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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些后想了什么,闻杨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大脑总会屏蔽过于痛苦的事。在他的记忆中,自己像个面目模糊的提线人偶,被医生牵着缝针、消炎、固定,等等。 三天后,唐芷荷也赶到纽约。她哭得满面泪光,一个劲儿地在病床前说自己命苦,还不如当初不要坚持生孩子。 闻杨觉得这是实话,因为在听到医生说再也不能弹琴的时候,他也想过,要是不出生就好了。 如果没有出生,唐芷荷大概会有更自由的人生,不必为了孩子去争那些看不到头的东西。 闻杨的手已经被裹得像木乃伊,他举起它,碰了碰唐芷荷的头发,可是没有任何触感传来。 在美国的治疗持续了一个月,在神经触觉渐渐恢复一些、骨头不再移位后,闻杨被转移到国内的医院,又开始做漫长的康复训练。幸运的是,日常抓握能力还在,只是再无法做从前练琴时那样高强度的手指活动。 彻底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闻杨,他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自己坐车回家。回去的时机不太巧,他听到闻岭和唐芷荷在争吵。 闻岭觉得之前在闻杨身上投入了太多心血,可是准钢琴家居然差点残疾,连早就谈好的学校也因为他的身体收回录取,简直是弥天大辱。唐芷荷心寒更愤怒,质问他到底是在介意打水漂的心血,还是在惋惜没能复刻成功的白月光的奖杯。 大约是某个关键词踩到闻岭的逆鳞,他勃然大怒,掀翻桌子,摔碎茶杯,忽然卡住唐芷荷的脖子。闻杨赶紧进屋,拉开闻岭,气汹汹地挡在唐芷荷面前。 “废物。” 这是闻岭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唐芷荷跪在地上,精致的盘发散落在肩,桃花眼哭得红肿。闻杨把她扶起来坐好,二人相视望了很久后,闻杨终于开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告诉她,自己会重新“有用”。 地狱般的复健过程被闻杨用几句话带过,他只是平淡地做最终解释,说自己需要“有用”,才能在闻家生存。 于是他放弃演奏,转而去考声乐,直到一年多后手指恢复活动,才开始断断续续地利用乐器作曲,但也只能弹简单的指法,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活动。 许见深唏嘘不已,他很难想象一个众星拱月的演奏家得知再也没法弹琴时会有多崩溃,更没想到闻家残忍地将孩子视作代替逝者的棋子。 闻杨在岛台上靠着,许见深隔着衣服,用手臂托起那只微微肿胀的手,问:“很疼吧?” “还好。”闻杨实话说,“就是阴雨天会有点。” 许见深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手,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手臂上淡淡的疤。 阴雨天,又在风暴里受了伤,一定加重了。 这么想着,许见深再次强调:“明天去医院,我们一起。” 闻杨这次终于不再推拒,而是向前走一步,用完好的手撑在许见深脸边:“是在担心我吗。” 许见深不明白这是什么怪问题:“嗯。” 闻杨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他上下打量着许见深的脸,刨根问底:“为什么?” “……”许见深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回答他。 为什么担心呢? 他好像也说不出缘由,就是会担心而已。 许见深伸出食指,戳在闻杨的心口处,四两拨千斤将他的身体推远,又因为他仰起头,二人的距离反而没变:“那你呢?” 许见深勾起唇角,看着他问:“为什么会来岛上?” 意想不到的问话,让闻杨愣了半秒。他看向许见深眼底,试图从中读出情绪。 可惜许老板宠辱不惊,解读失败。闻杨低下头,半自嘲半玩笑的说:“因为你啊。” 他重新抬眼,将红肿的手搭在许见深的肩旁:“很难猜吗?” 【作者有话说】 直球直球!就要直球! *钢琴比赛是我编的 第43章 我怀疑你有很多秘密 听到这个答案,许见深的笑容立刻收回去,他怕弄伤闻杨的手,所以一动不敢动。 闻杨见状反而笑了:“这么害怕吗。” 许见深在生意场摸爬滚打,哪能因为这种事怕,他不甘示弱地回望:“还是,别开这种玩笑吧。” “没开玩笑。”闻杨的神色只认真一瞬,见许见深一副吃惊的样子,很快恢复混不吝似的笑,“怎么这个表情?” 许见深长了张嘴巴,没能说出话。 闻杨垂下眼,耸了耸肩膀:“算了。” 许见深抬眼看他,闻杨自认已经调动巨大的自制力,再这样忍下去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可他居然还是违背人性地忍住了,因此想要一些奖励也不算过分。 “我可以拿你一样东西吗?”闻杨伸出手,问。 许见深用了别人的浴室,本身也是打算给点报仇的,可他刚洗完澡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值钱的,一时没想通能拿什么给闻杨。 闻杨无所谓地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用的。” 这么奇怪的要求,许见深第一次听,在怀疑对方想拿走自己DNA做生化实验和接受人类的礼物偏好是自由的之间,许见深选择了后者。 他双手在睡衣口袋里鼓捣两下,又摸了摸腰侧和腿上,实在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给出去的。 许见深没招了,双手插在口袋里,无奈地摇摇头:“我现在没带什么,等回房间给你吧。” 闻杨抬起眉:“真的?” “真的,”许见深伸出手,摊开在闻杨面前,“不信你看。” 双手张开,身体站得笔直,一副等待搜身的样子。 虽然闻杨知道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但还是不厚道地将错就错照做。 闻杨向前一步,右手慢慢插进许见深右边的口袋,因为离得太近,肩膀会和他碰到一起,连对方的呼吸出来的热气都能感受到。 许见深的后背绷紧,双手捏在身侧。 闻杨在口袋里动了两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许见深能感受到他右手关节的坚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杨终于从口袋里找到战利品,在许见深面前晃了晃,“就它吧。” 许见深定睛一看,是瓶被用得所剩无几的馥马尔。 他平时偏爱水生调,这瓶雨后当归虽然是绿叶调,但模仿了他喜欢的湿润雨水气息,非常适合海岛,所以他习惯放在随身的包里。 来的时候匆忙,他把大小杂物都收拾进白包中,忘记把它拿下来。刚才虽然有摸到,但毕竟香水是过于私密的物品,又被他用掉大半,不适合送人。 闻杨似乎完全不在意,反而有些欣喜。他怕许见深没看到,又把香水举高了些:“可以吗?” “这款香确实很好,但我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喜欢,我家里还有一瓶新的。”许见深解释道。 闻杨摇头:“我不用香。我就喜欢这一瓶。” 许见深没招:“那……你不介意的话,拿去也OK的。” 说话间,窗外刮起大风,发出呜呼的哀嚎。 “又起风了,早点睡。”许见深看着窗外,颔首道别,“晚安。” 纯白色的背影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闻杨靠在门边,久久没关上门。 他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将手中香水往空中喷了喷,然后闭上眼,仰起头,像享受盛宴的饕餮,深深吸了一口气。 许见深回到房间,满腹疑云。 他知道闻杨很不对劲,也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越了界。 可这些本就不该发生的。 闻杨和许见深不一样,他必须要在闻家站稳脚跟,要获得世俗意义上的价值,会事业有成,功名双修,会有美丽而门当户对的女朋友。 这样想着,许见深只能强行将心事压回去,躲开闻杨炙热的眼神,只留下一个失落而坚定的背影。 次日一早,许见深便问林晓山最近的医院在哪,等到路面解封,拉着闻杨出门就医。 路不好走,排水排了一天,积水依旧淹没脚背,到处是鱼虾的尸体,还有来自远海的藻类。 灾难后的医院人满为患,大厅里摆满担架,上面躺着在风暴中受伤的人。急诊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散发着血肉腐烂的味道。 许见深和闻杨匆匆穿过人群,在科室门口等待叫号。大部分医生都被抽调到急诊区和外科救急,其他科室病人不多,但医生更少。 等到中午,闻杨才进诊室。 医生检查完骨骼和筋络,又抽血化验,折腾到下午才出结果。 闻杨走出诊室,手上戴着固定器,许见深帮他拿厚厚一沓的检查材料。 “发炎了,骨头有点移位,问题不大,再固定一阵子就好。”闻杨说。 许见深知道情况没闻杨说的那么好,没想到骨头还出了问题,他非常庆幸自己把闻杨拉出来看病。 “这么严重?那你千万别磕着,也别碰着。”许见深比闻杨紧张,将他左手上唯一一张纸也抽出来,替他拿好。 回到民宿,林晓山见他手上戴着固定器,吃惊道:“怎么了这是?” 闻杨简单解释完,接受来自林晓山和孟延州的关心。寒暄段时间,闻杨说自己想回屋,林晓山忙让开,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许见深原先住的房间渗水严重,正好原先空出几间房,林晓山让他转去别的屋子,不过跟闻杨还是邻居。 电力还是没恢复,应急灯忽明忽暗地闪烁。 许见深尝试打开手机,信号依旧微弱,接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 突然与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隔绝,晚上变得格外漫长。许见深听着窗外骇人的雨声,实在没熬住,睡着了。 约莫十点多,许见深听到隔壁房门开关的声音。 外面应急灯已经关了,闻杨的手机也早已没电,许见深怕他看不见路,便翻身下床,打着手机照明灯出门。 闻杨披着薄薄的外套,正摸着墙壁往外走。看到光源,他愣在原处,问:“吵到你了吗?” 许见深走近,手机往上抬了抬,以便照到更远:“不是,我正好要出来。” 光源越来越近,光斑从地面来到闻杨的手上。 “这么晚怎么还出来?”许见深指着他戴着固定器的手,吓小孩似的,“小心骨头移位。” 闻杨用可以自由活动的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那是从许见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次为庆柏村写的歌。 “上次的歌我还留着,就剩收尾了,我想出来写完它。”闻杨抬起自己的手,示意自己不方便活动,需要协助。 许见深没犹豫:“我帮你。” 许见深从自己的房间搬出来两张凳子,面对而坐。闻杨的手不方便,他就帮他铺好纸,再撕一张新纸在旁边做记号。 闻杨低着头,认真复盘上次的曲子,轻轻哼调,遇到不顺口的地方,就在上面改两笔,时不时会问许见深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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