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莲时说:“就是什么?” 贺雪朝回忆道:“我喜欢昆虫很久了,一点不夸张,卫真哥就是我的偶像。高中有次放暑假,我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自己搭了火车来北京。” 贺雪朝是云南人,来北京班车倒列车,要走三四天。车上人挤人,没有座位。大家拿一张报纸,上车照座位底下一铺一躺。傅莲时忙问:“然后呢?” 贺雪朝说:“我一下车就打听,哪里有酒吧。到了酒吧打听有没有昆虫的演出。” 傅莲时关心:“看到没有?” “看到了,”贺雪朝说,“那时候压根想不到,有天能跟卫真玩儿乐队。” “那你回去有没有被发现?”傅莲时问。 “没人发现,”贺雪朝做个抵着车门写字的动作,“我在车上把作业写完了。别管这个,上次排练的时候,卫真哥说我弹吉他烂得要死。” “这都能写完!”傅莲时一面在心里想,要是自己跑去北京,回来肯定要挨一顿好打。贺雪朝苦笑一声,又说:“别管这个。”傅莲时说:“我知道了。要是飞蛾说我贝斯弹得烂,我肯定也很难受。” 贺雪朝叹道:“唉!”傅莲时道:“我觉得你弹得挺好,为什么不和他解释?要是你不想惹他,我替你说。”贺雪朝说:“讲不通。”摇了摇头。 过了一阵,卫真也到了。见到他俩在外面吹风,很没好气说:“为什么不上去,觉得自己弹得很好么。” 傅莲时道:“卫真哥,我把《青龙》弹下来了!” 卫真说:“会弹《青龙》就是弹得好了?”没再搭理他们,径直往排练室走去。傅莲时与贺雪朝讪讪跟在后面,连珠串价进门。 高云本来在里边自娱自乐,把鼓“哒哒哒”打着玩。一见卫真,他马上一扶镲,停下一切声音。卫真说:“来开会。”自顾自拖来一张板凳,坐在中央。 排练室一共两张椅子,一张是高云打鼓用的。卫真坐一张,别人只好站着。傅莲时道:“等一等。”飞奔下楼。曲君好像早就知道他要来,指指墙角一摞塑料凳,说:“喏。” 傅莲时道:“曲君哥,你真好。”搬着凳子回去,众人围坐。卫真拿出一叠谱子,每人发了几张,说道:“之前的编曲不要了,作废,以后按这个练。” 虽然没人反驳,但屋子里气氛更低了一点,好像天花板压在眉毛顶上。傅莲时往左看看,高云心不在焉;往右看,贺雪朝垂着眼睛,盯着新谱子。 编曲被改得容易了,不是改得更难。尤其贺雪朝有段全是震音的solo,弹起来相当华丽,观众也爱买账。结果卫真把这段变成了简单的音阶,虽然和弦走向不变,效果却差得多了。 旧谱子明明已经练了一段时间,凭贺雪朝的本事不是弹不下来,压根没有改编曲的必要。但看高云和贺雪朝逆来顺受的态度,卫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为什么要改编曲?”傅莲时不解。 卫真说:“感觉不对。”傅莲时道:“哪儿不对,你尽管说就是了,又不是练不出来。” “那来一遍。”卫真说。贺雪朝默默背上吉他,高云也默默坐回架子鼓后面。 这首曲子也是昆虫出名的一首,大家演奏很顺。然而弹到吉他solo的一段,卫真直接关了音箱,叫道:“不行,快停!谁教你这么弹的?” 贺雪朝弹琴风格认真细致,方才其实一个音、一个拍子都没有弹错。傅莲时替他说:“不是弹得好好的么?” 卫真道:“太死板了,一点儿激情都没有。”傅莲时说:“怎样叫做有激情,你弹一遍,打个样嘛。” 不知道哪根电源线有问题,一直“滋滋”地响。卫真直接一拽,将插座整个扯下来,说:“这是昆虫的曲子,我的曲子,你质疑我?” 傅莲时道:“没有质疑你。”卫真说:“我是写这首歌的人!要是演砸了,别人会怎么说我?”傅莲时不响,卫真说:“让别人再写一篇报道,说卫真完蛋了,你就高兴了!” 他刚挨廖蹶子骂了一顿,放学居然又挨卫真的骂。贺雪朝道:“没事,照卫真哥说的改吧。” 像崔健《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用古筝做开场白,许多乐队听多外国的歌曲,渐渐萌生做“自己的音乐”的念头。这首曲子也是其中之一。 虽说没有直接使用传统乐器,但全曲失真开得很小,几乎都是五声音阶。之所以原来的solo编成震音,也是为了用连续拨弦来模仿古筝里的“摇指”。 要是真按卫真的方式改,不仅贺雪朝出风头的部分改得没劲,全曲的中国风情也会大大减少。 傅莲时仍旧觉得自己有理,争辩道:“我没觉得贺雪朝弹不好,也没觉得照这么演,别人会再写文章骂你。” 高云放下鼓棒,劝架道:“算了算了。”傅莲时不依不饶:“总得告诉我们好是怎么样。” 卫真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贺雪朝:“那我自己弹吉他不就好了,招他干什么?” 高云动作一顿,贺雪朝不吱声。 卫真自觉失言,又不肯道歉,摔门出去抽烟了。傅莲时道:“怎么会这样?” “别跟他计较了,”贺雪朝说,“其实我知道怎么回事。” 卫真神经质、彻头彻尾完美主义,不能接受演出时出一丁点差错。上回他被三流杂志《地下音乐》编排一番,表面镇定,实则很往心里去,觉得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在傅莲时跑去艺术村的几天中,他们第一次合奏,贺雪朝不留神把solo弹呲了。 这次演出是东风乐队证明自己的机会,弹错一次,卫真心里就总不得劲,预感上台也要弹错。所以想方设法挑刺儿,将原先的编曲改掉。 傅莲时把门关严:“那也太欺负人了。他卫真要表现自己,别人也要表现自己。改掉solo像什么话?就是看不起人。” 贺雪朝缩缩脖子,高云说:“没办法,他是卫真嘛!” 傅莲时郁闷不已,而且知道贺雪朝也一定郁闷,却不好再说什么。 高云继续“哒哒哒,哒哒哒”敲鼓玩儿,贺雪朝一遍一遍弹他的震音。 过了两根烟时间,卫真开门,板着脸道:“讲完坏话没有?” “还没讲呢。”傅莲时硬邦邦道。他逐渐发现自己挺有顶嘴天分。 贺雪朝扯他一下,让步:“卫真哥,照你说的改吧。” 卫真一言不发,接回插座。接着又练了另几首歌,练了《青龙》。 一种怨气、愤慨,操纵了傅莲时的手指,跟曲子激烈的情绪居然不谋而合。他还从没如此完美弹过《青龙》。卫真本来想找他的茬,始终没找着机会。 《青龙》也弹罢,高云说:“下一首练什么?”卫真把自己吉他一放,头也不回走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贺雪朝安慰自己,说:“没关系。” “你们等一会。”傅莲时飞快装好贝斯。 “我真没关系,”贺雪朝道,“等东风的歌也写出来,卫真哥应该就好了。” “不是这事儿,”傅莲时从兜里掏出一张笔记纸,“我有一份歌词,本来想找卫真哥谱曲的,现在不要他了。” 高云说:“那怎么办?” “他不是总说,他的歌,要照他的想法来么,”傅莲时越想越兴奋,道,“那我也写一首。写完了请你们帮忙,要把吉他、鼓、贝斯,都编得特别好。”
第26章 自恋 锁好排练室,转到楼下琴行坐着。贺雪朝说:“我就想弹那个震音。” 傅莲时一口应下:“好!”高云说:“我想敲那个,哒哒哒,三连音,七连音。”傅莲时也说:“好!” 曲君听出一些端倪,装得懒懒地凑过来:“不带卫真玩儿了?” 除了傅莲时,别人都知道曲君与昆虫的关系。贺雪朝连忙说:“就是写着玩儿的。”高云也附和地点点头。曲君说:“别紧张嘛,我刚看见卫真,气冲冲单飞了。” 傅莲时把歌词扣在桌上,不让他看:“你别往外说。” 曲君发誓:“绝对不说,我是这样的人么。” 傅莲时说:“写完曲了再给你们看。”扯一张草稿纸来,学飞蛾画四线谱,在上面涂涂写写。曲君笑道:“三个人起义的,怎么咱们莲时一个人写歌?” “他点子多。”贺雪朝道。 傅莲时说:“才不是呢,他们两个都爱卫真,不好意思说。”又说:“没关系,我不在意。我爱的是飞蛾。” “要是卫真在,我肯定说不出来‘我爱卫真’这种话。”贺雪朝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懂的,”傅莲时说,“如果飞蛾在,我也不这么说的。” 曲君已经见怪不怪了,至少表面上能够泰然处之,站在边上观棋不语。旁边两个槛外人,也不好再发表什么见解。 闷头写到天黑,傅莲时怎样都写不满意,在那张草纸上涂涂改改。贺雪朝与高云都先走了,曲君说:“不回家么?” “不回,”傅莲时头也不抬,“没人管我的。” 听起来很可怜,不过长到傅莲时这个年纪,未必高兴被人管着。 到这个时间,小学生都回家去了,没有新的顾客。曲君拉亮电灯,坐到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晚报。突然间肩膀一热,傅莲时举着草稿,打个呵欠,靠过来软绵绵地说:“曲君哥。” 曲君道:“不要耍流氓。”傅莲时说:“好冷啊,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靠在他肩头不走了。 曲君会意:“写不出来。” 傅莲时默默把那张歌词翻过来,曲君笑了一声:“不是不让看么?” “不让他们看。”傅莲时说。 瞥见一个“爱”字,曲君揶揄道:“唉呀,字儿真好看,写给谁的?” “没有谁,”傅莲时不满道,“这也不是我的字,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把写谱子的草稿纸也翻过来,果然不一样。文雅工整的是歌词,丑的是曲谱。曲君哈哈大笑,傅莲时道:“不许笑了!” “那是谁写的,”曲君说,“写给你的?” 傅莲时恼了一会儿,还是把班会的首尾讲了。没探出来八卦,曲君很遗憾似的,把晚报翻到填字游戏那一版。傅莲时又不满,搡了他一下:“曲君哥!” 曲君道:“怎么了?”傅莲时咬着牙说:“这种情歌,到底要怎么写?” 他答应写歌的时候,想的是:既然挂在枝头,看自己意中人,应该是一首简单又轻盈、甜蜜蜜的小曲子。结果真正要写了,又觉得这首诗不全是快乐,就好像市面上爱情小说,大多不高兴一样。 曲君失笑:“以为你特别会写情歌,才故意揽活呢。”傅莲时说:“我没有。”热乎乎地贴着他肩头不动。曲君总算放下晚报,举起那页歌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傅莲时说:“曲君哥,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