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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顿时炸了锅,男男女女真像置身王靖雯女士的演唱会现场,四处都在摇臂呐喊:“开到荼蘼!”“扑火!扑火!唱扑火!”……还有不正宗粤语叫道:“不如唱催眠啊靓仔!” 祝青礼貌询问,其实并没有要接纳建议的意思,只是将掌腹慵懒地盖在话筒上,指尖轻点扩音处,笑盈盈地宣布:“那唱《暗涌》吧,我这首唱得最好。” 周琅忽然多转了半个身。 暗涌。 他的最近播放No.1,因为祝青几年间都没有换过的那条签名。 没等他惊讶完,钢琴声已经响了起来。键盘手弹奏快而清晰的几秒低音,继而迅速转向高昂——周琅辨认了下,竟然还不是原版的暗涌。 而是1998年的“唱游大世界”live演唱会版。 那一年的演唱会一共办了46场,只有后面的场次在原版编曲的基础上放慢了速度。曲声凄婉冷然,现场背景音却有无数歌迷失声尖叫,独剩王菲小姐在台上随性歌唱,天籁嗓音娓娓道来,说尽遗憾和情深一往。 可若是看过现场的VCD,你就会知道,当时那丝丝入扣的情绪表达背后,王菲本人,其实是灵动地笑着的。 一如台上的祝青。 少年音清丽透澈,他嘴里正唱着“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边笑着倾身,接过台下一位勇敢小姐递来的鸡尾酒,长臂高举朝台下致意,眼角眉梢皆是滥情的腔调,偏偏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无缺,让人心甘情愿上钩。 然后在钢琴声声如泣的间奏里,祝青抬起手腕,将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整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里,他巧笑嫣然,红黑唇色熠熠闪光,之后将杯口倒悬,残留的液体落在他拢起的掌心,再被台上主唱慷慨地施舍给下面众人。 观音若肯泽被,众生自然沸腾。 祝青扬起脖颈,轻阖眼眸,脆弱的喉结滚动,完全不在意观众们的呐喊,重新接上伴奏,进入第二段演唱:“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周琅趴在桌上聆听,下巴深深地埋进臂弯,一张俊脸遮得只剩眉骨下一双烧红的眼。 祝青已经站了起来,完全享受舞台的姿态——话筒接线跟着他醉意盎然的步伐在舞台蜿蜒,他仰起头颅潇洒演唱,如水动人的琴音缀住玉雕般的脚踝,不及他本人千分之一的楚楚曼妙。 从鼻梁到下巴,锁骨,隐隐约约透光的腰线,到腿,足踝,跃动的步态。 周琅几乎看硬了,胳膊上虬结的肌肉被他狠狠咬出了牙痕。 好想冲上台把祝青抓回家。 把他藏起来,不被所有人看见。 他怎么可以这样? 祝青怎么可以这样!! 这样的祝青……这样的祝青……怎么能被这么多人看见,被这么多人觊觎?! 周琅恨死了祝青,恨到身体发热变冷,恨到眼睛瞪出了血丝,恨到骂自己,不能派人包围这里,机枪扫射,把所有见过祝青这副模样的人捆在一起,打包扔进太平洋。 嫉妒,欲望,仇恨和占有欲,仿佛尖利的捕兽夹卡住他的咽喉,周琅呕得想吐,但是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用自身皮肉临时锻造出一副野兽止咬器。 所以他后来改变了主意,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去,而是在祝青快下班时提前等在了酒吧外头,等人踏出大门的第一秒,立刻递上一杯代表求和的咸柠七。 新鲜的,加了额外多一份冰块的,与被酒精腌泡过的凌晨兰桂坊那般格格不入的,一杯纯情又酸涩的,咸柠七。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不小心窥见了祝青的秘密情事,但周琅需要给自己一个台阶,重新靠近祝青。 再不递,他会憋死。 祝青接过杯子,却望见了他胳膊上的咬痕。
第14章 暗恋 “这伤哪里来的?”他皱了眉,抓过对方的手臂仔细查看。 周琅不好意思地缩回,又被祝青卡住手腕拖了回去。 祝青看完后下了定论:“牙印?谁咬的?” “就……”周琅支吾了下,赖给了新交的朋友,“打球那帮人,打不过就咬了我一口。” “球品这么差?”祝青不可置信地扬起一边眉,他妆没卸,锋利眼线和凸起的眉钉一起释放出叛逆不羁的信号。 真是又野又漂亮。 周琅喉间发紧,勉强定住心神回答:“是啊,你们香港人打球,胜负欲莫名其妙的。” “呵,那你下回换批球友吧,不然总有一天要去打破伤风。” 祝青掀过这一茬,没管他们小孩子的球场纠葛,转而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K哥告诉我的,他今天有回家。”周琅小跑几步跟上人,祝青的衣衫被风吹得翩飞,裹着香气一下下拂上他的手背。 周琅躲着他的影子不忍心踩,自己同祝青的衣角玩起了你追我藏的游戏,却被不经意掉头的人发现。 “干什么呢,怕我丢了?” “不是,有车。”周琅一抬手指出去,发现街上四下安静,他们刚好走到无人的路段。 周琅:“呃……刚走,开得特别快。” 祝青抬起手背掩饰笑意,看破不说破:“对了,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学校一趟。” “这么晚了还去学校?不安全吧,我陪你一起。” “随你咯。” 说是去学校,其实是浸大附近的一幢楼,深入进去后房间琳琅铺开像迷宫似的。香港有许多这样的建筑,里面各式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或者租下来做生意,总之鱼龙混杂,有时候游客意外闯入还容易被吓一跳。 祝青带他走到其中一层,打开门却是一间很大的排练室。 他甩下包挽起袖子,熟练地开始收拾。 周琅环顾四周,好奇道:“这里是舞蹈教室?” “嗯。” “你还学舞蹈吗?”他眼神滑到祝青的脚踝,有点不可思议。 “舞蹈教室只能用来排练舞蹈吗?”祝青淡然应了,坐到地上拿出电脑打开,说道,“我们在这儿排练话剧。” “话剧?”周琅半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俯身凑近,“你还演话剧啊?” “长这么靓不演话剧不是可惜了吗?” 祝青说话时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像播报天气预报般冷静,周琅却微微一顿,然后很郑重地应和道:“你说得对。” 又进一步问道:“那你演的是男主角吗?” “算是一部分的男主角吧。”祝青扬起嘴角回答。 “男主角还分两部分吗?” “嗯,因为这部是戏中戏,讲的是两个剧团排练时发生的故事。”祝青空出手,从旁翻出一本册子递给他,白色纸张发软卷边,页边贴满了标签纸,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周琅翻开外皮,见封面上竖体印着几个大字:暗恋桃花源。 “这就是你们的剧本吗?那你演的是其中哪个故事?” “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祝青专心对电脑,忙着整理下一次剧团会议的演示文稿。周琅不忍再干扰他,也不去开灯,坐得离人近了一些,就着电脑屏幕的光就开始低头阅读。 祝青余光扫到,默默地将光调亮了一格。 剧本不算厚,但周琅读得认真,也花了些时间。 “这故事……有点难懂啊。” 两个剧目,又有戏里戏外,部分场景的衔接,不是祝青刚才解释过真难一下子读明白,周琅作为理科生,老实地挠了挠下巴:“所以你演的是江滨柳吗?” “这么聪明,一猜就中?”祝青懒声应道,点击播放钮,工作已经到了尾声。 “感觉只有江滨柳合得上你的气质,不过他还有老年人的故事线,会比较难演吗?” “有点,不过导演很会导戏。”祝青分神过着ppt,一心二用地伸出手,翻到其中一页,给他指了指上面的内容,“不过我的部分肢体表演不算太多,更考验情绪表达。” 周琅看向他指尖停留的部分,是《暗恋》中的最后一幕,他顿一下低声读了出来,只挑了江滨柳的台词: “我写了很多信到你老家,没消息。 “想不到好大一个上海,我们可以在一块,一个小小的台北把我们给难倒了。 “之凡,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排练室里低低地响着祝青挑选的背景音乐,是悠扬的钢琴声。 他的指腹在触摸板上轻点,结束了幻灯片的播放,待周琅念完,自然地接上了对戏女演员云之凡的台词: “我写了好多的信到上海,好多信……后来我大哥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老了。” 祝青淡淡的笑挂在唇角,像是自言自语:“爱别离,求不得……我出演的部分《暗恋》,是个悲剧;另一出戏《桃花源》,是喜剧,不过不管悲剧还是喜剧,大概都是在讲这些东西罢了。” 佛说人生八苦,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引起人的共鸣。 周琅却没有体会过,不管是“爱别离”还是“求不得”,暂时都离他太远了,他甚至还没迈入人生第一苦,尚在寻找途中。 但他却说:“我觉得你一定能演得很好。” 少年言辞笃定,一句话便成功逗笑了祝青。 他暂且搁置了入戏时的愁闷心绪,转而腾出手在对方的下巴上轻佻地勾了一下,取笑道:“嘴这么甜,回头我们巡演,一定免费送票给你。” 周琅见缝插针,动作极快地抓住他欲收回的手,离得更近了。 “那你这次说话要算数的。”他说。 “嗯?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周琅嘴巴嗫嚅着动了动,反叫祝青抽出手,一指戳在了酒窝上。 他说:“好好解释下,你这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吗?” 他静静地瞧着周琅,眼珠变得不由自主,微微转到对方的鼻梁或嘴唇,又迅速转回来和他对视。 逡巡的目光,如雾如丝般粘稠。 周琅却不回答,像被定住似的,也一动不动地回视着他。 四周空气形成了结界,一段忽如其来的暂停。 进来时他们没有开灯,此时唯一的光源就是祝青膝上的那台笔记本。他不知道停在哪一页,光线是暖红色的,刚好蒙在半边脸上,像傍晚日落的红云那样娇艳。 周琅整个高三,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找个没人的高处看落日——他读得文学书籍不多,最喜欢的属《小王子》,书里说,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看日落,周琅倒不是伤心,他就是单纯地喜欢看火烧云,然后想象着有一天他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玫瑰。 而且,夏秋两季的火烧云能填满整个嘉陵江,铺陈下来两岸都是金红色的,那时候的重庆比任何时候都漂亮。 可此刻,周琅的目光缓缓描摹着面前人的脸庞,突然觉得,那抹暖红色出现在祝青的脸上,一样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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