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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杨在玻璃内唱得忘我,许见深站在玻璃棚外看,发现他手指比常人长一点,骨节清晰,握耳机时能看到手背上浅浅突出的血管。 听闻杨唱歌,是件享受的事。监听里传来3/4拍小提琴伴奏声,许见深闭上眼,想象上世纪背景的蒙太奇。 “再见, 她说完,眼里没有泪。 终点也没有, 玉米、麦田和拳头、长鞭。” 闻杨在唱冬天,唱逃出大山的鸟儿,唱冷冽而残忍的热土下不屈的生命。 因着年轻人特有的、朗月似的嗓音,许见深不觉得寒雪阴冷,而是湿润的,温柔的,像海。 闻杨唱完,缓了好一会才拿下耳机,看到门外站着许见深,愣了愣,把耳机放回原位,走出来。 “特别好听。”许见深毫不吝啬肯定,“而且,跟上一个版本还不太一样,更丰富,更细腻,更贴那种……时间跨度大的电影。” 桑田在一旁笑道:“这还真是一部年代片,等电影上映了,许总记得支持!” “那肯定,等上映了我包场支持。”许见深说场面话一套一套。 闻杨还停留在上一句话,慢半拍答:“是听你的建议改的。” 桑田哈哈一笑,“小朋友还谦虚上了。” 许见深拍拍他的肩膀,说:“是你优秀,不用谦虚。” 闻杨肩膀沉了下,他看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有一刹那愣神。 桑田开玩笑说:“小闻,许总亲自来盯录音,这可是巨星的待遇啊。” “你别给人家这么多压力,我就是出来活动活动。”许见深怕闻杨有压力,转了两圈手臂,解释道,“手麻了,顺带过来转转。” 闻杨忙站起来,问:“手怎么了?” “没事儿,一点职业病。”许见深长期伏案,腱鞘筋膜伤,算是老疑难杂症。 闻杨皱起眉,看着他的手,“去过医院么?” “去过,让做理疗,”许见深无所谓地晃晃大拇指,“没空做那些疗程,太忙了。” 工作时间长了多少都有点这那的毛病,桑田就有咽炎和心肌炎,腰间盘也不太好,她也算久病成良医,颇有经验地说:“其实那些都治标不治本,关键还得调理。你一工作就是十几个小时,熬夜、久坐样样都沾,就是华佗来了也没救!” “没办法,现在真停不下来。”许见深无奈地指着隔壁几个棚,“扩招的混音师都还在培训,现在连我都在干业务,但人手还是不够用。” 桑田咋舌:“你既要做混音,又要管理商务和公司,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用啊。” 许见深伸了个懒腰,松松手腕,“还好,等新的这帮人上岗,我就能歇歇了。” “唉,也得亏你们人手不足。”桑田开玩笑,“不然我哪能请动你帮我做歌。” 许见深知道这是打趣的话,顺势接梗自嘲:“就算人都培训完了,桑大制作人一句话,该我干的活儿还能少了不成?” 桑田哈哈笑起来,夸他上道,顺带想起自己之前就诊过的医馆效果不错,“诶,我知道一家中医馆,治骨头很有效,就是排队太严重了。”她低头翻诊疗记录,说了串地名,“许总哪天闲了,可以去试试。” 都知道做服务公司根本没闲的时候,但许见深还是客气道:“行,谢谢桑姐。” 寒暄几句后,闻杨补充完水分,又回去录歌。棚是按小时收费的,桑田催进度催得紧。 闻杨的音准不必多说,桑田最多帮忙拎一拎发声的位置。她怕他唱自己写的歌太容易代入,声音容易劈掉。有的制作人会追求声音的真,希望以此来突出浓烈的感情,但这首歌毕竟是要为电影服务,桑田担心影院音效放大瑕疵,所以一字一句抠得非常细。 大概三个小时后,闻杨录完出来,录音师在确认最终音频文件,桑田在收拾东西。 闻杨主动提议:“有人想吃东西吗?” 桑田立马附和说她也饿,录音师今天好不容易下班早,想回家躺着。 “你们老板呢?”闻杨问。 录音师耸耸肩说:“他手里的活还没做完,不会出来吃饭的。” 桑田咋舌:“太拼了,要不他能当老板呢。” 闻杨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给“AAA兖港-许见深”打语音电话。 许见深工作时会把手机调静音摆在桌上,怕干扰音频质量,所以接起来花了点时间。 “闻杨?”许见深奇怪道,“你们录完了?” “嗯。”闻杨一点不拐弯,以至于桑田和录音师都瞪大眼睛看着他,“我们饿了。” “饿了?”许见深一时没明白,想了会才说,“那……我带你跟桑姐,一块吃点东西?” 闻杨点头道,“好。” 说完挂断电话,桑田在一边连连称高。 “许总这个人,对别人——尤其是客户的需求,特别重视。”桑田解读完,朝闻杨竖起大拇指,“用这招叫他出来歇歇,真有你的。” 闻杨摊开手:“我只是饿了。” 为了节省时间,许见深请桑田和闻杨就近公司附近找店。园区内可选餐厅不多,只能随便对付几口。桑田正好要挪车,于是她先去店里点菜,留闻杨在工作间等许见深收尾。 许见深平时混音用的设备多,但摆放有序,26寸电脑屏幕上井然存着各个项目的文件。 闻杨指着屏幕问:“这是什么?” “Compressor,用来调整限幅比和声部之类的。”许见深匆忙收拾资料,抬头瞟了眼。 闻杨好奇地到处翻,像什么出来郊游的小学生:“这个呢?” “调整音区的,”许见深见他感兴趣,指着旁边说,“那也是效果器,增加声音的颗粒感和稳定性。” 闻杨张了张嘴巴:“好神奇。” 许见深笑道:“不同工具的功能虽然有重合,但是擅长方向不同。比如想要增减声音的频率响应,就可以用EQ提升人声的中频——”说到一半,他发现闻杨正眼角含笑地看着自己,立刻止住了,“哦,对不起,聊着聊着就忘了,桑姐还在等。” 闻杨坐在他对面:“你知道,你谈这些的时候像什么吗?” “什么?”许见深摇头。 “像指挥大师。”闻杨托着下巴,眼神明亮,认真地看着他说,“一个非常厉害的,艺术家。” 【作者有话说】 许总:可是他冲我眨眼诶! 第10章 陆老师居然不查岗 许见深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一直自嘲是个商人,帮别人润色兜底,以此换取很高的利润,也不会有人觉得混音师是什么创作者。 然而闻杨居然很认真地评价道:“如果没有你来做声音的平衡、融合,这些歌都不能称为‘歌’。也不是随便哪个混音师,都能将歌做成‘歌’。” 许见深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拗口但清晰的话。 此时他们的手机同时响起,是桑田在群里发消息,说菜已经点好,让他们速来。 “走吧,”闻杨说得过于正式,让许见深少有地接不上话,笑着说,“不是饿了么?” 许见深点点头,把资料放好。闻杨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门前将灯关掉。 这次算是小聚餐,兖港的工作人员都在。除了闻杨外,其他人都来自北方,且较能吃辣。几个锅底端上来,只有一份是清汤寡水,分外显眼。 许见深将那个锅挑出来,摆在闻杨面前。后者顺手接过,动作自然。 桑田看在眼里,“啧”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已经认识五年了。” 许见深想了想:“好像也没说错。” “嗯?”桑田扬眉,“不是只见过一次,不熟吗?” “是这样。”许见深无奈地笑,三言两语讲明相识契机,“大概四年前吧,闻杨在陈教授家里借读,我去那儿找非晚,正好碰到了。” 桌上另有认识陆非晚的人惊讶道:“原来小闻也是陈教授的学生啊?怪不得这么厉害。” “……也不算。”闻杨没否认,“就是在陈老师家里借宿,耳濡目染了一些。” 桑田肯定道:“陈教授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闻杨对这句话认可非常:“嗯。” “诶,不过,你为什么在陈教授家里借读呢?”桑田不解,一般很少有父母会将孩子放在非亲非故的人家里,毕竟寄人篱下并不好受,尤其是青春期升学关键时刻,“是为了挂靠学籍吗?” “不是,”闻杨看了许见深一眼,闷头吃菜,嘴里裹着一块肉,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 居然还是留守儿童,桑田心说,真是小可怜。她隔着手套,摸摸闻杨的脑袋。后者眼疾手快,偏过头躲开。 其他人则纷纷附和,问起闻杨父母住哪里、家境几何,但闻杨都只是板着脸,没有回应。 许见深站起来拿水壶,温和地岔开话题:“好啦,第一次跟人吃饭就这么八卦,小心下次没人敢出来。” 桌上大多是许见深的员工,虽然许总平时谦和,但毕竟有老板的威严在,其他人都给他面子,连忙住嘴陪笑。 闻杨看着许见深,感激地弯了弯眼睛。 许见深将菜单推到他面前:“再加个不辣的菜吧,看你都没怎么吃。” 闻杨接过来加了些甜品,许见深问其他人还要不要加,得到否定的答案。旁边助理站起来,双手接过菜单,欠身说他去递单。许见深点头道谢,顺便拿张湿巾将手指擦干。 许见深非常爱干净,甚至有些轻微的洁癖。酒精湿巾在他的指尖穿插,最后被揉成一个球形。 闻杨也伸出手:“我帮你扔。” 许见深愣了下,他本想让服务生来收,但闻杨很坚持,他便没在意,道完谢,用盘子拖着湿巾球,递给闻杨。 闻杨将纸巾在手里攥了攥,才走到门口,短暂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因为急着交音,许见深草草吃完就说要回去。 桑田不解地问:“你最近到底是有多少工作?” “把你这项做完,还有十来首音综里的歌。”许见深一边擦手一边说。 “太吓人了。”桑田倒吸凉气。 闻杨一直跟在后面走,听到这才出声:“这么多歌,有时间休息吗?” 许见深自嘲道:“干乙方的,哪儿有资格清闲,有活接就不错了。” 闻杨知道话里有自谦夸张的成分在,但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多好,他看到许见深一直在揉搓手腕,眼神暗了又暗。 许见深把账结完,又回棚里工作了,熬了一天大夜,终于把桑田要的音赶出来,让她来棚里听。 二人约在次日下午见面,还在录音的那个棚。 许见深摁下播放键,音响中传来高昂的前奏。 一曲完毕,桑田托着下巴,皱眉冥想,忽然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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