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莲时说:“曲君哥!他还看了我们演出!” 曲君道:“我也看了。”傅莲时说:“他夸我贝斯弹得好!” 曲君又说:“我也夸了!” 往下再看,原来飞蛾不知道青龙乐队的事情,听说蚂蚁、尺蠖请了一餐午饭,还给东风送了礼物,自己感到很惭愧。 他还说,要是傅莲时不介意,今晚七点整,他在安定门的康乐餐厅恭候,聊作补偿。 傅莲时看得头晕目眩,这做梦一样的好事怎么突然降临了?他昨天还说不喜欢飞蛾了,当下才知道是假的。 高云从门外进来,看见他俩拧在一起,不解道:“你们在干什么?” 傅莲时叫道:“高云哥!飞蛾给我写信了!” 高云越发摸不着头脑,曲君笑道:“我们在演那个,天津麻花。” 要换作贺雪朝这样的聪明人,讲逻辑,就会往下深究,为什么要扮天津麻花? 高云却不以为意,“哦”一声,上楼练鼓去了。曲君心里暗想,难怪整个乐队,高云最和傅莲时聊得来。 剩下半天时间,傅莲时再也无心学习。首先飞奔回家,换了一套好看的衣服。 他挑来挑去,还是最喜欢演出的那一套。一件彩衬衫穿在外边,只扣底下两颗扣,和内里海魂衫一齐扎进裤腰,显得挺拔高挑,精神漂亮,而且不像中学生,像香港人。 数九寒冬,傅莲时冷得直打抖。曲君哭笑不得,劝说道:“穿棉袄吧。” 傅莲时说:“不要。”曲君说:“香港人住热带,没有冬天的。” 傅莲时还是不情愿。曲君不得已,从自己衣柜拣了一件鲜亮夹克厚外套。 曲君的衣服稍显宽松,穿在他身上,更像前卫香港人了。傅莲时满意得不得了。 康乐餐厅,他和曲君一块儿去过一次,坐公交车足要两小时。日头渐渐偏西,曲君叹口气说:“我送你去吧。” 傅莲时雀跃不已。想到上次蚂蚁他们来琴行,还听了贺雪朝的吉他与高云的鼓,自己也不能落下,于是还把沉甸甸的贝斯背在身上。 几经换乘,到康乐餐厅已六点半了。 康乐出过一代名厨常静,又走的是丰俭由人的大众路线,前些年堪称风头无两。现在虽没那么繁荣,周末饭点生意仍旧好。一楼大厅吵吵嚷嚷,人满为患。 傅莲时背着琴,站在店面外边,抬头看着招牌。曲君说:“飞蛾就请你一个人,我去办事了。” 傅莲时想到什么,抓着他说:“曲君哥……”又不往下说了。 曲君见他忸怩,会意道:“你又不要上台弹琴。” 傅莲时晃了一下,还是不松手。曲君翻出那管口红,沾一点给他涂了。 今晚傅莲时打扮太招摇,行人纷纷侧目,餐厅也有人伸长脖子看。曲君“嗒”的盖上口红盖子,笑道:“那么正式,把飞蛾吓一跳。” 傅莲时道:“不会的。”曲君说:“我走了。” 傅莲时挺不情愿,慢慢松开手。 招牌霓虹灯照落,使得他双眼水盈盈的。曲君心软道:“要不我陪你进去吧。” 傅莲时摇摇头:“你去忙。”走进店里。 门口站着一位穿制服服务员,标准普通话,涂脂抹粉,胸前别一支圆珠笔,朝傅莲时鞠躬问:“先生贵姓?” 傅莲时不知道要不要“免贵”,拘谨地说:“我姓傅。” 服务员拿起花名册,用圆珠笔比着,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傅莲时提醒道:“飞蛾?” 圆珠笔停下来,画了一个勾。服务员道:“飞先生预订了雅座,请您跟我来。” 傅莲时回过头,看见曲君朝他挥手。他也朝曲君挥挥手,跟在那服务员身后,走上二楼。楼梯一转,曲君不见了。服务员将他领进包厢,拉开窗帘。北京傍晚宝蓝色的天幕,正在缓缓变浓。 傅莲时理了理衣领,拉开椅子坐下,感到自己心脏怦怦直跳,比上台演出还要紧张。服务员给他倒了玻璃杯暖水,六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能见到飞蛾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曲君哥某句腹诽一语成谶(应该猜不到)
第36章 等待戈多 最初的十分钟,傅莲时心潮澎湃,一瞬不瞬看着门口。后来看得累了,他就坐到背对着门的那边,故意不看。 要是门口没有动静,他不至于失望,但要是锁舌突然响了,对他而言会是莫大的惊喜。 分针走得慢,好半天,才把一片银杏叶一样的距离磨过了。有些传闻故事说,德国人特别严谨,和别人约定好七点钟见面,早一分钟也不会现身,一定要真正七点敲门。 七点整,秒针又微微偏过去一个角度。突然之间!门“笃笃笃”敲响。傅莲时浑身热得厉害,从耳尖烫到脖颈,消都消不下去。他一跃而起,一路跑到门口。外面站的却不是飞蛾,而是刚刚那个服务员。 服务员低眉顺眼说:“您好,我来上菜。” 风从走道刮进来,傅莲时觉得清凉了:“人还没来齐呢。” “约的是七点钟上菜,”服务员说,“您要等一会儿吗?” 先上菜,飞蛾来了就不必再等。傅莲时侧过身子,让服务员推小车进屋。 第一道,自腌泡菜,紧接着是,康乐招牌名菜桃花泛,红糟鸡丁,瓜枣,翡翠羹。三菜一汤,价格昂贵的大菜,都是飞蛾提前点好、提前结账的。蚂蚁他们请的一顿午饭,未必有这样的规格。 菜上齐了,飞蛾还没有来。桃花泛是炸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油香味一阵一阵飘来,傅莲时心急如焚,又不好意思动筷子。 服务员带上门,傅莲时仍旧背对门口坐着。冷清的明月升过胡同,升过瓦片上的枯树枝。夜色照入室内,即便开着电灯,四下还是变得幽暗。 古代人会说“一盏寒灯”,其实古代的灯要么是黄油蜡烛,要么是菜油灯,是暖红色的,明火。明火和寒怎么搭得上关系呢?永远是灯越红,显得内心越蓝、越冷、越凄清。渐渐地傅莲时闻不到饭菜香,也不知道是在屋里呆得太久,闻不清楚味道,还是它们真的一点一点冷却下去了。 他心里有种预感,今晚也见不到飞蛾。 飞快瞥了一眼挂钟,现在是七点半。过得七点这个坎,分针走得就比之前快许多。要是八点还不现身,飞蛾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门又笃笃笃响了三声,傅莲时说:“请进。” 进来的果然又是服务员。见他一道菜没有动过,服务员道:“我们的招牌菜,凉了就不好吃啦!” 傅莲时点点头说:“没关系。” 服务员端着个饼干盒子,摆到桌面上来。傅莲时心想,康乐这样的大餐厅,怎么拿饼干做甜点?凑近了一看,还是个脱皮生锈的饼干盒子。服务员道:“这是飞先生留给您的。” 傅莲时又点点头。直到服务员退出去,他才反应过来,这盒子就是飞蛾送给他的礼物。 盒子非常大,两拃长宽,拿起来沉甸甸的。上下铁皮凹进去,咔哒作响,旧铁皮的通病,但是里外都擦得锃亮,滑溜溜的没有一丝灰尘。 傅莲时掐进盖子缝隙里,一使劲。盒盖背后贴着一张纸片,写道:送给傅莲时。 他立刻知道了,飞蛾一开始就没打算来!这盒子是一早转交饭店的。 否则要是临时有事,飞蛾宁愿送个盒子过来,也不肯上楼见他一面么?他又不会缠着飞蛾不放。 傅莲时鼻子一酸,五个字变得朦胧。他走到窗户旁边,推开一条小缝,不住地擦眼泪。夜风吹得脸上一片冰凉。 贺雪朝见蚂蚁和高云见尺蠖,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轮到他就不一样了? 本来他不爱哭的,尤其不因为委屈而哭。比如上学挨批评,打架受伤,家里没有人。只要忍受,涂红药水,过好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无所谓。世界给他出了题目,他再不擅长做题,总能够慢慢找到解法。但为什么兜来转去,他永远是如此地寂寞? 门开了。傅莲时大惊,见是那个服务员,他又飞快地转回去。 服务员是进来送菜的,忘记敲门,更没料到他在哭,赶紧问:“您需要帮忙吗?” 傅莲时被她揭穿,叫道:“别管我!” 那服务员说:“盒子应该早送上来的,今天忙忘记了,耽误您时间。”把一碟子红果羹放在桌上,当作赔礼。傅莲时擦干净脸,尽力不动声色,坐回位置。 盒子塞得满满当当的,粗略一翻,几乎全部是本子。有新有旧,牛皮纸封面的,皮面的,铁丝订的,线订的。傅莲时挑了一本最旧的,从头翻起。 这是飞蛾学贝斯的笔记。飞蛾是个挺认真严谨的人,笔记写双面,密密麻麻,还抄了一些练习曲的曲谱。第一页写,贝斯的轮指技法,双轮指,三轮指,写弹琴永远要记住靠弦,后面跟两个感叹号,很好玩。往后是别的技巧,slap,点弦,练得越来越好了。 除了演奏的笔记,还有飞蛾学作曲的心得。从书上抄下来,各式各样的乐理知识,调式分析。傅莲时翻回扉页一看,一九八二年的本子。大约是十五六岁的飞蛾写的,比自己还小一点儿。 别的笔记,有些是昆虫乐队的演出记录,有些则是价目表。排练室多少钱租一天,某地址某店,印海报和门票,每十张多少钱。更有甚者,某地址某乐器行,老板是奸商,谁都不要去。可见飞蛾也是个很爱操心的人。 盒子里最多是英语作业本,因为英语本四根线,刚好用来写四线谱,底下空白还可以填歌词。飞蛾的少年时期,过往一切,一笔一画,涂改和犹豫,突然展开给他看了。傅莲时越看,却越感到一种无名的忧愁。 他忍不住又哭了一会儿,抬头再看挂钟,已经九点,马上到打烊时间。饭菜凉得不能再凉,荤油都结块了,白花花铺了一层。傅莲时很不好意思,叫来服务员打包。筷子一划,摆盘毁尽。 傅莲时提着一大堆剩菜,肚子饿得要命,摇摇晃晃下楼。大堂基本上清空了,两个服务员在擦桌子,拣杯盘。 今天脸已经丢干净,他也不在意别人目光了,装作若无其事,走下楼梯。天黑如墨,好在公交车开到十一点,还能赶得上。 傅莲时灰心丧气,不抱希望地往边上一看。曲君竟然等在门口。他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开始曲君说:“舍得下来啦?”见他擦眼睛,声音都尖了,说道:“谁欺负你?” 傅莲时勉强笑道:“没事。” 曲君默默站在旁边,抓着傅莲时肩膀,很紧张似的。傅莲时吸吸鼻子说:“曲君哥,飞蛾没来。” 曲君当然知道飞蛾没来。飞蛾在楼底下,围着路灯转了两个多小时,冷得直打喷嚏。 而傅莲时心想,飞蛾是曲君喊来的。怕曲君自责,他把饼干盒子拿给曲君看,又说:“不过飞蛾送给我这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