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琴键是象牙白的,边缘有些泛黄,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洛林远虽不进来,却总让人打扫。他的指尖离琴键不过一寸,能闻到木头混着松香的味道,那是钢琴独有的香气,像沉淀了时光的味道。 “想看就看,别偷偷摸摸的。”洛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晏逐水猛地回头,撞进洛林远眼里——那里面没怒意,只有点复杂的纵容,像无奈,又像别的。 “以前……常弹?”晏逐水拿出手机打字,指尖有些抖。 “嗯。”洛林远走到钢琴边,却没碰琴键,只是指尖悬在琴凳上,“没手伤的时候,一天能弹八个小时。” “现在……”晏逐水没敢打完,怕戳疼他。 “现在?”洛林远笑了笑,是自嘲的笑,“现在连碰都不敢碰。怕一碰就想起以前的样子,怕弹不出声音,更怕……”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拿起琴谱架上的一本乐谱,扔给晏逐水,“看看这个。” 是本《肖邦夜曲集》,纸页都卷了边。晏逐水翻开,看到里面用红笔写的批注,是洛林远的字:“此处踏板要轻,像踩在云里”“左手琶音再快半拍,跟心跳合上”。 “看得懂?”洛林远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晏逐水点头,翻到《降E大调夜曲》那页——这首他熟,以前在手机里听过无数遍,洛林远的版本比原版更柔,像月光淌在水里。他指着其中一段,打字:“这里的转音,您改了指法?” 洛林远愣了下,走近看了眼他指的地方——正是他当年费了心思改的地方,把原来的跨指改成了顺指,更顺手,也更柔。“你怎么知道?”他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这版指法我没告诉过别人。” 晏逐水的脸微红,打字:“听您的录音,听多了,能听出区别。” “听多了?”洛林远挑眉,“你到底听过多少我的录音?” 晏逐水没敢说“所有”,只是含糊地打字:“……不少。” 洛林远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这哑巴哪里是“偶然”救了他,分明是早就关注他,甚至……是他的听众。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异样,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 “过来。”洛林远忽然坐在琴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晏逐水犹豫了下,还是坐了过去——琴凳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闻到洛林远身上的木质香气,混着点晨光的暖,让人心慌。 “右手抬起来。”洛林远说。 晏逐水不明所以,还是抬起了右手。 “像这样。”洛林远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手腕放松,指尖微弯,“这是弹琴的手型,记着。” 晏逐水连忙跟着学,指尖却有些僵——他以前在老家偷偷练过,用的是旧电子琴,手型早就走了样。 “手腕别僵。”洛林远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放松,像托着杯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晏逐水的手腕猛地一颤,差点把“手型”忘了。洛林远的指尖很凉,碰在他腕骨上,像冰融在暖水里,麻得人指尖发颤。 “笨死了。”洛林远收回手,却没真骂他,只是拿起他的右手,帮他调整指节,“指尖再弯点,对,就这样,别塌指。”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晏逐水的指节一点点捏过去,从虎口到指尖,带着点按摩时的韵律。晏逐水低着头,能看见洛林远的睫毛落在手背上,像蝶翅轻轻扇动,心跳得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当年我的老师也这么捏我的手。”洛林远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晏逐水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她说我手型散,捏了半个月才改过来。那时候总觉得她手劲大,疼得偷偷哭,现在想……”他没说下去,指尖在晏逐水的无名指上停了停,“你这手,其实挺适合弹琴的。” 晏逐水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这是洛林远第一次夸他,还是夸他的手适合弹琴。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以前练过”,却只发出个沙哑的气音,急得脸都红了。 “行了,别比划了。”洛林远被他眼里的光烫得别开脸,站起身,“窗户擦完了就去做饭,我饿了。” 晏逐水连忙点头,站起身时,膝盖不小心撞了琴凳一下,发出“咚”的轻响。他慌忙道歉,却被洛林远按住了肩膀。 “等等。”洛林远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悬着,没按下去,“那首《枯叶》,你还会别的版本吗?” 晏逐水愣了愣,摇头——他只听过科瓦奇的原版。 “我改了一版。”洛林远说,指尖终于落下,却只按了个空音,没出声,“比原版多了段尾声,像叶子落在土里,等来年发芽。”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懂洛林远的意思:不是结束,是等重生。 “以后……”洛林远收回手,声音有点不自然,“复健累了,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别碰钢琴就行。” 这是默许了?默许他进琴房了?晏逐水眼里的光更亮了,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洛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重新坐下,指尖悬在琴键上,没按下去。晨光落在琴键上,把象牙白照得透亮,能看见上面细微的划痕——那是他以前练琴时,指尖反复摩挲留下的。 他想起刚才晏逐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虽有薄茧,却灵活,捏着石子时稳,学手型时虽笨,却认真。那样的手,确实该放在琴键上,而不是用来搬砖、送水、擦窗户。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句,不知道是说晏逐水,还是说自己。 中午吃饭时,晏逐水做了清蒸鱼和青菜豆腐汤,都是洛林远爱吃的清淡口。洛林远没像往常那样只吃几口,竟把一碗饭都吃完了,还多喝了半碗汤。 “今天怎么这么能吃?”晏逐水收拾碗筷时,忍不住打字问。 “饿了。”洛林远靠在沙发上,翻着本音乐杂志,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不耐烦,“下午张医生来,你在旁边看着,学就学仔细点。” 晏逐水点头——张医生是复健科的专家,每周来一次,指导洛林远的复健。以前洛林远从不让他旁听,总说“你一个哑巴懂什么”,今天竟主动让他学。 “对了。”洛林远忽然合上书,“你下午把花架上那盆绿萝扔了,换盆新的。” 晏逐水愣了下——琴房里那盆?他点头,打字:“知道了,买什么品种?” “随便。”洛林远别开脸,“好养活的就行。” 晏逐水没再多问,收拾完碗筷就出门买花。楼下花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以前送水时路过,他总在门口看两眼。 “小晏,买花啊?”老板娘笑着递给他一盆吊兰,“这个好养活,放屋里也干净。” 晏逐水点头,付了钱,抱着吊兰往回走。路过小区花园时,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本旧乐谱,正跟人念叨:“我家孙子非要学琴,这谱子我都看不懂……” 晏逐水的脚步顿了顿——那是本《汤普森简易钢琴教程》,最基础的那种。他小时候也有过一本,是捡邻居家小孩不要的,翻得页都掉了,却宝贝得很。 “阿姨,我帮您看看?”他拿出手机打字,递过去。 老太太愣了下,随即笑了:“好啊好啊,你懂这个?” 晏逐水点头,接过乐谱,指尖拂过纸页,像碰到了老熟人。他指着其中一段,打字:“这里是二分音符,要弹两拍,跟您数数的‘一二’一样。” 老太太听得直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小晏!” 晏逐水笑了笑,把乐谱递回去,抱着吊兰往回走。阳光落在吊兰的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沾了水。他想起刚才老太太的话,想起自己那本掉了页的乐谱,心里有点软——原来不管是钢琴王子,还是送水的哑巴,对音乐的念想,其实都差不多。 回到家时,张医生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里跟洛林远说话,见晏逐水回来,笑着打招呼:“小晏回来了?正好,帮林远拿一下复健球。” 晏逐水连忙把吊兰放在玄关,去书房拿复健球。 “林远啊,你这手恢复得不错。”张医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比上周灵活多了,是不是小晏照顾得好?” “他?”洛林远的声音带着点不屑,却没否认,“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啊。”张医生笑了,“小晏这孩子心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指关节训练法,他竟琢磨出了改良版,你试试就知道,比之前的舒服。” 晏逐水拿着复健球出来时,正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他只是根据洛林远的情况,把张医生说的训练时间拆成了三次,每次短点,怕洛林远累着,没想到张医生竟注意到了。 “杵着干什么?过来。”洛林远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张医生说你改良了方法,露一手。” 晏逐水连忙走过去,蹲下身,把复健球放在洛林远的左手掌心,用手机打字:“张医生说的是,把训练拆成三次,每次五分钟,您试试?” 洛林远依言攥紧复健球,这次竟没觉得疼,反而指节处有了点酸胀的暖意,比之前的方法舒服得多。“还行。”他嘴硬道,指尖却不自觉地多攥了两下。 张医生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丝笑意:“小晏啊,你以前是不是接触过康复训练?” 晏逐水摇头,打字:“没,只是看洛先生疼,就想试试能不能改改。” “有心了。”张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远,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洛林远没说话,只是瞥了眼晏逐水泛红的耳尖,指尖在复健球上捻了捻。 张医生指导完复健就走了,临走前拉着洛林远说:“林远,小晏这孩子不错,你别总对人家那么凶。”洛林远没应声,却也没反驳。 下午的阳光斜斜落在客厅里,晏逐水把新吊兰放在琴房的花架上,翠绿的叶子垂下来,比之前那盆枯萎的绿萝顺眼多了。 “还挺会选。”洛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吊兰,语气淡淡的。 晏逐水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洛林远忽然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晏逐水愣了下,打字:“去哪里?” “音乐学院。”洛林远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他侧脸,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有个朋友的学生开演奏会,请我去看看。”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音乐学院?那是他以前只在梦里去过的地方。他点头,眼里的光藏不住。 “别高兴太早。”洛林远瞥了他一眼,“让你去是让你帮我拿东西,不是让你听音乐会。还有,穿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晏逐水连忙点头,用力的。 晚上睡觉前,晏逐水把那盆吊兰又浇了点水,才回自己的保姆间。他从床底下拿出个旧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本掉了页的《汤普森》,还有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他十七岁时在县城旧书市拍的,背景里有个小小的音响,正放着洛林远的《星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