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过程中,还会有铺天盖地的丑恶淹没过来。所以,名利追逐的泥淖里,若是偶然出现一点不掺杂质的纯洁,定然是弥足珍贵的。 他们两个都钟情纯粹的善良,为了保护、拯救善良不被淤泥浸染,他们情愿牺牲自己,让肮脏没顶。 三爷和他都是操盘手,也都是可怜虫。 以为结尾会是功成身退,但有机会回头看,会发现一切的一切,从最开始就是命定的海市蜃楼。 所以真要算起来,他们这些从恶里面站起来的救世主,才是“恶”本身。 要是他不出生就好了,祝青眨一眨眼,眼泪就沿着面颊滑了下去——要是他不出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一切恶皆因他而起,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奢求真爱? 奢求一个……周琅那样干净的男孩子来爱他。 ——天使不该来到地狱的,诱引路西法堕天,不是殊荣,是彻头彻尾的罪孽。 尧泽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祝青的眉眼。 颓然、静寂、灰败。 他努力地、想从上面找一点初见时的痕迹,却无奈发现,太迟了。 那个夏夜他遇见的祝青,不可能回来了。 尧三坐在床边,静静地喂祝青吃完了早餐,然后在熹微的晨光里,尽了最后一丝努力: “这件事结束之后,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送你走。” “多谢三爷。”祝青用意料之中的笑容回应他,刺得尧三心口钝痛。 到这一步,居然还能让简简单单便拿捏他心中所想……罢了,自己递的刀,就算最后要捅到身上,也是活该。 三爷站起身问道:“走之前,你还有什么事想做吗?” 祝青怔愣了一会儿。 “我想,再见一下肖复殷。” 尧三答应了。 他走后,祝青重新躺了下去。 三爷的住所舒适奢靡。门一关,所有杂音就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这个点的香港还没有彻底苏醒,落地窗外,城市显出惊异的萧条。朝阳恪尽职守地尚在攀爬,阳光隔着玻璃一片冰冷,像冬天一样。 祝青平时是看不见这样的景象的,以前暂住过的地方,都被高楼大厦层层围住,建筑们挤挤挨挨,像竖起的墓碑遮挡了一切可能看到旭日的机会。 每每等见到太阳时,它就已经炽热地升上半空了。 更小的时候也许是有的吧,但他思索了下,发现已然记不清了。
第55章 对峙 他去探视肖复殷那天,尧泽没有陪同。 三爷最近似乎很忙,祝青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走出俱乐部时是个下午,阿力一个人开车载他去,短短几天,祝青又瘦了许多,戴着帽子大半张脸都瞧不见。 他坐上后座,车子驶离了弥顿道。 周琅也在同样的位置下了车,却因差着半个钟头,两个人没能遇见。 眼下祝青几乎是全世界断联,自然不知道周琅在短短几天内跑遍了大半个港岛,把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去了个遍,才于当日寻到了三爷的地盘。 他在俱乐部防线外,侠士般要提尧三的项上人头时,祝青刚好在探监处的桌子对面坐下。 16365,是肖复殷现在的名字。 三爷安排的非合规探监,没有在集中的地方大张旗鼓地进行。不大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侧对的正中央有多出的一张椅子,狱警刚要坐下,阿力咳嗽了一声。 等人走后,阿力取代了他的位置,正要坐下时,祝青一样咳嗽了声:“阿力哥,麻烦你出去等吧。” 阿力:“可大佬交代过……” “不会有事的。” 祝青冲他笑了笑,春风和煦,但有着奇异的不容置喙。 阿力原地犹豫了下,缓步走开之前说:“我就在外面。” 祝青点点头。 肖复殷在对面,监押的日子大概是不好过的,连日来的审问不仅摧残着男人的身体,也磋磨着他的意志。 但他和祝青想象中的还是不一样。 原以为人至少得形容枯槁,生不如死才对。 可肖复殷只是消瘦了些,两颊稍稍凹陷,眼下凿出一对深重的黑青色,但眼睛里仍燃着未曾熄灭的星火。 这倒叫祝青有些好奇了。 为什么? 而且,现在未到起诉阶段,他出现在这里,对方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甚至—— “带烟了吗?” 肖复殷先开了口,祝青倒不妨做个好人,拿出烟盒,沿着桌面滑了过去。 断指尚未愈合,男人拿拷在一起的手腕抵住桌沿拦下烟盒,艰难地从里面取了一根。 一米之隔,升腾起缕缕烟雾。 烟瘾重的人是很难一时半会儿戒掉的,越是烦心事多越想来一根解愁——尽管尼古丁于“解愁”只有短暂的两小时作用期,很快会招来更深的情绪反噬。 肖复殷不管这些,有烟抽就够了。 他潦草地抽完了一根,两指捻着发红的烟头搓熄,朝半空吐出最后一口过肺后的烟雾,这才开口道: “好久不见啊,祝青。” “好久不见,肖……”祝青刚想叫他,忽然想到一个他从未关心过的问题。 “……说起来,Kevin一般会怎么叫你,阿殷吗?” 两个人都盯着对方的脸,表面风平浪静,眼下却藏着汹涌的防备。 肖复殷:“你这时提阿K做什么?” “只是突发奇想,你难道就不好奇知道你弟弟平时会怎样叫我吗?” 闻声,肖复殷的呼吸霎时停了拍子,暗自咬了咬牙。 祝青收回目光,张开了五指,用中指指腹按在烟盒上轻轻打起了转。 他自顾自地说:“他有时候会叫我阿乐,哦对,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个名字,忘了介绍,这个是我的小名……” “够了,我没兴趣知道你有几个小名。”肖复殷打断道,“你来做什么就直说。” “没兴趣吗?那要是我说我还有个妹妹呢,”祝青歪着头,“佳怡,这个名字你总该有兴趣知道吧?” 说完他停下了指尖的动作,收回的五指缓慢地攥成了拳:“你应该很奇怪,你明明调查过我,哪里来的多一个妹妹。” 肖复殷听完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过也只有几秒而已。 他很快冷静下来,面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怪不得,原来是因为她。” “呵呵,我倒是真欣赏你的淡定。的确,我和她本来没关系,所以你查不到……要不是我妈妈和她爸爸结了婚,又可怜她从小没有妈妈……说实话,我也很奇怪女人这种生物,她们身上好像有取之不竭的勇气和包容,还有些滥好人,总是不由分说地帮助人,毫无保留地对人好。” 祝青冲着他抬眼,莞尔一笑:“所以你看我,一个对家庭失望透顶的人,有时候都不得不承认,有了‘妈妈’,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糟了。” 肖复殷不作声,沉默地凝视着他。 祝青顿了两秒,话锋一转自嘲道: “啧,但其实还是挺糟的,你调查我的时候应该知道一些吧?回复的人是怎么说我的,野种还是丧门星?听多了还真不觉得这些词有多难听,但现在想想,人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呢?仅仅因为美貌就要被冠上诸多恶意的揣测,能掌控的美貌便称下贱,遥不可及的却成了偶像,多稀奇啊,尤其是对着女人的时候。 “我有时候很心疼我妈,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要承受那么多的恶意,有时候又觉得她是活该,要不是她,我又怎么会遭受那些冷眼恶言?我恨过她——为什么不走,为什么那样了还不走?她被打得手肿起来,肿到筷子都拿不动,舍不得买药,拿过期的红花油,大半夜一个人躲在黑暗里擦,擦完了还要来敲我的门,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早餐,要不要喝现磨的豆浆。” 祝青叹口气,看向斑驳的天花板,掉了漆的空白处印着霉斑,像壁面上一块恶心又揭不掉的疮疤。 “穷人家的孩子也得吃早饭啊,三块钱一杯的是原味,她会添一块买红豆味,说那个甜,喝了上学有精神——每次我想用冷漠逼她走的时候,她就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我,求我再从她身上汲取一点剩余价值。 “你有没有觉得,这种亲情其实挺残忍的?” 肖复殷的眼皮扯出两道平直的线,冷漠地瞧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跟我说这个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啊,”祝青收回下巴坐直了,眼睛弯了弯,“因为就算是残忍的亲情,你也没有拥有过吧?你没有被这么爱过吧?有人这么爱过你吗?肖复殷?你重庆的母亲是不是很早就把你抛弃了? “那时候你多大?十岁?十五岁?”祝青得寸进尺地猜测着,一句比一句恶毒,“肖复殷,得不到不是你的错,但得不到就毁掉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肖复殷听完却忍俊不禁地大笑了几声,“祝青,你搞搞清楚,你妈妈的命可不是我害的!” 他提醒道,防止这个疯子连报仇都选错对象。 “是,她的命,是我害的。要不是为了我,她不用留在深圳那么久,不会被喝醉的男人打,不用忍着不敢哭出声,也不用再次嫁人,她对关佳怡那么好,还天真地以为对方也可以接受我,最好能把我也接到香港。 “女人真是天真啊!啊?哈哈,天真的女人都喜欢找同类,美化自己的行为,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这世界上哪有救世主呢?!关佳怡救了你,她上天堂!那你就要下地狱啊!!” 祝青嗤笑不止,眼尾却挂上了一抹阴恻恻的愤恨: “不过,我倒也没那么狠心。我之前想的是,最好你也能一失足摔成肉泥,跟她在地面上做一对恩爱情侣,太阳一晒,你俩的血味就涌出来,混到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但是你弟弟告诉我,说你很可怜,哈哈哈哈哈,肖复殷!你知道我当时听了什么感觉吗?我想,怪不得你是个畜生,原来是因为你爸妈也是个畜生! “可是你们是畜生!就可以把别人害死吗?!!” “嗵”的两声巨响,祝青的两手捶在了桌子上,他十指发抖,青白的皮肤上血管狰狞而出。 肖复殷却只淡定地远离了桌子寸许,轻蔑一笑,斜着脖子拿眼尾瞥他:“你说我们是畜生?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难道你没有欺骗周琅?那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错就错在!他是你弟弟!!” 祝青已双目赤红,情绪再收不回来,听到周琅的名字,忽然一下掉了泪,高声控诉道:“可我也有错,错在贪恋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爱,就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说到底,关佳怡跟我有什么狗屁关系?!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但凭什么?凭什么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命要被你这么糟践?”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3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