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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程沛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看你好长时间了,学弟,体力不行啊。” 说完,他伸手扶住了其中一只行李箱,问程沛住哪儿,自己现在不忙,可以送他过去。 程沛看了他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道了声谢,又报了自己的楼号,而后便跟着沈恪抄近路往宿舍的方向走。 沈恪热情健谈,这一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初露端倪。因为话多,十五分钟的脚程里,程沛将沈恪的信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比如,他是北城人,读大二,心理学的相关专业,看人很准,在学校的心理协会任职,协会最近在招新…… 程沛不善言辞,但很认真地在听。他们乘电梯上楼,沈恪热出了汗,在拥挤的电梯里毫无顾忌地贴在程沛身边,体温和薰衣草的清甜占据了程沛的感官。程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靠了靠,半边身体贴住了梯厢。 那天,沈恪将他送到宿舍,却没立刻离开。兴许是天气太热,想偷个懒,沈恪借用他宿舍里的空调吹了一会儿风。他将红马甲脱了下来,牵起衣摆随意地擦额头上的汗。 他跟程沛聊了会儿天,时长不足五分钟,旁敲侧击地问程沛是否对他刚刚提过的协会感兴趣。程沛便心领神会,摸出手机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而后没多久,沈恪便被一通看似很重要的电话给叫走了。 跟陈欣讲述这些的时候,程沛内心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和得像是一个正在审察恶性事件的法官。 他公正客观地表述,不剖析,不辩解,但陈欣总会有很多带着情绪的质问,质问他们是如何熟悉起来的,后续接触了多少次,怎么在一起的,是程沛提的还是对方提的。 而每到这时,程沛便会觉得不适拒绝开口。因为他发觉陈欣并非真的想了解事情的始末,她并不在乎他恋爱的过程,甚至可能觉得可笑。她只是想找一个他们年轻不懂事的缺口,对程沛进行惯常的教育和训诫。 “上回已经够丢人的了,这回再把自己套进去,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程沛不再说话,陈欣便不再理他。母子二人每每开始冷战,程沛总是最没趣的那个。他干坐一会儿,就会起身,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暂时离开陈欣的眼前。 关于母亲的问题,程沛其实并非不能回答,只是不想细说。沈恪是他这二十多年做过的最美好的一场梦,他宁愿自己主动醒来,再不记得,也不想通过这样惨烈的方式,让它破碎。 和沈恪的第一次见面之后,有将近一周的时间,程沛都没有再见过他。直到后来某个周一,沈恪给自己加过的所有新生发了入群邀请,程沛看过宣传页后觉得还有点兴趣,便去试了试,之后便在沈恪手底下负责了将近一年的公众号推文和宣传文案。 程沛有时会感谢自己当初填报志愿时的执拗和叛逆,对文学写作的敏感度在后续的生活里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也为他和沈恪的接触创造了不少机会。 程沛眼界不足,但做起事来负责认真。而沈恪看着随性放纵不着调,但对每个人都很靠谱温和。 他细致地挑出程沛工作上的错处,手把手提高程沛的能力,借着各种各样的活动带程沛认识自己积攒下来的来自于不同专业、不同职位的人脉。 程沛始终觉得,沈恪留在北城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他有家底、有头脑、有资源。固步自封的程沛与他的认知比起来有很大不同,程沛费力追逐,自惭形秽,但也因为沈恪,开始对北城这座城市抱有些微的好感和期待。 程沛大二前的暑假留在了北城打工,找了一家咖啡店兼职,沈恪时常会带朋友光顾。 当时的沈恪正在忙于申报每年的创新比赛项目,比赛自由组队,他们组里只有三个人——沈恪、李砚,和一位计算机专业的同届同学。 程沛曾经听沈恪说起过他们这次的项目内容,一个比较理想化的抑郁情绪监测系统,还在初步构思阶段,策划书一字未动。 “申报书写完后,我上网搜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有被做出来的实物前例在了。” 程沛曾听沈恪这样对他提起。 当时他正在洗杯子,距离咖啡店关门还有十分钟,那天的沈恪是一个人来的,程沛将一切收拾好,走到收银台边,和沈恪隔着台面聊天。 他听沈恪讲话的时候认真而又专注,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安慰他如果只是为了获奖,有没有前例可能也并没什么太大影响,而如果要追求创新,或许可以让实物形态更加新颖、便携,增加自己的特点。 沈恪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他:“今天兼职结束了吧?时间还早,待会儿回去干什么?” 程沛便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想做的,站得好累,想休息。 “那你来帮我们写策划书吧,李砚一个人工作量有点大。”沈恪说完,像是怕程沛会拒绝,又利诱道,“得奖了不仅有学分,还有奖金,对你之后找实习也是有帮助的。” 其实,后面再想起来,程沛觉得自己当时理应拒绝,在这件事上,沈恪有很明显的扶贫倾向,明明他们小组里技术、论文、答辩分工十分明确,他实在不该在一切已经差不多算是成熟的情况下,靠着和沈恪熟稔的关系坐享其成。 但或许是沈恪撑在吧台边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太具有迷惑性,对方的鼓励让程沛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总之,在那天晚上下班之前,程沛已经松动了下来,他请沈恪回去和另外两位成员商量,也请沈恪再多斟酌一些,而后便关了店门,和沈恪坐同一班公交车回了学校。 和沈恪同组的那段时间,是程沛上大学的那一年里为数不多的,最为焦虑的时刻。因为没有任何比赛的经验,程沛显得格外生疏,他钻研了很久,到后期快开学的那一个月,他辞掉了咖啡店的兼职,每天泡在图书馆,不断地去查找优秀的策划书和案例。 好在他并非朽木,废寝忘食一段时间之后,他进步飞快,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和李砚一同整理资料,撰写文本,两人迅速熟悉起来,接触的时间比沈恪还要多。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程沛偶然听说了沈恪的父母离异的消息。 当时正值心桥协会换届,要上大三的沈恪没再留任,离开前亲自挑选了两位接手的负责人。程沛有幸在列,虽只是个副职,但觉得沈恪也算公允,没有昧着良心。 换届结束后,沈恪在海边租了个别墅,组局出去团建。程沛不喜欢太多人一起,但沈恪问他了,他没多犹豫,也就答应了下来。 程沛和自己同部门的人交情一般,有活动几乎都是和沈恪待在一起。或许正是这样高频率的接触让程沛产生了和沈恪很要好的错觉,在看到独自站在厨台前,专注于熬香菜鸡蛋汤的沈恪时,程沛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我看你平常假期都不回家的,你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吗?” 沈恪回头看了他一眼,比起程沛的斟酌和犹豫,倒是坦荡许多,他对程沛说:“我父母离婚了,我爸有自己的新家,我妈跟她新男友去了外地,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程沛听得发愣,觉得这里面的关系好像有点复杂。他消化了一会儿,好似真的很难理解一样,发自内心地询问:“……为什么?” “你是说他们离婚原因吗?”沈恪正低头打鸡蛋,筷子敲击着碗壁,发出很有节奏的哒哒声。程沛发现沈恪动作很熟练,在此之前,应该没少自己做饭。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离婚的时候我还很小。但大概是性格不合吧,再过下去没意思。” 沈恪对他笑了笑:“不过也好,他们二位过得好就好,不然硬凑在一起天天吵架,我可受不了。后来我爸再婚,我每年就能收到三份压岁钱了。” 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程沛却没能同他一样顺利地笑出来。那时候他心想,生活果真是一场荒诞无比的闹剧。 像他这样的人也就算了,命运是一团乱麻,捋不清、扯不开,中间再怎么折腾,也只是徒增波澜,自我慰藉,一眼望到头的本质不会改变。 但沈恪不一样,程沛心想,如果自己是上帝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给沈恪一个完全顺利的人生。 “程沛,”沈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火,锅里的鸡蛋已经熟了,汤面上漂着一层漂亮的蛋花。 沈恪叫了他一声,脸上笑容未减,他站在离程沛很近的地方,低头望着程沛,表情有些得意。 “我看,用不着我家里人,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挺担心我的。” “怎么,对我这么上心的吗?” 程沛大脑“嗡”了一下,下意识说“没有”。可他也没解释别的,闷声说了句“我出去了”,转身就往外走。 沈恪却扯住了他的手臂。 他将厨台上的小碗拿过来,舀了一小勺汤递到程沛嘴边,半劝半哄地说:“别生气嘛,来,帮我尝尝味道。” 程沛看着汤面上漂着的香菜叶,有些抗拒。但沈恪还在看他,眼睛弯弯的,程沛犹豫了几秒,还是屏住呼吸,很听话地张嘴喝掉了。 别墅房间有限,安排到两人一间。程沛原想趁晚上睡前再跟李砚捋一下策划书剩余的细节,但被沈恪截了胡,扣住了肩膀往楼上带。 沈恪不跟他聊比赛,也不看他的策划书,一沾床就要程沛关灯睡觉。 他们租的别墅离海不远,夜里,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窗外有明净的月光,和隐约的海潮。 程沛闻到了很近的薰衣草的味道,笼罩在他身边,温暖而清新。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沈恪再一次叫他: “程沛,毕业后你会留在北城工作吗?” 程沛没想过这些,曾经有过期望,但大可能不会实现。他沉默了一会儿,背对着沈恪“嗯”了一声,语气心不在焉。 沈恪没听出来,说:“那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程沛没再应他了,沈恪也没再闲聊,他太困了,没多久,程沛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程沛刻意多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翻身。他动作很轻,脸偏过去,看到了朦胧的月影里,沈恪高挺的鼻梁和颤动的睫毛。 程沛平静地注视着,发觉此刻的沈恪少有的宁静温驯,使得这张平常他不敢多看的脸带给他很多的遐想和冲动。 他很想上手去碰一碰,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了很久,也只是帮对方扯了下被角,遮住了下巴。 九月份热度未散,策划书的收尾赶上了程沛开学课业最多的时候,再加上协会需要招新,程沛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忙碌阶段。 偏巧沈恪又在这时横插一脚,在正常的活动时间里见不到他,便会以修改PPT和答辩稿为由,要求程沛每天中午到图书馆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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