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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个妹妹,怎么没听你提过?” 周琅用纸巾接下他鬓边流下的一滴汗,又撩起祝青的额发,轻轻地擦他额头,没太在意地问:“也在香港上学吗?” “……她去世了。”祝青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呼吸急促地作一次来回,刚恢复红晕的脸又白了一瞬。 “她是个,很傻很傻的孩子,很善良,只是很可惜……”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没想到问完是这么个结果,倒叫周琅无措地张着嘴,住了手,好半晌过去,只能讲一句“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是她……不懂得珍惜自己,”祝青抬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又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对你说的话么?” “哪一句?” “你不承认自己十八岁,非说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十八岁,卜卜脆。”周琅自然记得。 祝青却哑然失笑了一瞬,有些意外:“你念这句粤语,好标准。” “我妹妹她,是十七岁时丢了性命,差一点就十八岁了,差一点就……十八岁,卜卜脆……”祝青勉强提起劲,仍然一副惨淡的模样,说完没有叹气,但每一个字都透着遗憾。 周琅慢慢地过去揽住他的肩,眉头深深地皱起来:“……对不起,早知道就不来这儿了,勾起了你伤心事。” “没什么好伤心的,逝者已逝,”祝青顺着他的后背抚摸,冰凉的额头贴住周琅肩膀,“我不难过,你不用道歉。” 周琅不太相信他说的,但这时候多问多添伤心,只好先按下不表,计划后面再找机会开解他。 二人相顾无言地坐着休息了会儿,等祝青情况好转,又继续往下一个地点出发。 全长1.6公里的路,走走停停,两个小时不到也就结束了。 最后一站是德辅道的电车站。 街道上行人寥寥,对街一栋建筑围着绿色篷布正在装修,中间的站台边正好就有一辆蓝白色的电车停在那儿。 周琅走在前面上车,沿着楼梯去到二层,入目是锈红色的椅子,一边是双人座,另一边就是单人。 祝青和他在一起,总习惯坐进靠里的位置,他拿出耳机戴上后,又把另一只塞给周琅。 男生戴好耳机,听见里面响起了系列中的最后一个篇章。 《Tram》。 是舒淇在和遇到的那个男孩道别。 弥漫着寂寞感的声音里,电车缓缓启动,德辅道的街景在视野里逐渐远去。 祝青走累了,腿有些乏,上半身滑下去一点,歪头靠上了周琅的肩,闭上了眼。 周琅也微微向他那边靠近,让对方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整个二层都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静静地坐着,双手交握。 沿途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不断投射变换,路经的香港街景也从繁华演到陈旧,无数彩色的路牌从视线中掠过,电车开得不快,有时遇到运货的工人还会停下来等待。 经过一座天桥时,周琅不由得仰头看去,阳光透过的玻璃墙内,人们形色匆忙,步履不停,全都来不及欣赏这一刻的美好风景。 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故事结束的声音,等恍过神再看去时,车子已行驶过天桥,那些未停的脚步从他头顶上方踏过,电车已去往下一个地方。 周琅也累,但没有闭眼。 他贪婪地望着发生的一切,很想自己此刻是福尔马林,能把香港所有的一切都封存带走,好叫回忆永不过期。 心头慢慢萌生出无法忽视的失落,他此刻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香港。 尽管住了这么久,但他从头到尾都只围着祝青在转,就连被带着出门,也只将视线停留在那个心仪的人身上。 周琅以为香港和重庆很像,街道旁的植物,曲折上下的坡道,台阶、山路——直到这一路走过,才意识到,其实并不是。 也许地势和城市风貌有相似之处,但香港,和重庆,终归太不一样了。 山城又或是雾都,重庆便是重庆,做不了任何地方的替代品。 说重庆是小香港的,大抵是一些思乡的人在异地强行找的一些心灵归属。 周琅偏头看向窗外,霎时间,忽然有点想念重庆了。 想念他许久未见的朋友,老妈做的菜,湿热的高温天。 他离开重庆不过短短二十天,倒真像被抛进了一个克隆的、熟悉的世界,这段时间他完全沉浸在爱恋中,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完全放任了自己的沉浸。 离奇的时空断裂感。 就像一次令人向往的夏令营,从进入的那刻起,就与你原本的生活有了一层结界般的隔阂,夏令营的魔力会驱散一切怀疑和自带的不安,只拼命地塞给入营者此生难忘的美好回忆。 有多少,就给予多少。 这样就算夏天结束了,他们重新回到秋天,也会始终铭记在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 他想,怪不得肖复殷会来香港。 周琅按亮手机,看了眼上面的待办事项提醒。 明天,他就要回重庆了。 他们坐车去到了浸大,祝青勘景的工作总算完成,接下来要借用学校的设备,把大致的拍摄脚本赶出来。 暑假里学校的机房鲜少有人造访,但也不是没有。 周琅在网络上搜索香港伴手礼时,就听见了路过的一阵说话声。 那几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口中的主人公会在一墙之隔的身后。 “你们看到这条了吗?居然还没删……” “是啊,我也挺意外的,不是说尧家那位很宠祝青么?听说昨天就在学校附近,还因为这个事情动了手。” “谁动手?三爷吗?” “……哎哟不是啦,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很靓的男生,好像当时那些人就在讨论照片的事。” “蓝颜祸水啊,你说他为什么跟了一个还吊着一个?” “你怎么知道被吊着的就不知情?也许人家就喜欢三个一起呢……” “哈哈哈哈哈……” 周琅:“……” 握住手机的手指发白地僵硬着,祝青的余光扫过,刚要出声,旁边的椅子刺啦一声拉开了,他猛地反应,一把拽住了周琅的衣服下摆,喝止道:“周琅。” 高大挺拔的身影顿了顿,艰难地起伏了几下,微微松了下来。 周琅捏着拳头,背影透着股不忿:“我不能去吗?” “何必管。”祝青松了手,稳稳地移动鼠标重新回到工作上。 “为什么不管?难道你完全不介意?”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谁的嘴都要管岂不是要忙死了?” “那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周琅咬牙切齿地压着火。 “刨根问底有意思吗?”祝青只微皱了下眉,语气还是淡淡的。 “有意思。” “那你不用问了,”祝青按动键盘的手指终于停下,面向他加重了语气,“你觉得是真的就都是真的。” “我能有那么重要?”周琅反问道,语带自嘲。 祝青没回答,知道他又在钻牛角尖。 这事儿好容易压下去,真懒得再翻出来。 人都要走了,留一地不愉快,多没劲。 周琅却还不依不饶:“那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 “那要是我说,我认为是真的呢?” “那就是真的。”祝青抿着嘴唇,挑了挑眉盯住他。 周琅也掉过头,蹙着眉蔫耷耷的,眼神却锐利得很。 “为什么?你是当事人,真假不应该由你决定吗?怎么归我说了算?” 祝青闭了闭眼,让过视线。 周琅知道这是他心烦的前兆。 果然祝青再张嘴,话就变长了。 “世界上的真真假假本来就没有定论,人们从来都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所以你认为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认为是假的,就当是假的。” 要他浪费时间解释一些约定俗成的事,无异于挑战他的底线。 可问题是,所谓的“约定俗成”,只有祝青觉得是! 他们说话间,外面的人早就走没影儿了,走廊安静得骇人。 唯有周琅不服气的呼吸声。 祝青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另只手习惯性去摸裤兜,摸到烟盒的瞬间又“啧”了声垂了下去。 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心生躁意。 这小子,怎么就说不通呢? 再开口声音也就冷了些,掀开底牌般地道:“周琅,你讨厌我吗?” “别放屁。”周琅很干脆地回道。 祝青笑了起来,为他难得的粗口,又问:“以后……我是说以后,不管我做了什么,所以,你都不会讨厌我的对吗?” “你能不能不要说‘讨厌’这个词?” “那‘恨’呢?” “祝青!!” 周琅怀疑他是在故意激自己,明明只要给个像样的解释就好了,非要拐出二十里地,顾左右而言他。 他还不够好哄吗? 他都不用哄! 跟祝青谈恋爱,他头都要埋到地里去了! 周琅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伤害感情的话,赶紧先陈情道:“我不会讨厌你的,永远不会!恨更是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会吗?”祝青呢喃着重复了一次,然后释怀地笑了,“那就好。” “你说话算数的吧?”他又问。 “算数!不算数你就……”周琅拧着眉看过来,给自己找了个最狠的惩罚,“狠狠地甩了我!”
第43章 子弹 他逼近一步,两只手都按到了椅把上。 祝青被迫抬头对上他,眸光轻轻,像阴雨天后,枝头上唯一挂着的石榴花上的水滴,花片残破,倒愈发艳红。 周琅姿态强硬,但一对上这张脸就丢盔弃甲般,声线都瘪了下去:“我明天就走了,祝青,你就当哄哄我不行吗?” 祝青淡淡地扬起眉,视线落在男生绷出青筋的手背,再抬眸便迎接了他的靠近。 他偏过头,有呼吸喷到了耳畔。 周琅愈压愈低,最后埋在他颈窝,轻缓地蹭了起来。 “祝青,快哄哄我。” 像被猫尾巴搔中一般,胸腔急剧地热了起来,祝青伸手想叫他起来,刚动作却被扣住了手腕。 周琅不容置疑地与他十指相扣,一根又一根地插进去,有着被欺负得狠了的委屈。 “快点。”他催促道。 “你先起来。” “我不,你先哄我。” 哎,所以早先那些成熟周到都是假象吧,周琅同学的作为,还是挺符合十八岁少男恋爱概览的。 祝青用指腹挠他手背,没好气地讲:“哄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这不叫生气,这叫吃醋!” “……吃醋就更没必要啊,不过就是一起出去看了场赛马,这也要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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