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十八岁不冲动,什么时候冲动?”周琅喊,“我就是喜欢你!我爱你!难道这也有错吗?” 这句诘问振聋发聩,点燃引线般炸出了祝青那丝残留的后悔——这一刻,他多想推翻之前的谎言,和周琅解释那些来龙去脉,但转念又想:还是算了吧,祝青,算了……你的人生都这么算了,哪还有资格和周琅解释。 说到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不过是荷尔蒙缺失,周琅需要的不是他,是多巴胺、血清素,不是拥抱、亲吻、做.爱。能治愈人的是生物体本能,不是爱情。 周琅见他不说话,以为挽留有望,再三凑近牵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把祝青揉进了怀里。 “我不怪你了,我不怪你还不行吗?祝青,你要报复就报复,只是别和我分开。” 祝青陷在他的身体里,新蓄的眼泪瞬间就滑到了脖子。 又来了,他险些要嚎啕大哭了,怎么又来了一个说不怪他的人?Kevin,周琅,他明明伤害了他们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还是可以轻易地被原谅? 这不合理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应该给他一巴掌,再极尽恶毒地唾骂他,这样他才能心安啊。 他奋力地把周琅往外推着,咬紧牙关道:“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你们谁的原谅和同情我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们接受现有的一切。” ——就像曾经他接受发生的一切一样。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多坏一分就多一个无辜的人,也不会因为他善良一次就多一个好人。 祝青原本不坏,也被逼着坏。 既已如此,便当如此。 周琅一听,端出来的厉色全退了,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对着祝青万般妥协的少年。 他从腰后拽住祝青的手,逼对方继续抱住他,匆忙间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掉:“对不起祝青,是我的错,是我刚才语气太凶了,你不要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求你了,祝青,你别不要我……就让我继续喜欢你行吗?你别丢下我……” 爱要怎样才会停止呢?几句争吵?微不足道的误会?根深蒂固的隔阂? 都不会啊,这些都不会。 周琅对祝青的爱,从不会因为心碎就停止,他的爱是一条坚韧的通云梯,一节一节连起来,能挂到看不见的远端,风雨、雷电、彩虹,都只能穿过它,装饰它。 他踩着这梯子,一步一步走进了祝青心里,然后才自断退路,选择永远再不回到没有祝青的人间。 可他还没到呢,要是现在扔下去,岂不是要粉身碎骨吗? 祝青也舍不得他,可是能怎么办呢? 周琅是他做的一个关于夏天的梦,到头来也只能是梦。 只有梦,才会舍得在如此短暂的的二十天里送给他一场炽热的爱与放弃,从开始到结束,如同经历了一次美好的夏令营——他和Kevin说,夏令营总有结束的一天,周琅会走出来的。 他也会。 既决定手持火把,烧掉腐肉和恶疮,就免不得要葬身火海,以身献祭。 那做一个局外人,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于是祝青沉默了,就这样任周琅挨紧,听少年源源不断的哭声,听得心都裂成了一张一张的碎纸,像那团被他放进口袋的签文一样,可能一辈子都粘不回去了。 他睁大了眼睛拼命克制,但眼泪还是连续不断地往下掉……磅礴的悲伤快把他搅碎了,祝青下意识伸出了手,慢慢地去揉周琅的耳朵,摸他的头发,抚他高挺的眉骨,等到把他俊朗的五官一个个摸遍了,才捧着对方的脸说:“周琅,你亲我一下,好吗?” 周郎依言亲了他一下,尝到满嘴酸涩。 祝青又说:“你再亲一下,亲重一点。” 周郎依言又亲得重了一点。 两个吻相继落在额头和脸颊,到了第三次,祝青说:“能不能亲得深一点,你抱着我亲好不好?” 周琅却不敢再动,陡然生出这个吻结束他们也要完蛋了的念头,他竭力地瞪大双目,生怕一闭眼祝青就要再一次消失。 祝青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只能失望地松开手,说:“你不愿意的话,也好。” 周琅却猛地将他抓了回去,急道:“又是这样!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 说着说着他又说不下去了,低头埋到祝青的肩窝抽噎,好半晌才接着道:“……我不听你的话,你也可以来亲我呀。我就站在这里,我也不会走。” ……不会走吗? 避无可避,祝青竟第二次动摇了。 直到此时,他才蓦然醒悟过来:也许这辈子再不会有一个人能像周琅这样爱他了,无限包容地爱他的所有,哪怕他两手鲜血,也依然爱他。 这一瞬间,他被怦然的心动裹挟着,主动吻上了周琅的嘴唇。 算起来,这不过是第二次祝青只凭自己的心意去靠近一个人,在这场以“薄情寡义”盖章的恋爱里,他已被动享受了太多太多的恩惠,到最后一刻,总该还点给周琅。 他们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长到周琅神思都开始混沌,好像祝青从未离开过他,也没有向他提过分开,他只是不小心惹祝青生了个很小的气,现在祝青原谅了他,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结束的时候,祝青的手仍然抚在他的脸上,指尖一点点揩去周琅眼角的湿润,嘴角温柔,安静地笑着。 “去洗把脸好吗?”他说。 “我不去。”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不走。” 他这么说,周琅只得抹了下刺痛的眼眶,撑着桌子站起身时人都在打晃。 他好不容易晃进了洗手间,一捧凉水刚浇上脸,却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关门响。 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轰然断了,撕裂般的耳鸣里,周琅跌跌撞撞冲出了大门,只来得及抓住祝青不断下落的背影。 他如遭雷击般扶住了楼梯,险些摔下楼,站稳的刹那毫不犹豫便追了过去。 可诚心要走的人消失得飞快,远远的越过楼道的窗口,他眼见着祝青上了一辆的士,周琅一步跳了快半层楼,拼了命地赶,跨出楼道口时,那辆载着祝青的车子狠心送了他一连串绝尘的尾气。 太阳穴突突地发颤,周琅惊惧的眼死盯住那道红色的车影,大步不停地奔跑起来。 沿街一排排洋紫荆在余光里不断闪过,下个路口的灯在碧绿的树影间飞速穿梭,仿佛红灯前的倒计时跳动。 周琅步履不停,在后面一直追,一直追。的士提前到达路口时,他的心都揪紧了,还以为祝青就要在眼前走掉,结果一抬眼,那划过棵棵行道树的灯居然真的转成了红的! 他眼睛都不敢再眨一下,攒足了最后一口气跑了上去,距离车子还剩几步时,周琅已提前伸长了手臂,眼见着就要触到后座门了,红灯却猝不及防地变绿,的士竟就在他眼前扬长而去。 一厘米的迟疑都不曾有。 骤然刹停的步子把他绊倒在了路口中央,很快,两边的车辆纷纷绕开他朝前方汇聚,彻底淹没了的士的身影。 周琅躺在地上满目萧瑟,世界旋转眩晕,悉数执念在这个霎那砰然炸碎,灰飞烟灭。 他崩溃地爬起身,摇摇欲坠,冲远去的那辆车大喊“祝青”,多少声不曾停歇。 过路的车辆行人都向他投来探究的目光,几十米外,的士司机也从后视镜里观望到这一幕,视线不由得停留几秒,边跟祝青讲道: “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追车,后生仔,个高又靓,还要为拍拖苦恼吗?恋爱这么累,何必执着在一个人身上。” 祝青两手放在身前,手臂贴住上衣口袋的位置,里面是那份被他亲手撕碎的姻缘签。 可他只是笔直地端坐在后座,目视着前方,毫不转睛。 透过前挡玻璃,祝青第一次发现,原来香港傍晚的车流有这么多,就像太平洋上卷起的浪花,一朵一朵翻涌着向前,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半晌后他才张了张嘴,嗓子却好像生了锈,很久很久才发出了一声长叹。 不知何时泪水又落了满脸。 “是啊,”祝青说,“……这位先生,怎么这么痴缠?”
第61章 离港来渝 是日,港岛大雨。 周琅独自一人上了太平山。 日出的层次被吞没殆尽,从黑夜过渡到白日,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 他感觉自己不过发了会儿呆,周围已有了变白的迹象。 时间已经来到了新的一天。 祝青和他分手的日子却好像还没有过去。 来时周琅没有打伞,也没有坐缆车。 淋着雨上山,徒步的道路走得很艰难,从薄扶林方向去往山顶,不过数步远,衣服便已全湿了。鞋子上粘黏的泥土一层压实一层,打滑就剔掉旧的,新的又很快累积。 雨大到一度看不清路,他每三秒钟就要抹一次满脸的雨水。 沿途一个人也没有,似乎趁落雨港岛也休了假,大家纷纷离港,把全部的天地都空出来,让给他一个人。 让他好好地,来和这个夏天作个告别。 周琅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一晚他们发现的平台。 到达山顶的时候夜灯还没有熄,港岛的风景就在一片朦胧的雨幕外头,明亮又寂寥地铺开。 雨水哗啦啦地洗刷平台,视网膜上跃动的反光把它变得像一汪湖泊那么清。 周琅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在湖中心坐下,坐了一会儿又躺下。 铺天盖地的雨水就这样从上方落下来,直对着他的身体和眼睛,仿佛一场浩大的箭阵从天外飞来,悉数命中他的软肋。 周琅闭上了眼。 耳朵深处的雨声愈发喧鸣,像把听觉放置在了一片空荡的大地上,然后天空高远处传来了鼓声。 眩晕的轰隆里,洞深的黑暗中,却出现了祝青的脸——或许天地万物本就都是祝青的背景,旁的消失,他就来临。 冰冷的雨逐渐在眼窝汇聚,积满了顺着脸庞又流下去,再重新积满。 周琅什么也不去想,就只是躺着,然后默默流泪。 神经网络清晰地传递出每滴眼泪的落脚点,它们路过耳畔流进脖子,径直疼进了胃里。 他的身体里也像有大雨在下,沸反盈天地叫嚣着痛苦,但更深的内里又似乎已经沉睡,如有一团缥缈的泡沫水,虚浮地包裹住最痛的那一块伤口。 祝青留给周琅的分手礼物,一颗溃烂腐坏的“爱人的心”。 治好它,忘了祝青;不治不忘,就一直痛。 绝境。也是宿命。 于是周琅捂着心口的位置,安心地淋着大雨,睡了一觉。 说睡觉其实也不准确,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因为没有任何梦境来佐证他的睡眠。 他只知道后来雨停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3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