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了一夜的雨收了声势,曲终人散般的冷清降临。 “看客们”纷纷离席,唯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天地空旷间哭得泣不成声,再没有旁的可遮掩。 …… 下山的时候天更亮了,中途周琅却不小心走错了路,稀里糊涂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路变得平坦许多,风景也不一样。 发现不对时已经走了很远,他擦干手机屏幕想确认下路线,尽职的语音导航响起来,却告诉他,这里是芬梨道。 分离道? 周琅被这离奇的谐音击中,恍惚间一回头,居然真见到一块白色的路牌,上面黑字印迹方方正正,还挂着未干的水渍。 再一抬眼,绿影层叠的树丛山壁之外,天光倏然大亮。 港岛放晴了。 周爸周妈在香港呆了一段时间,肖复殷的案子进展缓慢,他们多等无益,也不准周琅一个人在香港,带他一起回了重庆。 祝青也从弥顿道搬了出来。 离开的那天没有人拦他,东西很少,能不带走的都留下了。 他戴着耳机去搭车,在电车站接到了尧泽的电话,三爷要找他下午茶。 祝青原本不想去的,想了想还是暂时改变了行程。 还是那间熟悉的冰室,这一次三爷没有清场,店里坐了不少食客,也有来拍照打卡的外地游人。 祝青坐下来,桌子上仍旧放着一杯咸柠七。 对面的尧三西装革履,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三爷,名表与精致袖扣,发型也改换成更收敛的侧分。 他唤来人,拿笔勾了整桌的甜品。 一道道茶屉与碗碟上完后,祝青撑着头很浅地笑了一下,跟他开玩笑道:“这架势倒像断头饭。” 尧三饮茶间隙抬眸瞥他一眼:“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忌讳这个,不再给祝青往下描黑的机会,开口道:“不过是怕你离开香港,以后想吃吃不到……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指腹接住杯子滴下的水渍,祝青有些意外地顿了顿:“你真愿意放我走?” “我说过,你开口的事,一万件都可以。” 刚则聚怨,到这份上,三爷总算窥见了一些爱情的法门——心动只是一瞬间的事,怕是怕的日久生情。 而这辈子,他已经错过了和祝青日久生情的时机,未来最好的结果,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 他执拗地把自己困在初见的那个夏天,怀念青春时发自内心的、满溢到全世界的心动。 到如今早称不上青春的时刻,尧三才将将觉得,那年偶生的爱恋,真的是呼啦一下,极度仓皇地就跑过去了,不像影视剧里任何一个值得被拉长再拉长的镜头 ——它在盛夏的阳光里,漫长的岁月之后,迷迷蒙蒙的,一个疏忽就消失了,逃离的脚步声清晰地像“青春”全部剔干净后的鼻音n。 无论再如何自我安慰和欺骗,都是已往不可追。 ……其实,当他开始自我开解,恋爱就已经成了一件靠努力在狗尾续貂的证明题,面目全非的过程后,或许真能得到一样的答案,但终归不是“爱情”的正解。 但尧三还是感谢祝青,在他真正爱上一个人之前,三爷总是无法想象自己会对他怎样的好。 现在大概清楚了一点:是求不得,就放手。 他们在冰室吃了认识以来最和谐平淡的一顿餐,然后走出店铺,两个人在路边道别。 祝青已经走出去两步远,又掉过头来嘱托他:“你会好好活着的吧。” “那是自然。” “……” 他其实还有些话要说,譬如让尧泽不要再任性妄为,同大佬不和,惹父亲生气,想了想,三爷身具那般的文韬武略,应当都知道。 所以末了,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讲了声“拜拜”。 尧泽目送他离开,到终于望不见祝青的背影时,才以手轻缓地捏了捏鼻梁,把墨镜重新架回去,对身旁的阿力说:“叫黎哥把人撤了吧,告诉他,明晚我会回白加道吃饭。” 在这以后过了许多飞快的日子,他和祝青只联系过一次。 深夜里,电话打来,不是恭喜,也非寒暄。 是祝青在那头问他:“你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三爷。” 尧泽是被电话吵醒,独一无二的来电铃声,侧躺在床上不过须臾,眼神已是一派清明。 他坐起来走至窗前,对着落地窗的倒影望见自己,却想着祝青此刻的形容。 “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放过自己。” 男人呓语般的安慰顺着电流传来,祝青一下子哑了声线。 “我已经在过自己的人生了。” ——不再为谁背负什么,只属于祝青的,清清白白的人生。 “也是我所愿。阿青,逝者已逝,你也该向前看了。” 纵使以往一切所做为着母亲,为着妹妹,皆是因果报偿,也不要再为了谁多背负罪孽。放下所有的爱和恨,去过自己的人生吧。 祝青挂了电话后发了久久的呆。 纽约最近降温了,已经到了零下,早上起来还下了小雪,他从学校走回住处时不小心摔过一跤,小腿磕到了台阶,还没来得及擦药。 伤口一阵阵涨得疼,他擦干净脸去问广东的室友借红花油,对方好心多赠他一管药膏,说带来还没拆封就快过期了,叫他尽管多涂些,用完直接扔掉就可以。 祝青谢过他,挤了硬币大小覆在伤处,拧好盖子看了又看,却没舍得扔。 或许是他记错了也不一定——这药的包装,和Kevin给他擦的,很像。 他已经独自一人在纽约过了半年有余,仍然没有筹备好一个像样的药箱。 也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从未生过病。 大概是因为人在大病一场后,总会形成胜于之前的抗体吧。 毕竟,那场生命中唯一的自甘堕落,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祝青离开香港之后,身体还一直断断续续的不适,低烧或咳嗽,时不时复发。他懒得再惯着免疫系统,买了一袋子药揣着,先回深圳看了看,住了一两天,祭拜过妈妈和妹妹,之后鬼使神差的,买了张机票,去了重庆。 去之前什么准备也没做,落地打车,的士司机问他去哪儿,祝青说哪里热闹就去哪儿。 对方听他口音是外地人,又有些本地味道,很奇怪。 祝青怔愣之下想了半天,踌躇着寻摸了个可能又没可能的理由:“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是重庆人,大概是听他说多了吧。” 其实周琅在他面前很少说重庆话,急了才会冒一两句。幸亏乡音并不难懂,少年之口,字字句句直白清朗,类似的味道听了那许多天,大概也总有印象。 他坐上了黄色的计程车,一路被拉到了洪崖洞,凌晨两点,一下车便奔到垃圾桶旁吐了个死去活来。 “法拉利”师傅匆忙关了车门过来,递给他纸:“你这个男娃儿,才坐了好远就晕成这样?” 祝青眼泪都迸出来,扶着墙喘气,往周边游人如织的盛景环视一圈,然后趁司机还在,抹了把嘴问他,如果自己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日子,哪里能租到房子。 司机也是心大,他都这样了又把人载上了车。 祝青掐着虎口,努力睁大眼睛记下窗外的景色,唯恐司机看他一独身外地人心生歹念,把他趁夜卖咯,结果司机不是人贩子,他也压根没记住路。 车子绕了八百个弯,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了。司机下去后关掉引擎,叫他等一等。 空调也关了,祝青在车里等得燥热,便下车沿着他消失的台阶方向爬了两步,没想到高高的阶梯尽头还藏了一处平台。 一棵高耸的树从平台后头冒出枝桠,粗壮的根不知道盘踞在多远的深处,祝青走过去,摸到糙厚的树皮和上头挂着的秋千,测试了一下安全性,便坐了上去。 夜半异乡,月光皎洁的居民楼旁,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稳稳地荡着。 这里大概是老城区,房子都很旧,墙壁泛出深重的青墨色痕迹,窗户映出家家户户的窗帘,也很有十几年前的风格与味道。 远望皆是旧景,却是那种令人心安的旧。 祝青偏过头,借路灯仔细辨认,离他几步之外还摆着不少长桌矮凳,椅子也有,甚至咖啡店里常见的高脚椅。只是桌子和凳子完全不是一套的,奇异地摆在平台上,七零八落,人走到哪里它们便停在哪里。 高的矮的,圆的方的,各种材质形状,就这么在地上静静地立着。 他看着它们,莫名的心念平静,忽然决定:就留在这儿吧,住到九月,他再走。 祝青就这样留在了重庆,在老楼的一户人家,租了间很小的一居室。 一般情况下,早上他很少出门,甚至中午也是。 盛夏的重庆太热了,日头高时出行,地面穿透鞋子能使脚底板烫得疼。空调一天几乎要开二十四小时,电费比房租还贵。 祝青总到下晚时才提得起劲出去逛一逛,溜到市场去买够他一个人吃一天的菜,偶尔也尝试一些本地才有的香料,自己开发一些新菜色,没几个成功的。 哦对,折耳根很难吃,烤苕皮倒是香,吃起来又略有些咸。 他买到手总要仔细地抖半天上面的佐料渣,还得配着冰凉虾平衡咸淡。 后来住久了也认识了几个朋友,不过都是小朋友,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初三。 大人打麻将,他们就四处撒欢。 祝青看着显小,又长得好看,最主要,他英文好,发音标准得像磁带录音。几个孩子拿零花凑钱买冰棍和西瓜给他,请祝老师给他们做家教,教英文。 祝老师和善得很,念得不标准或者前一日的单词抽背不过关也不罚他们,还会带他们去吃烧烤。 香港来的高材生帅哥,脸上总挂着笑,大人们放心他把孩子们带走——唯有一条祝老师比家长严,到了路边摊,只有他一个能喝啤酒。 有一天是半夜,几个孩子结伴要去江里游泳,把祝青也拽上了。 他人是到了,但在江边站着,死活下不去手脱衣服。 猴崽子们在江里扑腾着往他身上浇水,喊他快下来,祝青反而还上去了一阶,端着架子说自己冰肌玉体,不能给凡人窥见。 偏偏最大的那个已经悄悄从另一边摸上了岸,正站在他身后,等他说完一抬手就将祝青推下了江。 江面升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祝青呛了水挣扎着冒出头,想骂他们欺师灭祖,还没出声,就听他们纷纷以手作牌高举着开始打分了: “难度系数1.0!水花四溅,哈!我给0分!!” “什么0分!我给满分10分!” “你就知道拍祝老师马屁,回头他又给你单独买凉糕!” “略略略……祝老师就是哪儿都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3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