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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沛气得浑身发抖,正要骂,突然听到陈欣房间里传来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程沛顾不得太多,直接挂断了电话。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接到过来自继父的哪怕一次来电。 九月的上半旬,程沛带班毕业班的第一个月结束,最后一次向学校递交了申请,希望领导能看在他情况特殊的份上,将他调离毕业班级。 程沛是周一的时候上交的申请,结果周二就收到了学校谈话调查的通知。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同性恋的传闻早就已经在家委会传开了,而家长们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正闹着要求学校撤掉他的职位。 学校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向程沛查证。程沛一言不发,不狡辩也不解释,领导这才苦口婆心地要他注重私生活,不要玷染了学校的风气。 站在办公室面对质问时,程沛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究传言散播的源头了,他只觉得自己很累,有太多事情在意料之外,让他无能为力。他不愤怒,只觉得悲哀,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尽快回家陪陪陈欣。 青城的九月份,秋天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和夏天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程沛提出了辞职申请,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当天就彻底离开了学校。 对于当时的他而言,什么耻辱、颜面,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也没有多少精力能够分给羞耻心,毕竟在生离死别面前,尊严是如此渺小,根本容不得他再花费其他力气去争辩太多。 离职后,他开始有大把时间陪伴在陈欣身边。陈欣最开始还会问起他的工作,但后来随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的话也越来越少。 她整日昏昏沉沉的,每次醒来都能看到程沛熬红了的眼睛,她很心疼,但说不了几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某天,她醒来后,精神还算不错,陪着程沛聊了很久的家常。 她对程沛说,想再给他做顿饭。程沛安慰她,说等她再好一点。可陈欣知道自己好不了了,就又说想要楼下街对面那家花店的百合,她喜欢百合花,但很久没有闻到百合的味道了。 “那待会儿我去帮你买。” 陈欣没说话,她摸着程沛消瘦的脸颊,不再跟以前一样遮遮掩掩,没有任何避讳地问他是否还跟那个姓沈的男生有联系。 程沛低下头,乖乖地把脸埋在她手掌里摇头。 可陈欣却哭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他道歉,说如果程沛还想,可以回去找他,说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就没什么遗憾了。 那天,程沛在陈欣睡着后去了趟花店,买下了店里所有的百合花。又到附近的商店去了一趟,买了一枚跟陈欣当初结婚时款式相近的戒指。 他仍旧挂念着当年陈欣从阳台扔下去的幸福,无关于任何人,他只想让对方下辈子能够幸运一点,不要再当任何人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陈欣收到戒指的时候很高兴,脸上的笑容跟当年程沛在首饰店外看到的很像。那时候她许愿,希望自己没能获得的幸福,全部都能降临在自己孩子身上。 她戴着那枚戒指又跟程沛生活了三天,在青城九月份的尾巴,嗅着满屋混合的百合花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39章 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陈欣去世后,原先系在母亲身上的,那根让他紧紧绷着的弦忽然断掉了,忙完对方的葬礼后,很长一段时间程沛都处在一种虚无的状态,彻底失去了方向。 程沛没有亲人,没有社交,没有工作,每天能做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像所有的精神和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总是昏昏沉沉的,但却睡不着,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失眠状态。 可他也并不总是失眠,偶尔会和嗜睡的状态交替,但无一例外,醒来后都非常疲惫。 程沛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只觉得是母亲新丧,自己又骤然从之前的忙碌状态松懈下来,导致一时间心情上难以适应。因此一周过后,他尝试着上招聘网站去找新的工作,来让自己重新活动起来。 但天花乱坠的招聘信息看得他头疼,他好像失去了分辨合适与不合适的能力,同一则招聘信息看两三遍也记不住大概的内容,甚至反应变得很慢,难以理解对方的岗位需求,刷一整天也投不出去一份简历。 于是他又开始焦虑,然而焦虑的同时又什么都做不了,整日躺在床上昏沉地醒来,又昏沉地睡去,没有想吃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两天只吃一顿饭。 这样大概又过了三天,程沛中午醒来时,开始觉得自己身体很痛,可具体哪里疼痛也说不清。他躺了一会儿,仍没有丝毫缓解,便摸到床头柜,将当初母亲吃剩下的止痛药拿过来,就着凉水吃了一粒,可仍旧没什么缓解。 回想起那段日子,程沛有时候仍会觉得恐怖,他像是被过度拉伸的弹簧,超过了承受的阈值,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态。 他开始抗拒出门,身体沉重,没有力气,连从床上起来,拉开房间的窗帘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成了一项艰巨的难题。 在那期间,皮格马利翁偶尔也会给他发信息过来,但他都没什么心情回,而冷落的时间久了,渐渐的,这个账号也消停了下去,很少跟他再聊些别的什么。 这时候程沛就又会觉得不舒服,会看着手机发呆,尝试着回复皮格马利翁一些东西过去。他觉得对方可能因为自己常常不回信息生气了,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但拼凑出来的那些话怎么看都很别扭,程沛索性就又放弃了。 不过,好在皮格马利翁并没有真的跟他计较,大概三天后,程沛再次收到了来自对方的信息。 对方告诉他,前几个月自己已经毕业了,之前在北城找的实习工作也已经做好了交接,准备离开那里,但不知道离开后该去哪儿。 他对程沛说:“我去找你好不好?” 程沛一时间有些怔愣,但过了会儿,还是犹豫着回答:“不要了吧。” “为什么?” “北城挺好的,你在那边机会很多。” “但我不想在这儿。”对方回复,“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我离你近一点不好吗?” 程沛盯着聊天框,某一瞬间,觉得对方说话时劝哄的语气好熟悉啊,熟悉得让他有一点难过,他觉得自己好像昏了头,分不清谁是谁,便再一次说不用,北城就挺好的,让对方在那边好好待着,不要来找他。 之后一直到晚上,程沛再没等来皮格马利翁的回复,反倒看到了另外一个置顶聊天框弹出的消息提示。 而在那之前,程沛已经差不多一两个月没有收到过沈恪的消息了。 大概是从分手的第二年开始,沈恪就不再发太多过长的文字给他,基本都只是在节假日的时候才会发信息问候一句,程沛不想让对方再有任何念想,因此从来不回。 而那晚也是在看到沈恪的消息提示后,程沛才意识到,国庆节到了,对方正处在假期。他点开沈恪发来的视频看,看到深夜漆黑的翻涌着的海平面,听到了轻微的风声和海浪,接着又是烟花迸射的巨响,看到一簇一簇的火光冲上夜空,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火彩。 手机镜头扫到的其他地方很眼熟,程沛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北城的海滨公园,他第一次和沈恪一起看烟花的地方。 沈恪什么都没说,只道了一句“国庆快乐”。程沛便把那个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黑暗的房间里,烟花炸开的声音格外响亮,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那天,一直到凌晨,程沛都沉浸在和沈恪的聊天框里没出来,他把往日沈恪发给他的全部信息都看了一遍,因为信息都很简短,很快就看完了,他就又去扒当初两人还在一起时候的记录,很缓慢地看那些琐事。 翻到最后,没什么可看的了,程沛就又点开对方的头像,看对方的朋友圈。 程沛平常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也没什么可分享的,因此他的朋友圈总是关闭的状态。但沈恪的不是,以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沈恪的朋友圈里就花里胡哨的,生活体验极其丰富。 如今,程沛想再进去看一看,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成了仅三天可见,偌大的空白里,只孤零零地放了今天刚刚上传的一张照片。 沈恪和一个漂亮女孩的合影,没有配文,看样子两人应该是在一起过假期。 程沛愣怔怔地看着,看着照片上许久不见的沈恪,觉得对方好像瘦了一些,表情要笑不笑的,盯着镜头的眼睛依旧很深情。 程沛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想,也没有资格多想什么,恋恋不舍地关上了手机,手木讷地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木头小人,艰难地进入了睡眠。 之后又过了两天,程沛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出门倒水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十天前买给母亲的百合花。硕大的花冠已经枯败了,散发出浓郁的难闻的味道。 程沛实在难以忍受,蹭到桌前,抓着花茎要丢进垃圾桶,但因为手抖,不小心打翻了花瓶,玻璃花瓶应声碎裂,里面有段时间没有换过的脏污的水洒在了地板上。 程沛蹲身去捡,却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滴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滴到地板上,溅出了一滴滴的血花。 随之而来的疼痛让他长久以来窒闷的心情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缓解,反应过来后,他开始有些后怕,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在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后,在网上找了家咨询室,去做了次心理咨询。 接待他的咨询师姓王,叫王林,看着已经有些年纪了,笑起来还算和蔼。 他询问了程沛很多问题,包括最近的状态,当他听到程沛存在失眠、乏力、疼痛,以及厌食等的症状时,建议他去医院的精神科做一个心理评估和诊断。 程沛当时有些挫败,他花了很多力气才坐到这里,很抗拒再去医院。 于是对方便又继续问了他,令他耿耿于怀的事件。 程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从头开始讲,讲述的过程很漫长,且因为是第一次讲起,程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语言组织得颠三倒四,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而在聊起那些有关感情的过往时,程沛开始觉得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开口,像是把自己完全剖开,接受对方的审视。 “所以你是觉得你的母亲在处理你的个人情感问题上,过分武断,不尊重你的想法?” 对方说的是事实,但程沛却想到了母亲去世前握着他手的温度,那句“是”便像是堵在胸口的冰冷的石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母亲对你的控制欲的确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在性取向这一问题上。不过,她的想法也是为了让你顺应社会,过正常生活,观念是有冲突,但未必不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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