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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君见他开朗了一点,微微笑道:“那怎么办?” “曲君哥,”小五说道,“其实要只有我一个人,我怎么样都行。不赚钱也行,我可以不吃饭的。” “别说傻话,”曲君道,“书上写了,不吃饭两星期就死了。” 小五勉强笑了一下,又说:“但是他们讲,一直这么做下去,实在没有意义。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人了。三年都没有起色,就是天意。” “你是怎么想的?”曲君问。 “我不知道,”小五眨眨眼睛,“其实我真的觉得,不赚钱不吃饭都无所谓。但是看以前的朋友,全都工作挣钱了,我就很害怕。” “怕别人过得好?”曲君调笑。 “才不是!”小五大声说,“别人挣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怕的是,只有我一个人没钱挣。” “怕被别人落在后面了,是吧。”曲君说。 小五想了想:“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那就没办法了,”曲君说,“如果只是乐队缺钱,我还可以找人宣传,可以给你们写歌。” 小五苦笑道:“我们不能再让你帮忙了。” “没事儿。”曲君说。 “有事的,”小五说道,“你帮我们做这个,做那个,都不是凭我们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 轮到曲君叹了一口气,小五说:“你对我们越好,我越觉得对不起你。” 小五从床上站起来,打开房门,点了一根烟。本来他省吃俭用,是不怎么抽烟的。最近居然随身带烟,更像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曲君说:“你打算去哪儿打工?天津?” 小五老家在天津,如果要找工作,回家乡最合算。但他说:“不去,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见人。”曲君说。 小五“嗯”一声:“本来想去广东,又觉得,广东离这儿太远了,舍不得。去上海吧。” “差不多远吧,”曲君笑道,“火车几十小时的地方,哪里都差不远。” “我不想离开北京。”小五说。 曲君不响,小五的眼泪本来止住了,突然又一连串掉下来。他把烟按灭了,趴在外边走廊的栏杆上:“曲君哥,我觉得不公平。是不是无权无势,喜欢冷门音乐,就一辈子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不要说那么满,”曲君安慰道,“万一有转机呢。” “不会有了,”小五说,“我尽力了。” 曲君说:“要么来我的琴行,教吉他,给你开工资,可以的吧。” “那样还是靠你,”小五叫道,“哪有人学吉他啊!一年有一个吗!” 琴行生意的确惨淡,骗不了人。曲君又叹一声,问道:“等你去了上海,还要组乐队吧?” “不组了,”小五仍然说,“我尽力了。再过三天……四天吧,我就走。” 曲君不响。小五说:“对不起,曲君哥。我为什么要和你发脾气?” “我没生气,”曲君说,“过来。” 小五走回屋里,曲君从包里拿出一叠零钱,点了三分之二,塞给小五。小五惊愕道:“给我干嘛!” “路费够不够?”曲君说,“不够你再说。” “我不能要。”小五背着手。 “到了上海住下,你就给我打电话,”曲君又说,“地址也要告诉我,知道吧。” 小五说:“知道了。”还是不肯接钱。曲君拗不过他,说:“这个是做‘闯关’的报酬。” 小五犹犹豫豫,捏过那叠零钱。 曲君道:“我这次来艺术村,带了个小贝斯手来闯关。既然你这几天没有走,就还是照常,好么。” 小五终于把钱塞进口袋,点头道:“好。”
第16章 天明 等傅莲时回到招待所,小五已经走了。空气中有股若有若无的烟味,傅莲时皱皱鼻子:“你抽的?” 曲君说:“有个朋友来了。” 傅莲时笑道:“曲君哥,我发觉你在这儿朋友挺多。” “嗯,”曲君说,“以前认识的。” “我去关老师那里,”傅莲时把贝斯小心靠在墙角,绝不让它倒了,“一说‘关公’,她就知道是你带我来的。” “好嘛。”曲君说。 “我还碰见余波了,”傅莲时觉得他不太对劲,小心看他神色,“你不好奇么,我过没过关。” 曲君抬起头一笑:“不用猜,肯定能过。” “那不好说。”傅莲时道。 他故意停下不讲,跑去外边水房洗漱。曲君默默坐在床边,也没追问。 傅莲时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又想,曲君肯定是心情不好。 他对曲君了解渐多,知道曲君就是没正形,见谁逗谁。包括带他来闯关。曲君特地守口如瓶,不告诉他考和弦,八成是为了让他吓关宁一跳。 结果他闯关归来,曲君居然不闻不问,实在太不正常了。 再回到房间里边,曲君还是坐在床沿,动都没动一下。傅莲时问:“你怎么了?” 曲君笑笑,傅莲时说道:“和那个朋友吵架了?” “又不是那个谁,赵圆,”曲君说,“没吵架。” 傅莲时忧心忡忡看着他,曲君解释道:“我没事儿,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傅莲时坐到自己那边床,眼前忽然一暗,灯被关掉了。身边的床垫陷下去。 曲君躺着说:“你喜欢弹贝斯么?” “喜欢。”傅莲时想也不想。 “那要是有一天,”曲君道,“如果,假如,你不弹琴了,你会去做什么?” 傅莲时反问:“我为什么不弹琴了?” 曲君说:“就是不能弹了。假设嘛。” “谁不让我弹?”傅莲时说道。 曲君笑了一声:“你要和它干仗么。如果是个打不过的东西呢?” “是什么?”傅莲时想到一个合适曲君、不着调的答案,“外星人,UFO?” 曲君说:“命运。” 傅莲时一怔,曲君说:“算了,不问你这个,多不吉利。” 傅莲时以为他误会了:“我没觉得不吉利,我就是没想好。” 曲君轻轻地一笑,傅莲时问他:“我可以想多久,一天,两天?” “最好不用想,”曲君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又不是一出生就玩儿音乐,不也一样长大了。” 两个人默默无言,过了不知有多久,傅莲时想,曲君肯定是睡着了。他不习惯侧往窗户睡,静静翻过身,看着暗里的曲君。 “怎么,”曲君冷不丁说,“睡不着?” 傅莲时吓了一跳:“不是。” “认床?” “就是不太习惯,”傅莲时说,“我在家的时候。晚上都放《顺流而下》,听着睡。”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曲君就猜到整句话了,但还是不由得一哑。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顺流而下》?”曲君难得追问。 傅莲时说:“喜欢贝斯。” “为什么?”曲君又问,“总有个喜欢的理由吧。” 傅莲时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觉得弹贝斯帅,潇洒,所以才喜欢的?” 曲君的确是这么以为。傅莲时说:“一点点,但不全是吧,我喜欢这首歌的情感。” “什么情感?”曲君说。 他其实不大习惯和别人推心置腹,但傅莲时的答案太让人好奇了。 傅莲时说:“绝望。” 其实《顺流而下》是昆虫乐队相对平和的一首曲子,也正因为风格没有那么激进,所以是他们最广受欢迎的音乐。曲君失笑道:“为什么是绝望?” “最后那一段,尾奏那里。”傅莲时把一根天才的手指伸过来,在曲君身边点着,打拍子,哼了一段贝斯。曲君漫漫想,知道用节拍器,是好习惯。 哼完了,傅莲时说:“就是这一段,别的乐器都没有旋律了,都是噪音,跟水一起流走了,只剩下贝斯。” “那怎么能叫绝望呢,”曲君心情好了一点,“这个叫做勇敢,坚持,中流砥柱,语文课又没听吧。” “也不矛盾,”傅莲时说,“因为这首歌叫做‘顺流而下’,留着不走,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呢。” 曲君不答,傅莲时又说:“而且别人都流走了,剩下贝斯,不管留下好不好,都应该是绝望。” 曲君道:“想得真多。” 傅莲时把手收回来:“但你别告诉卫真哥。毕竟是他们的音乐,我也就是乱说的。” “没有对和不对,听出什么都正常。”曲君说。 傅莲时大叫一声,把头蒙进被子里:“反正你别告诉他。” 他越知道害臊,曲君越想逗他,说:“没问题,我只讲给尺蠖、蚂蚁……” 傅莲时说:“不行。”曲君道:“讲给‘飞蛾’。”傅莲时叫道:“绝对不行!” 曲君嘿嘿一笑,傅莲时说:“曲君哥,别难过了。今天关老师还讲,你是艺术村的风云人物,很多人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傅莲时闭上眼睛睡了,曲君却再也睡不着,想,关宁到底说了什么? 他就是“飞蛾”,这事儿也不是非得瞒着傅莲时。 但要是让傅莲时知道了,以傅莲时对飞蛾的执着程度,许多伤心旧闻,又要翻出来重说。他暂且打不起精神。有时候事情刚刚发生,当事者满腔热血,是不会衡量值与不值的。过三五年,瞻前顾后,过十年,剩下无穷无尽的懊悔。他如今在瞻前顾后的阶段。 不过他还有一点好奇。等傅莲时得知一切,会如何看待他。 是随便断送掉自己前程的莽夫、武侠小说里的大侠,还是一只孤独绝望、困在水中的飞蛾? 第二天清晨,傅莲时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这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分贝不大,但是非常均匀密集,和老鼠啃东西一样。音调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循环往复,十几分钟不停。 睁眼一看,天色几乎不亮。傅莲时坐起身来,挑起窗帘一角,朝下张望。 外面模模糊糊,有个鬼魅般的人形,抱着吉他,不接电,一直弹。 艺术村众人逃难来此,经受不住同伴指责,所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管谁打扰谁了,只要不太过分,都不能够抗议。 在无人的凌晨练了一刻钟,没有哪间屋子亮灯,也没有人伸头出来骂街。 傅莲时醒得久了,头脑逐渐清明,想起这人应该就是小五。他树懒一样钻出被子。 深秋寒气,冷得他浑身一哆嗦。不晓得小五是以怎样毅力起床的。傅莲时狠狠心,换掉睡衣,背着贝斯下楼。 此时还不到招待所开门时间,楼底大门落了锁。傅莲时叫醒值班阿姨,求她开大门。阿姨狠瞪一眼,一言不发,拿大钥匙串开锁。不等傅莲时走下台阶,“砰”的一声,砸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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