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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君说:“写情歌,又不非得谈过恋爱不可。”傅莲时说:“你也没谈过!” 曲君道:“乱说。”傅莲时问道:“那要怎么写?” 曲君思索一番,说:“你天天上学,班里没有喜欢的女孩儿么?” “我刚转学来的,”傅莲时耳根一热,喃喃地说,“才几个月,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也不是非得要日久生情嘛,”曲君揶揄,“小说里边,多得是看一眼就喜欢的,一见钟情的。” 傅莲时不作声,曲君见他实在想不出来,又说:“要么你想,你们班那个班长,喜欢哪个男孩?” 傅莲时说:“不知道,没问过。”曲君说:“你猜一个嘛,要是你是她,你喜欢谁?” 傅莲时靠到旁边,支着下巴不响。曲君以为他在思索,过了一会才发现,他是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以前曲君总要演出,要经受台下热忱的目光,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妨碍。如今当久了琴行老板,脸皮越来越薄,竟然被看得很很惭愧,躲了躲道:“看什么呢。” 傅莲时眼睛长得又清又亮,睫毛柔软,但不显得迷离,像芦苇荡之间有片清水一样。花花世界的倒影,一闪就过去了,不会留下痕迹。水波闻言一晃,问:“曲君哥,我贝斯弹得好么?” “好啊,”曲君不自在道,“要是说不好,你偷偷讲我坏话怎么办。” “不会的曲君哥,”傅莲时道,“我说过不会让你难过的。” 曲君受不了了:“这是一回事儿么!”傅莲时认真说:“嗯。” 曲君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使出言情小说里的伎俩,把自己当女主角款待了。想明这一点,曲君收拾心情,教训道:“校园恋爱,哪有这么看人的。别人都是难为情,羞涩的。” 傅莲时哦一声,垂下眼睛,靠回他身上:“非得在班里挑一个人爱,我可真挑不出来。赵圆?刘鹏?”说着摇摇头。 “好嘛,”曲君说,“为什么不喜欢他们?” 傅莲时道:“不是不喜欢,是不‘爱’。幼稚,也不好玩儿。” 曲君暗想,你觉得不好玩儿,别人,班长,倒未必觉得不好玩。但他不敢乱出馊主意了,只说:“吃饭吧。” 近一片的临街店铺,有些本身不做饮食生意,到了饭点,就在屋檐底下支一张折叠桌子,几个伙计围坐吃饭。曲君是不肯这么干的。第一因为天越来越冷了,第二在乐器行里吃饭,顾客看见了,会觉得不讲究。 到这个时间,也不会再有客人来了。曲君买回来两碗面,关上大门,到店面后边吃饭。傅莲时一直在想写歌的事情,挑起一筷子面条,不吃,幽幽说:“真难懂。” 曲君说:“其实单看这词,也不是非写情歌不可。”傅莲时眼睛一眨,曲君说道:“比如说,她要做树枝树叶,不做人了,不做医生也不做老师。” “廖蹶子也这么讲,”傅莲时道,“但他越讲,我越觉得,凭什么要听他的。” 曲君又好笑道:“小祖宗。”傅莲时辩解说:“有时候别人越要我干什么,我就越不情愿。像这首歌,本来应该给卫真哥写,但他太气人了,我就不情愿给他。” “以前在昆虫乐队,”曲君附和,“卫真也挺气人的。” 傅莲时话闸子开了:“他硬要改编曲,也不管别人情不情愿。改完了,别人都是陪衬,就剩他一个人最出风头。” “他不熟悉别的乐器,写不出太复杂的编曲,”曲君说道,“也不是故意欺负你们。” 傅莲时道:“所以是气人,不是讨厌。反正呢,既然是组乐队,不是独唱歌手,就得公平才行。”曲君笑道:“你们班的小班长,不喜欢听别人的话,所以要做叶子。你不喜欢听卫真的话,所以要写曲子,这是不是一样的?” 傅莲时若有所思,三两口把面吃光了,又回去写曲子,一直呆到深夜才走。 如是写了好几天,离正式演出不到半星期了,傅莲时的曲子终于有个雏形。从一首甜蜜的情歌,变成了怪诞叛逆的调子,取名叫做《自恋》。除了没告诉卫真,乐队众人都很满意。 每天排练结束,大家各找借口留下。等到卫真离开,又聚在一起编曲、排练。因为是写来补偿贺雪朝的,这首歌就让他做主唱。副歌唱完,一切声音安静。然后鼓、贝斯,依次重新响起,刚好让贺雪朝有喘口气的时间。接着吉他也加入进来,复调音乐,每个声部自己有自己的旋律。 琴行旁边的玉兰树、西府海棠,两种向上伸手的树,像一行冲天的大烛台。曲君在店外挂了一块黑板,张贴海报,布告北京演出消息,每天中午擦掉重写。大小乐队一视同仁,越临近的演出排在黑板越上面。 附近老师来劝过一次,觉得在临街写很多“某某酒吧”对学生身心不好,容易影响他们念书。曲君只得擦掉“酒吧”,彩色大字写乐队和时间,小字写“某街某号”。此外,他还寄了一叠东风乐队的海报,邮到艺术村,秦先工作室,让他帮忙宣传。 轮转数日,东风乐队的大名慢慢爬到黑板顶上,过完今夜,就到东风乐队正式亮相的日子了。排练到深夜,卫真要请他们吃夜宵。 然而附近饭店早打烊了,大家绕了一圈,一无所获。卫真说:“唉,以前‘蚂蚁’厨艺很好,我们排练完了,就去他家吃一顿。” 蚂蚁就是昆虫乐队的主音吉他手。贺雪朝忍不住说,“卫真哥,要是你有一个机会,让‘蚂蚁’回来。” 卫真说:“改谱子的事,你还不高兴吗。”贺雪朝说:“我没有。” 难得风平浪静一夜,傅莲时不愿听他们拌嘴,仰头走在最前面。高云劝架道:“别吵了,今天天气真好。贺雪朝,那是什么星?” 贺雪朝道:“那是天狼星。”高云说:“最顶上亮的,是什么?” 突然卫真插嘴说:“那是我。” 众人默然,过了一会,高云道:“哈,那我要做那边那颗,节奏特准,一闪一闪的。” 贺雪朝说:“那是飞机。” 挺难得见到飞机,大家停下脚步,目送它飞出视线。 轰鸣声中,这架飞机越飞越低。它从日本起飞,经飞上海虹桥、终于要到目的地了。 接机的多是翻译和本地接待人员,与乘客并不认识,人手举一块欢迎牌子。其中一块是双语写的: 热烈欢迎青龙乐队来华交流!
第27章 掉链子 简直荒唐!才五点钟,一文酒吧已经挤满男女,水泄不通。一群人打扮时髦,也很有一群人穿工服、估计是请假赶来的。虽说是周末,部分高中学校要补习。几个学生穿件厚外套,遮住校服,丑裤子从底下露出来。 这会还没到营业时间,光线昏暗,一首英文歌淡淡飘着。说是在后台集合,但傅莲时找不着后台在哪。舞台旁边倒是有扇侧门,不过从里面锁住了,喊也喊不开。他背着琴包,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后排坐下,始终没人在意他。 旁边坐着个三十岁上下男人,戴眼镜,留了一脸络腮胡须,穿印着乐队图案的厚卫衣,像外国人似的。他和傅莲时搭讪说:“你是来看演出的?” 傅莲时抱着琴,身上不沾一片迪斯科灯的彩光,很拘谨道:“是吧。”那人哈哈笑道:“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是吧’。” 傅莲时心想,“是吧”就是回避的意思。那人又说:“你是昆虫乐队的歌迷么?” 傅莲时道:“是。”那人说:“你喜欢哪首歌?” 傅莲时答:“《顺流而下》。” 那人嘴唇一咧,了然地笑道:“不怎么听摇滚的,还有那些小丫头,就喜欢这首。觉得卫真站在台上,帅呗。”说到末两个字,还很夸张地挑挑眉毛。 “您喜欢哪首?”傅莲时问。 那人说:“《青龙》,是这个,”竖起大拇指,上下一晃,“牛逼。卫真前期蛮有灵气的,后来出名了,就不行了了。现在重新组乐队嘛,肯定更没意思。” 虽说最近有些龃龉,傅莲时还是向着卫真的,不咸不淡道:“您懂得真多。” “嗨,”那人说,“多听点就懂了。昆虫乐队,你最喜欢谁?” 如果说飞蛾、卫真,飞蛾和卫真肯定要被贬低一番。傅莲时便说:“我喜欢蚂蚁。” “蚂蚁,哼,”那人冷笑道,“我告诉你,蚂蚁的吉他还行吧,在昆虫乐队,够用,但北京很多别的吉他,比蚂蚁强得多。有个金属乐队,太牛逼了,吉他小五!” 傅莲时笑了一下,那人马上问:“你笑什么?”傅莲时又说:“您懂得真多。” “我说实话,”那人来劲了,“国内摇滚也就自己比比,外面那些乐手,真牛逼,比不过。”掰着指头数:“松本秀人,埃利克克莱普顿,什么,两个‘吉米’,什么什么飞艇……” 傅莲时点点头,那人说:“你这人有点冷淡。” “啊,”傅莲时敷衍,“这样哦?” 一旁传来压着的声音:“傅莲时!” 大厅暗角里,贺雪朝鬼鬼祟祟地招手。傅莲时一秒钟都不想坐了,立刻拎着琴盒起身:“我要走了。” 他跟着贺雪朝,绕半条街,从一扇破烂小门,终于进了后台。瞧见他俩,高云把指头竖在嘴边,比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指了指卫真。 和学校的后台差不多,这里墙上也贴了一面镜子。不知是不是镜面问题,映出来的卫真的脸,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非常不快。 旁边穿件夹克衫,扎了长发的,曲君,低头讲着什么笑话。听见他们回来,分了他们微微的一笑。 傅莲时找了把椅子,隐约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笑声。他想问还要多久上台,最主要想找曲君说话。结果他才开口,一个音都没发出来,贺雪朝把他拉住了。 枯坐半刻钟,傅莲时还是叫了一声:“卫真哥。” 卫真一个激灵,跳起来说:“音调准没有,还在这里说闲话呢?” 傅莲时说:“我调得很快的。”卫真不管不顾说:“这么重要的演出,你还迟到了,知不知道我们等你多久?别以为曲君在这,我不敢削你。” 傅莲时道:“我一早来了,找不着后台怎么进。又没人告诉我。” 卫真更生气了,怒道:“还是我的问题不成。”点着所有人说:“你们听着,今天谁要掉链子,别怪我卫真翻脸。” “没这意思,”傅莲时道,“我想说,卫真哥,你太紧张了,手指流血了。” 众人视线飘飘低向卫真的手,卫真一直在抠指甲旁边的死皮,把活皮也顺带弄破了。鲜血沿着指甲缝往下流,整个指头染得红艳艳的。 曲君说:“唉呀。”打开随身的挎包,翻了一瓶红药水出来。傅莲时看着他想,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带在身上?这挎包跟机器猫的口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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