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璧然不予回应,又抿了一口百利甜。 “重逢之前我就有所耳闻,一个叫Noah Shen的创业者在投圈四处活动,明明和浔声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但联络的都是此前和浔声有过关联的投资机构。神奇的是,也不知道在交谈时下了什么迷魂药,那些原本要援投浔声的老总一个个都按兵不动了。”顾凛川晃动着红酒,“知道那人就是你,一切就合理多了。沈璧然,你有很强的祖业情怀,你绝无可能真想搞垮浔声,我猜你应该是要趁乱打压,拿回控制权吧。” 全中。 那些外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识破的障眼法,在顾凛川眼前仿若透明。 沈璧然无可遮掩,他和顾凛川再相逢陌路,也终究是对彼此最知根知底的人。 他随手把那条丝巾在手指间绕着,“这一切的前提是浔声真能穷途末路。” “那不好意思,我破坏你的计划了。”顾凛川看着他玩。红酒已经醒好,顾凛川抿一口,立即拧起眉头。 微醉的顾凛川显然失去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沈璧然看他皱眉,竟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看来顾总被路边小店的酒难喝到了。” 顾凛川瞥他一眼,仰头把酒饮尽,恢复淡然神色,“还好吧,我只是心疼这家店的新老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冲昏了脑子。但凡理智尚存,也不至于接手这破店。” 沈璧然觉得当着店员面讽刺老板不太好,下意识回头。还好,那位小哥正面无表情地挂画,应该没听到顾凛川的嘲讽。 顾凛川继续问:“那现在浔声要被我救了,你又要怎么办?” 沈璧然确实有plan B——他的glance早晚会做大,如果短期吃不下浔声,就拉长战线,慢慢挖空浔声的团队和资源。正所谓金蝉脱壳,一旦核心人员和业务都被移花接木,残余的一个注册商标也无足轻重。只是这条路太漫长了,或许要走很多年、有更多的节外生枝,但那能怎么办,那是他的祖业,他矢志不渝。 他反问顾凛川:“我走投无路,顾总有什么高见吗?” “最快的方法,你可以求我不要救浔声。”顾凛川目光有些玩味,忽而又笑了,“但这不可能发生,对吧。” 沈璧然用百利甜和他碰了个杯。 顾凛川语气松弛但认真,“以你当下情形,全力一搏或许可以重新掌舵,但未必能驾驭平稳,后患无穷。我倒建议,既然不能一口吞下,不如像我一样,先获取浔声一小部分股权,再慢慢渗透董事会。” “好有道理。”沈璧然由衷赞叹他的想象力,“如果我有钱,一定这么办。” 顾凛川挑眉,比了一个数字,“这点都没有?” 他所谓的“这点”,是浔声市值的百分之十。这太讽刺了,沈璧然情不自禁向他科普:“顾总,我在湾区拿到人生第一笔天使融资前,连斯坦福的学费都缴得很肉痛。” 顾凛川眸光忽暗,或许是头顶的灯光不稳定,那双眼眸也在昏幽中波动着。沈璧然忽然意识到顾凛川所言非虚,他前面那几句对沈家的推测恐怕真的仅仅是推测、是他认知的全部了。 不知是一直记着分手时那句“不过问往后”的约定,还是单纯不在意。重逢以来,顾凛川竟然也没有调查他这些年的经历。 沉默对视许久,顾凛川低头又抿一口酒,沉道:“看来伯父当年是净身出户,被迫移民。” “爷爷病危,分家产的节骨眼上,大伯设局,爸爸差点被陷害成经济犯罪,能全身而退已经不容易。在那之后他就患了抑郁症,治病几乎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又突然中风。”沈璧然语气平静,“总之,虽然不算穷困潦倒,但在美国也确实过了几年量入为出的日子。” 提起往事,沈璧然已经淡然。他把甜酒一饮而尽,把玩着空杯微笑:“人生的颠覆和反转很精彩,是吧,顾总。” 顾凛川没接话,沈璧然余光看他微垂着头,像在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他估计顾凛川已经醉了,便小心翼翼地起身要走。 顾凛川忽然说:“沈璧然,你是被所有人爱着长大的。” 他的声音很低,但沈璧然的心尖却剧烈地缩了一下,酒杯折射的光晕晃了他的眼,他一下子回想起自己的十六岁“成年礼”——沈家祖上传统,子孙十六岁成人立志,二十四岁成家立业。满十六岁那天,沈鹤浔攥着他的手说他天资聪慧,前途无量,承诺为他的八年后提前备一份家业。可如今,八年之期近在眼前,成家立业毫无可能,他唯一奢望无非是爷爷再钻进梦里一回,让他抱一下。 “沈璧然。” 沈璧然回过神,整理情绪,莞尔一笑,“我知道,所以即便我如今狼狈潦倒,也绝不会辜负他们。” 昏幽中,他目含淡笑,虽然还留有一丝黯然神伤,但已恢复平静笃然。顾凛川想到前几天在佳士得和丝巾一起拍下的那块和田玉,在光下熠熠润泽,于昏幽柔情生辉,那时他就觉得它很有沈璧然的气质——得意有得意的风华,失落有失落的自洽。无论顺逆,沈璧然恒久动人,沈璧然眼中的光辉永不破灭。 “我没看出你哪里狼狈潦倒。”顾凛川语气意味深长,“别忘了,你快二十四了。按照沈家祖训,二十四成家立业,你拥有的,远比你想象中多。” “但愿。”沈璧然勾了下唇,“顾总,我该回去了。” 沈璧然将那条昂贵的丝巾留在桌上。出门走到路口,忽然又想起百利甜没有付账——虽然顾凛川应该不介意买单,但他还是果断折返。 然而,当他再次推门,却见酒吧小哥撅着屁股在翻一只旧铁柜,嘟囔道:“您怎么喝这么多啊,这里没有胃药,我送您去医院吧。” 吧台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伏低,背部的西装布料绷紧,顾凛川一只手垂在身前抵着胃。 “不用。”他哑声道。 沈璧然快步走近,顾凛川刚好直起身回头,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下。 “怎么回来了?” “你胃痛?” 短暂沉默后,顾凛川说:“还好。” 顾凛川从小就惯用一句“还好”藏病,屡教不改。沈璧然瞥到桌上的空红酒瓶——顾凛川刚才明明很嫌弃,只喝了一杯,但就他离开这么几分钟的功夫,顾凛川竟然把一整瓶都喝光了。 沈璧然无奈问:“司机在哪?” “路上。”顾凛川随意道:“让他带药了。” 沈璧然闻言皱眉,有些不自觉的强势:“你自己开车来酒吧?” “原本没想喝酒,只是一时兴起拐过来转转。”顾凛川语气平淡,“毕竟头一回听说云澜国际这个地方,难免好奇。” “……”沈璧然又默默弱了下来,“那他要多久到?” “两个小时吧。” “……”是从郊区赶过来吗? 已经凌晨两点了。 沈璧然本想给顾凛川点胃药外卖,但他说司机带了,那就是不吃外面的药。正纠结,顾凛川完全转了过来,抬头看着他,甚至轻轻歪了下头,“沈总还有事?” 不知是酒醉使然还是故意掩盖,顾凛川表情比平常松弛生动,但他面色很白,嘴唇像两片纸。 他又转向小哥,“你刚才说要关门?” “……哦,对。”小哥打了个哈欠,“后半夜了,牛马也得回棚里倒一会儿。” 顾凛川表现得很平易近人,“那我们出去,不耽误你关店。” 深更半夜,顾凛川一身西装革履地站在街头,看起来荒唐又可怜。但他自己显然并不在意,还回头绅士地对沈璧然说:“我送你到楼下,然后去车里等司机。” 沈璧然站着不动,顾凛川便也不动。他酒醉后耐心出乎寻常地好,就安静地站在沈璧然面前,垂眸看着沈璧然,等他拿主意。 终于,沈璧然叹了口气,向自己妥协了。 “一起上楼吧,喝杯热水暖暖胃。” “这么晚,方便吗?”顾凛川略有迟疑,很客气地说:“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 云澜国际是一家高端公寓,电梯宽敞明亮,但当沈璧然和顾凛川一起站在里面,觉得空间还是有点局促。电梯无声上升,锃亮的金属门倒映出他和顾凛川的身影,一道西装笔挺,另一道风衣修长。一道高大深沉,另一道随性柔和。沈璧然想要无视,但却管不住眼睛地一次又一次把目光落回倒影上。 顾凛川大概实在难受,虽然站得直,但垂眼半阖,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电梯门开,他却自然地抬起头,先一步出了电梯,还伸手替沈璧然拦了一下门,“左边还是右边?” 沈璧然说:“右边。” 顾凛川在门口换上拖鞋,跟在沈璧然身后进屋。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定在沙发旁,“我坐这里可以吗?” “随便坐。” 沈璧然倒好热水,又去洗手间灌了一只热水瓶,用毛巾裹起来。出来时,见顾凛川坐在沙发靠落地灯的一端,双手环着马克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水,西装整整齐齐地搭在扶手上,莫名地,让人产生一种他有点乖的错觉。 “谢谢。”顾凛川接过热水瓶捂在胃上,“等会我自己走,你去睡吧。” 沈璧然毫无睡意,“我回几封工作邮件。” 顾凛川视线落在桌上的毛姆小说集上,默然注视片刻,放下杯子闭目养神。 “打扰你了。”他闭着眼说,“如果觉得尴尬,不如说说你的产品?” 沈璧然感到意外,“你有兴趣?” 顾凛川睁开眼,似乎努力打起几分精神,“chatbot是老掉牙的概念,但glance确实表现出了超水准的人感,我猜你们的神经网络非常领先。” 沈璧然摸不透他是随意客套还是真有兴趣,见他神色疲惫,道:“你不舒服,还是别聊工作了。” “我也不想聊工作,没话找话而已。”顾凛川无声一笑,“毕竟我真想聊的事好像都不方便聊,比如——” 沈璧然连忙道:“算了算了……”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学算法。”顾凛川却已经开了口,“我以为你会读文学、戏剧、法律,再不济天文、地理、历史。如果我没记错,语言模型是我当年感兴趣的东西,那时你完全无法理解,只是习惯性支持我的一切决定而已。” 沈璧然无话可说,翻开电脑,“那我们还是聊聊glance吧。” 不料这句话唤醒了沉睡的挚友,glance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问候:“你终于回来了!” 顾凛川原本的话被打断,便又闭上眼假寐。 沈璧然低声回应glance:“我回几封邮件就睡,不用你帮忙。” glance道:“半夜是我自娱自乐的宝贵时间,我确实也没想给你干活。但是璧然,我刚才想起推荐给你的那家酒吧似乎风格有些令人作呕。不好意思,可能是突然听你说起曾有过一段虽然已经落幕,但唯一的、永恒的初恋让我有点宕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