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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约在周六的傍晚,在一家离程沛住所不远的日式餐馆。程沛到的时候,方修远和孟冉已经在等了,他们正在看菜单,见程沛到了,要他点菜。 程沛没什么想吃的,象征性地点了两道,把菜单交还回去。 “好久不见啊。”孟冉点完菜,笑着跟程沛寒暄。 程沛对她印象很好,但却很少见面。对方在一家上市公司就职,平常忙得脚不沾地,连方修远和她相处的时间都有限。 “好久不见。” 餐厅里的光泛着暖色调,木质复古的风格有种老旧的、温馨的错觉,眼下是用餐高峰期,门口在不断进人,身边都是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空洞的声音。 孟冉注意到了他眼下的乌青,叫来服务员把桌上的茶换成了白水,重新倒了一杯给程沛。 “说起来,我早就想跟你聚一聚了,就是最近接了个项目,一直在忙,没能抽出时间。” 两人闲聊了几句,孟冉又道:“前几天我听修远说你想找个合租室友?刚好我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同事,最近也在找房子,人还不错,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 提到合租,程沛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家里已经被占满,却始终没人住过的侧卧。 沈恪在签合同的第三天就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他有房东给的钥匙,趁程沛不在家的时候把东西摆得满满的,强势地侵占了属于程沛的空间。 程沛看着客厅里乱糟糟的箱子,忍无可忍,贴了张便条在对方门上,让他尽快清理。 沈恪做事利落,在他留便签的当天下午就将东西收拾好了。他拍了张客厅的照片发给程沛,并告知他自己打扫干净了,让他下次有事直接发微信。 程沛从回忆中回过神,抱歉地说不用了,自己已经找到了。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方修远倒很是诧异,问他:“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过,是最近才找到的吗?” 程沛嘴角勉强牵了牵,表示默认,方修远注视了他几秒,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好吧,找到了就好。”孟冉说完,他们点的餐也上来了。 程沛吃东西很慢,不知道是不是他口味的问题,总觉得这家的鳗鱼有些腥,且因为大多数食物都是冷的,哪怕是在夏天,吃到胃里也并不舒服。 程沛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动筷,对自己点的那两道菜也不感兴趣,强打着精神和孟冉聊天。孟冉察觉到了,叫来服务员,又上了份热汤。 汤端过来后,孟冉很贴心地为他盛。 “最近没睡好吗?我看你黑眼圈有些重。” 程沛不习惯和别人开启有关自己睡眠、饮食、情绪等方面的话题,于是笑了笑,说:“没有,现在工作压力小多了,睡得也早。” 这话倒并不算欺瞒,他在机构做前台接待,每天定点上下班,在沈恪搬进来之前,的确有很充足的睡眠时间。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沈恪晚上从没有回来过,家里安安静静,还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他却接二连三地睡不着。 “你之前工作时间太紧张了。”孟冉说,“我有个同学,现在也在学校工作,平常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都快跟社会脱节了。” 程沛随意点了点头,不欲就这个话题深聊。周围的食客变得多了起来,安静的餐馆压着一层低低的喧闹声。身后的餐桌上有人在抽烟,烟味儿飘了过来,钻进程沛鼻腔里,有些反胃。 服务员过去温声提醒,那人把烟掐了,味道还是许久未散。 “对了,有件事还没告诉你,”孟冉映在顶灯下的表情有些犹豫,她瞥了方修远一眼,说,“我跟修远要订婚了。” 程沛被烟熏过的喉咙有些干,他没立刻说话,用温和的、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女孩,从那双漂亮的、聪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针对他的并不意外的试探。 他又转头去看方修远,方修远正在喝汤,把头埋得很低。 说起来,他倒并不责怪方修远会把那些其实已经并没有那么重要的、不堪回首的过往告知对方,这无可厚非,毕竟谈恋爱需要坦诚。 而同时孟冉又是一个十分讲义气且善良的人,她对方修远身边的朋友都关照有加,面对孤身一人,并且看上去又有点病恹恹和倒霉的程沛,自然也无法置之不理。 她从未对方修远的帮助行为表露过一丝不满,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顾虑。 程沛没点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了笑说:“恭喜。” 又问:“那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孟冉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或许会等到年后。 气氛变得缓和起来,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程沛以“好久没有一起聚过,感谢他们平时的关照”为由,买了单。 这顿饭结束在晚上八点半,方修远带孟冉去看电影,和程沛在门口分别。 上车的时候,孟冉透过车窗跟程沛再见,程沛站在路边,对他们露出笑容,说“路上小心”。 孟冉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在起步后缓速提升的车速里,看着后视镜上单薄的人影变得越来越远。 而等到那抹身影消失后,她坐正了身体,无声吐出一口气,觉得程沛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还停留在记忆深处的那一点。 她简略地想起和程沛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去年的秋天,刚下过一场秋雨,地面潮湿,但日光很好。方修远将她带到病房门口,介绍里面的人说这是自己的老同学,母亲不久前刚刚过世,最近又生了病,情绪不是很好。 孟冉便隔着门玻璃看他。 当时的程沛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他的头发有段时间没理过了,看着有些长,半遮着细瘦的脖子,孤零零地望着窗外温凉的阳光和飘落的树叶。 由于没看到程沛的正脸,她便多瞧了一会儿,结果没多久,病房内隐隐传来了消息提示音,手机似乎在程沛手里震了震。 孟冉在公司上班,每天有数不清的消息进来,因此她并没有在意,但却瞥见了方修远莫名变得紧张的神情。 病房里,程沛慢吞吞地低头,反应很慢地翻开手机。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手机只响了一下,但程沛却好像很难理解一样,盯着手机一动不动,有将近两分钟。 她当时感到怪异,又觉得心脏很空,满脑子都是很难去形容的一种感觉。 她觉得当时的程沛可能真的很伤感,但表现又十分平静,安静地坐在那里,脸色永远休整不过来的憔悴,不笑时看着没什么温度,像是一只被打碎过又粘合起来,满身裂隙,温厚而冰冷的瓷器。 程沛身体不适,打车回的家,但司机师傅车技一般,在仅有的十几分钟车程里,加重了他的晕眩和反胃。 他摸索着进了家门,客厅里关着灯,依然没有第二个人活动过的痕迹。他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劝自己就当沈恪从来没有来过,自己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疲惫地走到床边,从柜子深处摸出药瓶吞了粒药下去。 然后他躺到床上,蜷缩着身体,安静地等了半小时,等到楼下所有活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也没能成功合眼。 客厅里也一直安静着,没发出任何声音,程沛放空地听了一会儿,又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点焦躁。 于是他习惯性地去摸枕底,摸索了一阵,碰到了一截冷硬的木头。 第9章 你会留在北城吗(回忆) 自从沈恪住进来之后,程沛原本就不怎么样的睡眠遭到了重创,失眠的频率急剧增加,他开始变得焦虑,睡眠时间变短,情绪也忽好忽坏。而在这一连串的反应之下,忽然有一天,程沛发现,自己做梦的次数也久违地上升了。 他最常梦见的,是高中休学的那半个月里,母亲和继父之间频繁爆发的争吵,以及大四那年,他回到青城,因没有及时清理和沈恪的聊天记录,被母亲发现后,接踵而至的痛斥和责问。 清醒时因自我保护而屏蔽的记忆在梦里完全泄露。他半强迫半自愿地去回顾那些不堪的声音,梦里他始终是十七岁时的样子,抱着脑袋缩在角落,等周围安静了,又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他一抬头,便看到十九岁的沈恪在看着他笑。 大概是陈欣被他气到住院的那段时间,程沛被彻底绊住了脚。他没办法回到北城,没办法去见沈恪。他连沈恪的消息和电话都很少去回,每天守在陈欣身边,被一遍又一遍灌输从小到大母亲的辛勤付出,对他的远大期望,以及他本应走的人生正轨。 程沛听得有些麻木,不作任何回声,陈欣得不到任何回应,便又会陷入绝望的痛哭之中。 她经常在声泪俱下的时候痛斥程沛,骂他没有良心,骂他不走正道,骂他明明母亲这样辛苦地供他上学,他却执迷不悟,自甘堕落,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回报。 以及,她最常问程沛“喜欢男人有什么好”。 程沛始终记得这句话,陈欣问他“喜欢男人有什么好”,而不是“沈恪有什么好”,他甚至可笑地觉得陈欣可能连沈恪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她不在乎程沛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沈恪姓甚名谁,单性别这一点,就足以她戳透程沛的脊梁骨。 住院的那段时间,偶尔陈欣情绪稳定,也会要求程沛讲述和沈恪相识的经过。 程沛从不隐瞒,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过程大多很平淡,但每次讲完,程沛都会意外地发现,明明他和沈恪已经认识了将近四个年头,自己居然仍会对初遇时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乃至后续不可控制的发展记得这样清楚。 那是七年前的九月份,程沛刚踏入北城大学校门的那天。报道的新生人很多,门口格外拥挤,学校安排的接引学长站在一边维持秩序,程沛刚刚挂断和陈欣女士的通话,心情一般。 北城夏日潮湿,日光眩晕而沉闷,尤其是一场夜雨之后,路边已经快过花期的紫薇花落了满地,留在枝头的被风一吹,带着湿润的水珠掉到了程沛的肩膀。 程沛抬手扫去,又抬头看了一会儿,在人变得越来越多之前,拖起箱子往里走。 陈欣给他装了太多的东西,尽管来之前他多次强调学校超市什么都有,但还是阻止不了她将两只箱子全部装满。程沛走得费力,校内公交车负载过重,他一直没赶上,拖到最后手脚都酸了,也没走出几米。 他蹲在路缘石上歇脚,一道影子覆了过来,程沛抬头,看到了十九岁的沈恪。 那时的沈恪和现在相比,长相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笑容很多,人看着也柔和不少。他穿着学校给志愿者分发的红色马甲,套着白T,衣摆被风吹得鼓动起来,身上有洗衣液留下的类似于薰衣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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