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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调了头。 许星言又想起那个时候卢彬说过,纪托已经半年没去拿药。他当时问卢彬,纪托生了什么病,卢彬没有回答。 “纪托到底有什么问题?”他再一次问道。 卢彬静静目视前方,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几十秒之后,卢彬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再度望向前方:“你听说过纪家那件事吧?” 许星言想了想:“康胜集团的大小姐,跟着小混混私奔的事儿?” 卢彬:“你知道大小姐,纪托的妈,当年为什么要怀着孕去跳海?” 许星言没说话,等待卢彬继续往下说。 “大小姐和那个混混一起吸毒。她吸毒的时候已经怀了少爷。少爷一生下来就有戒断综合征。” 卢彬握着方向盘,指节隐隐泛白。 “我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少爷拿着裁纸刀割自己的肚子,那年他只有七岁。” “我吓坏了。问他为什么要用小刀割自己。他说,有虫子咬他,他要杀掉那只虫子。” “生母孕期吸毒,永久性地影响了少爷的大脑。他对很多事情的认知也和正常人不一样。后来他大一点的时候,被确诊为躁郁症。” “他十二岁那年,突然迷上了格斗。说有个叫许星言的少年救了他,那个少年打人很帅气。在这之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发作渐渐少了,就是依然偷偷把药丢掉不肯吃。” “许先生,”卢彬看着他,“少爷当时遇到的人,不是你吧?” 第十九章 500万 “不是。”许星言回答,“纪托遇到的是我弟,我弟叫许诗晓。” 四中后院,废弃篮球场。 两百块红包抢几毛的运气偶尔也能爆发一次。 纪托真的在这儿,靠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闭着眼睛,右手手臂上的固定架脱开了扣,七扭八歪地斜着。 许星言吐出一口气,胸口气管一连串地疼起来,像被刀子剐掉了一层肉。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到纪托面前:“不是告诉过你,篮球架掉锈,蹭身上不好洗。” 纪托仰起头,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唇笑出两个酒窝:“星言哥哥。我以为你今天又不来了。” 许星言愣了愣——纪托把他当成了许诗晓。 他半蹲下来,摸了摸纪托的头发,用平时哄傻丫的语气道:“星言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纪托没有回答。 许星言牵起纪托完好的左手,试着把人拽起来。 纪托跟着他走了两步,突然甩开他的手,退回篮球架旁边,后背贴着篮球架摇了摇头:“我不去……” “他们说外公死了。他们骗我,他们是坏人,我讨厌坏人。” 卢彬走上前。 许星言和卢彬换了个眼神,看向纪托:“你外公没事,他醒了,着急要见你呢。你连外公也不想见了吗?” 纪托看着他,片刻后,目光移向卢彬。 卢彬推了推眼镜,帮着他一同撒谎:“是,董事长醒了,少爷。” 他们把纪托骗回了医院。 好在卢彬以前的高中同学是市中心医院外科主任,主任帮忙说了话,纪托的手术排在了傍晚。 万幸断口比较整齐,为了避免二次开刀,纪托的手术用的是外固定支架。 将纪托推回病房时,纪托还没有醒麻药。 许星言朝着纪托的手臂看过去,那条手臂上有四根支出皮肤的骨钉,骨钉被固定架固定,看着揪心,他移开了视线。 卢彬要在医院陪着,许星言撵他走了,卢彬明早还要去康胜那边见清算组的人。 外科主任值夜班,许星言特意跑到人家办公室,再三确定纪托的手臂会不会留后遗症。 许星言腿上的伤使得他再也无缘格斗。 他小时候就这么一个想要打拳的愿望,然而就是这么个愿望,都被剥夺了。 他知道那种感受,所以他比谁都怕。 外科主任毕竟是卢彬的同学,耐着心一遍遍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不会影响功能。最后还打趣他,说患者爹妈也少有像他这么着急的。 许星言咽回悬着的心,回到病房。 纪托又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来着急了。 半夜十二点,邻床的老太太在睡觉,肯定没看见纪托什么时候走的。 他只好自己出去找。 大晚上,住院部走廊里颇为安静。深山偶尔传出三两声鸟叫,带着回声,冷不丁的,有点瘆人。 男厕没人,里头的隔间全敞着。 顺着窗户看出去,路灯照亮了后院,两个护士坐在长椅上有说有笑。 许星言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往前走是住院部单独辟出来的晾晒区。 想着纪托应该不会去那边,他转身打算回病房。 一声轻响,倏然拨动了他的神经。 他怔了怔,忽然转回来,拔腿跑向晾晒区的方向。 跑出拐角,晾晒区展现在许星言眼前。 不锈钢晒架上,系着一条浴巾。 纪托笔直地挂在浴巾上,两腿悬空。 矮凳翻在他脚边。 动不了。 许星言发现自己动不了,浑身的血似乎停住了。 六年前,许诗晓抢救无效,他亲手为许诗晓蒙上白布的场景和眼前的画面重合。 一声痛到极致的嘶吼冲出喉咙。 他却没有听到声音。 喊不出声了。 他伸手狠狠捶在自己腿上,然后拖着两条麻木的腿上前——“哐”一声,螺丝脱出,晒架折断,纪托摔下来,砸在他面前。 “你……” 许星言低头看着纪托,喘了好几口气,终于成功说出话来,“你想死啊?” 他看向随着纪托一同落地的白色浴巾,而后蹲下来:“我帮你吧?” 纪托毫无反应,双目失神地注视着夜空,像是听不见他说话。 许星言捡起那条浴巾,将它重新勒在纪托脖子上,使足了劲儿向后拽。 人都是有求生本能的。 十几秒后,纪托抬起手,抓着浴巾向下拉。 那一瞬间许星言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想勒死纪托。 纪托单手的力气也比他大,最终,那条浴巾被纪托夺了去。 手掌被浴巾摩擦得通红,许星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 山谷里的鸟又叫了两声,怪声怪气。 许星言向纪托的右臂看过去,骨钉和皮肤连接处的纱布被血洇红了,纪托的脖子上也多出一道鲜红的勒痕。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然后坐起来,在纪托肩膀拍了一巴掌:“哎,你还死不死?不死咱们回病房了。” 纪托还是愣愣地躺着。 许星言索性把人连拖带拽地架起来,搀回了病房。 他照顾过许诗晓,知道怎么和这一类病人相处。 但纪托是真没许诗晓好伺候。 许诗晓最严重的时候顶天就是起不来床,不停地睡觉,但饿了还是知道吃饭的。 ——纪托能不吃饭。 无论怎么劝都是一声不吱,喂也不张嘴。 许星言被逼得没招儿,把外卖纸碗往桌上一摔:“不吃就不吃,我就没听说谁那么有能耐,能把自己饿死。” 纪托不吃,他也没心情吃饭。 外卖到了,他摆到纪托面前,纪托推开,他便提起外卖袋,扭头把外卖送给了走廊里的清洁工。 两人对着饿到第三天早上,许星言犯了胃病,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儿顺着额头往下滚。 他疼的直不起腰,又不敢离了纪托。 纪托把自己挂上晾晒架那一下实在是把他吓得不轻。 卢彬忙着破产清算的事儿,这两天没抽出空来医院。也没人能替许星言盯着纪托一会儿。 纪托看着他,忽然道:“我想喝粥。” 许星言怔了怔。 三天以来,这是纪托说的第一句话。 他惊喜得胃都忘了疼:“想喝什么粥?” “白粥。”纪托回答。 饿了这么久,白粥的确最合适。 许星言挑着距离最近的粥铺订了外卖。 纪托一勺勺喝粥时,卢彬打来了电话,说康胜集团资产正好全够抵债,虽然一个车轮都没剩下,但好在也没有额外的债务。 “没事儿,”他揉了揉纪托乱蓬蓬的头发,“以后我养你,不过你少吃点,吃太多了我养不起。” 中午,邻床的老太太被她儿子用轮椅推下楼晒太阳去了。 四人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纪托。 卢彬前天拿来的富士苹果还剩最后一个。 许星言削掉了苹果皮,将它递给纪托。 纪托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咬。 阳光照进病房,暖调的滤镜让此刻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每一次纪托咬下去时,唇角的酒窝都会在不经意间跑出来溜达。 “这位有酒窝的小朋友。”许星言逗他,“你这么好看,有什么想不开的?” 纪托咽下那口苹果,轻声道:“我难受。”还想说什么,蹙起了眉道,“你不明白。” “是,我是不明白。没人明白。别人知道你有多难受,你就不难受了吗?”许星言道,“再说了,难受吃药啊,不要瞧不起医学的力量。” 纪托不答,他继续说:“卢彬说你总不好好吃药,医生给你开的什么?” “富马什么的。”纪托开口,“吃上会变笨。” “你可能是对个别药物反应比较大。”许星言说,“不过富马酸喹硫平确实让人脑子懵,那个困呦,刚吃上头几天,走路直摔跟头。躁郁和抑郁还不一样,多试几种,总有副作用没那么大的,医生给你开过奥氮平没?阿立哌唑呢?” 纪托侧过头,忽然定定地盯着他。 察觉到自己说溜了嘴,许星言抿了抿唇,扯谎道:“我是听诗晓说的。” 纪托出院后,许星言也暂时住到了卢彬家照顾纪托。 卢彬租的公寓在市中心。 许星言厚脸皮退了自己那间廉租房,把许诗晓的东西也全搬了进来。 三个月一到,医生检查纪托手臂断处,愈合得很好,医生提前给纪托拆掉了支架。 纪托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这三个月,每天至少睡十六七个小时,像一只考拉。 而且还是不愿意搭理人的考拉,天天就端着卢彬的笔记本电脑看电影。 每每只看半小时,就换片子,再看半小时,再换。 许星言在一旁陪着纪托看电影,看得格外糟心。 卢彬电脑里都是悬疑推理类的电影,刚看半小时,攒出一脑子问号,紧接着就带着这一脑子问号去看下一个片,然后又被塞进好多问号。 卢彬公寓附近五百米就有个菜市场,他们三个人的经济情况不乐观,许星言索性天天买菜,做饭给卢彬和纪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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