿出手机,给卫靳发消息,却鼻子发酸,昏昏沉沉的,手哆哆嗦嗦,没有半点力气。 模模糊糊中,万物都变得安静,潮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抖得厉害,雨水交汇着,变得潮湿而痛苦。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雨滴。
第43章 最后 大雨让整个世界颠倒。 天空的雨丝飞快往上回溯, 花盆底重归于新,端端正正地停留在五楼的阳台上,周围的行人脚步撤回, 又个个消失,直到世界变得空无一人。 他一条腿跪在地上,裤脚上沾的全是血,没来得及挽回什么的手空空荡荡的, 连同他的眼神都变得迷茫。 撕心裂肺的痛。 却不知道在痛什么。 他站起来,茫然地捂住了胸口, 沾着血和泪的手心捂在胸膛,心在汹涌地跳动, 在抽疼,漫天的雨丝再次落了下来。 这次,整个世界都空无一人,地上的血被水流冲走, 超市开着门, 货架上蒙着一层灰, 摘豆角的篮子搁置在门口,摘到一半的豆角掉落在地上,冷雨冷风把一把灰伞冲到了他的裤脚边, 水珠溅到了他的鞋上, 冷风阵阵。 水流混合着鲜血, 和春天的樱花瓣一起,被冲进了下水管口,脚踝刺骨的凉。 他伸出手,鲜血被雨丝冲淡,凉意从掌心直冲心底, 空茫茫的痛。 他一路奔跑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拿什么……换来了空白? 低头,在鲜血最浓郁的那块地面,裹挟的雨流已经把柏油马路上的一切都冲消,只有一条白马路线贴着路边,顺着雨雾延长到远方,没有尽头,仿佛环绕着整个世界。最后的痕迹也失去了。 他没有挽回想要挽回的人,这个人是谁,他现在也已经忘记。 整个世界都只剩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如线的雨丝落进了他的眼里,激起疼痛,带来湿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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