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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见深跟陆非晚第一次见面是在冬天。彼时许见深还在给人做外包,日复一日地,拿着公司给的模板,做机器似的工作。他总会在既定的模板里加入自己的想法,有首歌他熬了三个大夜才混出来,却被署了组长的名。他当时已经想要辞职创业,为了积累资源和经验,只能在组内忍气吞声。 陆非晚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执拗又耀眼的唱作人,在路灯和初雪下演奏,一下子击中许见深。于是两个困兽互相取暖,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许见深拿出几乎全部积蓄给陆非晚做歌,为了节省成本,他还亲自参与了《磁暴》的混音甚至编曲工作。 凭借这张专辑,陆非晚的才华被音乐厂牌发掘。这家厂牌后来发展成独立音乐发行商,也就是后来的甘潮。 陆非晚在签进甘潮后,又接连出了几首火爆的新歌,他将第一桶金交给许见深,支持许见深出来创业。 从此,二人保持着深度捆绑关系,陆非晚的几乎每一张专辑的混音都由许见深牵头,“兖港”的名号也因此打响。 他们一起赚了数倍于投资的钱,但许见深总会想起,自己唯一称得上亲手制作的、真正自由发挥过的,《磁暴》。 其实这首歌并不被歌迷买账,彼时的录音条件实在糟糕,编曲师也因为缺乏经验略显青涩。没过多久,这首粗糙的处女作被甘潮公司出品重制,更新潮、更精致的《磁暴(重制版)》活跃在各大音乐榜。 而标注着“混音、编曲、母带:许见深”的粗糙版《磁暴》,则消失在茫茫歌单里,成为粉丝们不愿提起的“黑历史”。至于这行署名,则再也没在别的歌里出现过。 许见深一点也不喜欢重制版的风格,他执拗地认为,自己的编曲更适合那些词作。 许见深从床头柜里翻出压底的初版《磁暴》,盯着它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感情的事他很想找人求助,可惜朋友大多单身或不婚,父母已经保持开放式关系多年,观察样本多而佳偶案例少,没有人能教他处理这种关系。 通讯录里,唯一一个能给建议又不必担心见面尴尬的人只有一个,叫林晓山。 林晓山是位木雕师,最近在北方海岛开了家民宿。许见深在出差认识了他,因为性格相投、年龄相仿,很快熟络起来,近几年一直保持联系。 林晓山的前任遍布大江南北,但历任对他评价居然都还不错。 许见深找这种风流韵事无数的人聊情感,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无奈感。 许见深打开对话框,问:[晓山哥,在忙吗?] 林晓山回得很快:[谁会在这个点忙?] 许见深说:[怕你有约会。] 林晓山说:[今天没有。] 许见深犹豫了一会,回复道:[以前你给我推荐过一家婚姻咨询室,你还记得吗?] 林晓山笑道:[哟,怎么了这是?] 许见深说:[想去看看。] 林晓山可能是第一个告诉许见深,他跟陆非晚相处方式有问题的人。 那时候许见深没有体会,圈内人人艳羡这对眷侣,因此林晓山推荐的咨询师也想不到要去联系。 现在许见深找过来,林晓山并不觉得稀奇。他把微信推过去,说:[这家。] 许见深:[麻烦了。] 林晓山:[没事。好好的。] 许见深:[我们会的。] “没说你们,我是说你。”林晓山发来语音,强调道,“谁管他了?你好好的就行。” 许见深愣了下,琢磨出话外的意思后,觉得心里有点酸酸涨涨的。 戒指还在他手上,只不过尺寸已经不合适了,硌得手指有点疼。 许见深转着戒指,想起第一次见闻杨时,对面提醒自己要记得去改圈,否则尺寸会越来越不合适。 这么浅显的道理,连陌生年轻人都能看穿,而许见深到现在也没找到闲功夫去修理——无论是那个大一圈的戒指,还是现在被判为“说不通”的感情。 是该抽空去修修了。 许见深的手指顿了顿,认真打字:[收到了,谢谢晓山哥。] 这晚陆非晚不出意料地没进主卧,在音乐间写了一晚的歌。许见深辗转反侧到凌晨,不知失眠到几点才入睡。 次日,许见深违背生物本能,顶着黑眼圈到达公司。 前台见到老板来,立刻举着公用的前台电话说:“许总您来了!有人找!” 许见深走向她,只睡三个小时已经很疲惫,但私人情绪不能带到工作里来,他习惯性笑着:“一大早干嘛呢,我还当天塌了。” “没塌、没塌,就是有您电话。”前台嘿嘿乐着,把话筒递过去,“一个男生,说是您认识。” 打公司电话找人,通常不会是私交,许见深以为是哪位没合作过的客户,便换上不出错的职业语气,问:“您好,请问哪位?” “我,闻杨。” 跟工作无关,许见深的语气瞬间轻松不少:“噢,闻杨,怎么了?” “昨天你的本子落在我这。”闻杨那边说话声混着翻页声,“怎么还你?” 兖港批发过上百个本子,许见深已经不记得落的是哪一个,他无所谓地说:“也没记什么重要的,不用还了。” 对面的翻页声加重了许多,闻杨说:“有几页,写了些地址跟号码。” 许见深这记性说好也好,说差也差,可能是因为工作占了大脑太多资源,其他杂事没存储空间,只能诉诸笔头。 纸面上记着的估计是客户信息,许见深想了想,觉得遗落在外不太好,于是说:“这样吧,下周去陈教授家,顺便带给我?” “可以。”闻杨话锋一转,“但我时间不一定。” 闻杨刚回国,正是从学校到社会的关键过渡期,要争取橄榄枝还要挥剑斩荆棘,行程的不确定性很大。 许见深表示理解:“这样吧。你先加我微信,你要是临时有事,咱们就另约时间。” 闻杨立即同意:“好。” 许见深报了串号码,闻杨刷刷记完,说:“加上了。” 许见深给的是工作微信,没设权限,只要搜索添加就能通过。他打开备用手机,发现好友列表新增一人。 闻杨的头像是一束追光,昵称叫“Unchained”,最新的朋友圈是演出现场视频。 跟昵称一串公司名称、朋友圈永远三天可见的许总比起来,活人感强了不止一点。 许见深加完闻杨后就没再管工作手机,他拿私人微信给陆非晚编辑了一段话,大意是约他时间,想近期去林晓山推荐的情感咨询室那儿聊聊。 坐以待毙不是许见深的性格,他不喜欢回避问题。 可惜有的事儿他一个人着急没用,陆非晚一点儿也不急,甚至偏偏挑这时候去郊区采风。 ……采风也行吧,至少比憋在家里好。 许见深耐着性子问:[你一个人采风?] 陆非晚说:[还有乐队的其他人。] 许见深回复:[那我先约咨询室下周档期,等你回来我们一块过去。] 陆非晚说:[嗯。] 许见深取下戒指,拍了张照片:[另外,这个戒指大了,我打算寄回原厂垫个圈。] 对戒没有只有一人戴的道理,陆非晚也把戒指取下来:[好,等修完再戴。] 【作者有话说】 这一摘就是一辈子(bushi 第9章 非常厉害的艺术家 许见深找到当初购买时的盒子,把戒指放里面,联系SA说好取戒指的时间,才回到另一个手机上,专心处理工作问题。 提醒栏闪了三下,都是桑田发的,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和“江湖救急”,问他还有没有棚空着,要找他约棚录音。 许见深很快让商务翻出排期表,发现只有一棚今天下午空着,对接好预约事宜,告诉桑田“搞定了”。桑田便给他回电,说明前因后果。 许见深从对面长达十分钟的控诉中,提炼出一分钟的有效观点。大意是,桑田本来约好其他棚准备今天录音,结果对方临时放鸽子,导致录音推迟到下周。而公司要求下周看到成品,要求桑田把握好进度。 老牌制作公司习惯将各个流程分包,词曲、编曲、录音、后期甚至母带,都交由不同的团队来做,以便发挥最大的专业性和多样性。按照最开始谈的合作,兖港只负责混音这一环。 许见深没问友商棚录失约的原因,只强调如果要在兖港录音,需要再签一份合同,否则无法走对公流程。 所以,桑田来兖港时,顺便将几份补充合同也拿来了。 没想到,跟它们一起到的,还有刚跟许见深加完工作微信的闻杨。 年轻人穿着白T恤,刚洗完头,头发柔顺地耷下来。许见深头一次见他这个打扮,直观感受到大学生的活力。 许见深暗忖早知道今天要见,都不必再约什么时间:“闻杨也来了?” “是啊,他刚改完编曲,就被我拽来了。”桑田把闻杨往前推。 闻杨开门见山:“今天来得太急,本子没在身上。” 桑田没听懂,但许见深能懂:“没事儿。” 闻杨抱歉地说:“饭局我尽量参加。到时候一定给你。” “都行,到时见。”许见深说。 “什么意思?”桑田奇怪道,“你俩怎么还背着我约上了?” 许见深反驳:“谁约上了。” 闻杨几乎是同时开口:“谁背着你了。” 桑田:“……” “好了,先进去吧。”许见深跟闻杨对视一眼,觉得尴尬,缓了缓说,“一棚,录音师都在里面。” 桑田点头,“好。” 许见深在其他棚还有工作,跟桑田和闻杨打完招呼就走了。 闻杨第一次来兖港,所以录音师跟他简单磨合了一下,耳机位置、收音设备、电平监听音量等等。桑田既是制作人也是配唱,坐在外面指导咬字、气息、音准。 闻杨站在红色的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向门外示意可以开始。 经过重新改编之后难度高了不少,不少词都是反拍进,但闻杨节奏把握得很准。 闻杨闭着眼,跟着节奏缓缓唱,像在讲述一段久远的故事。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 绿皮火车上盖着厚厚的雪, 她头发结成冰, 挤在闹嚷的车厢里面。 火车穿过一座座陌生的山, 伤口结成不会疼的疤, 口袋还剩皱皱巴巴的十块钱。 她想见, 儿时的梦,梦里的月。” 电容麦能无限保留声音的质感,也能放大声音的瑕疵。但对于这首歌来说,歌者的每一次停顿喘息似乎都别有意味,像故事说到一半的哽咽。 录到中途,门突然开了,许见深轻手轻脚地进来,坐在录音师旁边。录音师站起来让他坐,把监听器交给他。许见深摇摇头,让他们继续工作,自己只是来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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