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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界上演怎样戏码,小五头都不抬,一直在练琴。傅莲时走进几步,看见琴头英文字,“易普锋”牌。红色SG琴,琴身长着两个尖尖的角,好像牛魔王。 当今乐器市场,最受欢迎的电吉他牌子叫“吉普森”。“易普锋”是“吉普森”旗下低端品牌,专做入门琴,价格便宜不少,但也是进口货。没挣大钱的乐手喜欢买它。 小五练的是“爬格子”。右手持续、均匀地拨弦,左手像蜘蛛走路一样,从低音弹到高音,再从高音弹到低音,按遍弦上每个位置,是学拨弦乐器最基本的一课,傅莲时也练过。 爬格子说来简单,却鲜有人能练的和小五一样好。他旁边摆着一个节拍器,摆锤拉到每分钟210下。不仅速度快,而且弹得非常细致。 不讲究的乐手弹到快时,左手或有余裕,右手力量却控制不好了。但小五拨弦很松弛,每个音都饱满匀称,音量大小丝毫不变,像大厨切葱花一样,粒粒分明。显然他还能弹得更快。 弹完六根弦,傅莲时以为他要搭理自己了,出声道:“您……” 小五看他一眼,摆弄一下节拍器,又开始弹。刚刚弹四分音符,现在换花样,弹节奏型。前十六后八,前八后十六,三连音,五连音。 傅莲时气不过,也找椅子坐下,摆出自己的贝斯,在小五对面弹。小五弹得太快,他跟不上,只能放慢一半速度。 练了半天,小五除了给节拍器上发条,一分钟也没有歇过,更没有讲过半句话。 傅莲时手都要抽筋了,指肚子磨得通红,被琴弦印出凹痕。手指越痛,他好胜心越盛,想,总不能练一上午不理我。要是自己先停下来,等于技不如人,耐心与努力也不如别人了。仍旧低下头苦弹。 又弹了有半个小时,傅莲时快要撑不住了,手疼是一回事,最难挨的是,练这种基本功,几乎感觉不到进步。他只能跟着小五的节拍器走,没办法弹得更快,总觉得练的都是自己会的东西。 天色越来越亮,有几个人推着自行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招待所那边又传来开锁的声音,傅莲时一看,曲君穿件皮衣外套,长发披散,从大门走出来。 他趁机停下来,招呼道:“曲君哥!”曲君对他笑笑。 傅莲时住手不弹,小五也停下来,问道:“你认输了?” 傅莲时道:“我们什么时候在比赛了?” 小五又瞧曲君一眼,刻意说:“你自己明白。” 傅莲时不禁愕然,他总觉得小五好像是故意的,要在曲君面前贬他一句。
第17章 门神小五 两个人齐刷刷看向曲君,等他评理。曲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弹你们的,看我干嘛。” “他不搭理我。”傅莲时说。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小五立即反驳,“我们都在比赛了,怎么叫不理你。” “年纪轻就是好,”曲君说,“认识几分钟,就能打打闹闹了。” 傅莲时气结,曲君笑道:“好久没来艺术村了。你们两个玩儿,我去走一圈。” 见他这就要走,小五叫道:“等等!”跑回屋里搬出一个“罗兰牌”鼓机,把线接好,音量开大。 之前小五总是在练基本功,这还是傅莲时第一次听见他弹正儿八经的曲子。这段速度奇快,听起来像哪首金属乐的其中一段。几个乐句之后,进入吉他solo部分,击勾弦突然多起来。每次弹到击勾弦的部分,小五的手就像只飞蛾一样,一会儿展翅,一会儿合上。 这首曲子还有不少震音,一拍之内要将同一根琴弦拨足十六次。左手换品位按,但凡提前一点、推后一点,都会因为指头碰到正在颤动的琴弦,导致旋律不连贯。 对现在的傅莲时来讲,弹这种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甚至让东风乐队的吉他手——贺雪朝来弹,未必能弹得完美。小五却弹得举重若轻。看他双手的移动,就好像这首歌其实很慢似的。 傅莲时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感慨。 方才小五练基本功,他虽然跟着较劲,心底其实是不耐烦的。但这些非常高级的技巧,像是扫拨、震音,其实都是从爬格子演变来的。小五爬格子练得好,两手配合天衣无缝,按弦松弛,拨弦干净,因此弹震音也能轻轻松松。 弹完一首曲子,小五邀功似的看着曲君,说:“怎么样?” “挺好的,”曲君说,“这首是《WEEK END》,本来应该有两把吉他,对吧。” 小五又惊又喜:“你听出来了!”听到末一句话,又不禁有些黯然。 曲君看出他难过,找补道:“弹得太好了,艺术村没人比你厉害。以后你这么着走。”学螃蟹的样子,横着走了几步。 小五也笑道:“干嘛要这样。”若有似无,挑衅似的瞥一眼傅莲时。曲君说:“我先走了?” “曲君哥,”傅莲时不忿道,“我也给你弹一段。” 小五哼了一声,曲君也觉得很稀奇,说:“弹吧。” 他明知道自己比不过小五,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弹一段。小五不情不愿说:“要不要鼓机,要不要线?” 傅莲时压根不会调鼓机,只拿了连接线来接好,又给节拍器上好发条,慢悠悠弹了一段《青龙》。 自从打定主意要练这首歌,在来艺术村之前,他自己在家听了好十几遍,把贝斯的旋律完全记熟了。虽说不能弹快,也不明白点弦究竟是怎么弹的,但放慢速度,总归能把一整首曲子弹下来。 《青龙》本来五分钟长,傅莲时弹成九分钟,几乎慢一倍。小五道:“夸不出口。” “别这么说,”曲君笑道,“你也弹得好。” 等曲君走远了,小五又哼一声。傅莲时把连接线拔下来,递给小五,小五没好气道:“你拿着用吧。” 傅莲时一乐,小五道:“你笑什么。” “你挺好的。”傅莲时说。 小五不理他,傅莲时说:“为什么讨厌我?” “没有讨厌你。”小五说道。不过这话不太有信服力。过一会儿他又说:“你是卫真的新贝斯手,是吧。” 傅莲时点点头:“你觉得我水平太次了,配不上昆虫的歌。” 小五不答,傅莲时觉得自己八成是猜对了:“你喜欢卫真?” “还行吧,”小五盯着他道,“我喜欢飞蛾。” 傅莲时喜道:“你喜欢飞蛾!我也喜欢他。但你不是弹吉他的么?” “没关联吧,”小五说,“飞蛾哥人很好,我才喜欢的,跟弹什么没关系。” 昨天关宁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飞蛾很好。傅莲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小五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反问:“你不认得飞蛾?” “我应该认识么?”傅莲时皱起眉头。 小五摇摇头,傅莲时道:“没办法,总听你们说他好,但我不认识。” “好吧。”小五对他态度和缓了一点儿。傅莲时道:“大家都觉得我弹不好,比不上飞蛾,但我会好好练的。你练多久,我就练多久。” 小五不屑道:“你不知道我一天练多长时间吧。” 四五点钟起来,练到夜里十一点。傅莲时数学不好,一时还真算不出这是多久。小五哂道:“你就算了。刚刚的《青龙》你没弹对,把琴给我。” 傅莲时照做,小五在他面前弹了一遍原速的《青龙》。 原来点弦是这个意思!要是右手用拨片弹,只有拨片拨弦的那一瞬间能发声。而点弦是收起拨片,用右手手指用力按在弦上。不仅按下去有声音,松开时往下一带,也有声音,甚至配合左手击勾弦,左手亦能弹出声音。演奏速度能比拨片快得多。 怕他没看明白,小五又放慢弹了一次。点弦技巧本身不难,或者说每种技巧单拎出来都很简单,只是练得好的、练不好的,弹起来天差地别。 傅莲时跃跃欲试道:“我明白了!” 小五把贝斯交还给他,傅莲时望望天色,说道:“现在开始不说话了,谁讲话算谁输,好吧。” 小五撇撇嘴,坐下练吉他。 过不多时,曲君散步回来,给他们带了几屉包子。两人头都不抬,曲君说:“酱肉馅儿,鲜肉馅儿,都不喜欢?” 傅莲时不作声,从琴弦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曲君笑道:“这是不喜欢,还是‘不是不喜欢’?” 傅莲时不响,小五也不说话。曲君大概猜出一点儿,把包子放在旁边,无奈道:“饿了就吃,不然低血糖,晕倒了,还得送医院。” 他俩谁都不去动那包子。弹到约莫九点多,大卫带着雕像底座,走到他们身旁,歉然说:“之前我在村口站着,老有人带警察过来。今天站这边,你们不介意吧?” 小五拼命摇头,大卫不解其意,在大路对面放好底座,站上去扮雕像。 小五没法对着大卫弹琴,只得转个方向,坐到傅莲时身边。 傅莲时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卫既然是“大卫”,那么就是艺术雕像,怎么看都无所谓。 反而和小五坐在一起时,两个人琴声互相干扰,影响练琴。他拖过椅子,坐到小五本来的地方。两人一言不发,调了个位置。 琴弦弹久了,表面生锈,长出一层铜绿。再弹这根弦,手指把铜绿抹掉,指头抹得又苦又黑。临到中午,曲君又来了。看见他们埋头苦练,说:“三个意大利人。” 没人理他,曲君介绍雕像说:“大卫。”介绍傅莲时和小五:“黑手党,黑手党。” 雕像不会说话,小五不答。傅莲时原本想笑,怕输给小五,生生地忍回去了。曲君甚少讨这么大没趣,讪讪走开。 一直僵持到下午,来了个熟人,余波。余波背着贝斯,拎了个放电池的小音响,上前招呼道:“小五哥?” 小五怕被傅莲时笑话,不敢答应。抬头一看,傅莲时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还在练那段点弦。而且和上午相比,现在弹得熟练许多。节拍器从“庄严的慢板”拉到中间了。 照这样进度练下去,过个一两天,不说能将基础练得多么扎实,弹《青龙》大概没有问题了。 余波啧道:“我认识这个人,别管他。” 小五斜他一眼,余波说:“小五哥,我叫余波,是来闯关的。” “哦,”小五小声道,“我弹一段,你能弹得一样快,就算过了。” 余波把贝斯递过来,小五接上线,想也不想,弹了稍慢的《青龙》。 “这么慢啊,”余波朝傅莲时抬抬下巴,“小五哥,第二关这么简单,岂不是他这种人都快能过了。” 小五觉得莫名其妙:“还要卡着他不让过么?” 余波说:“让他一个练几月的过关,丢艺术村的脸。” “得了,”小五道,“你弹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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