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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辉不屑道:“考那个分,还想邀功?” 傅莲时讪讪一笑。傅辉把手里一个袋子,没好气塞到他手上,说道:“拿着。”傅莲时拆开一看,是两大包瓜子、饼干、酥糖,还少有几块金灿灿的巧克力。 今年他们没来得及置办年货,这些都是单位发的。此外还发了两桶油,发了米面、毛巾、被套,一人还能领一只烤鸭腿。 傅莲时把巧克力挑出来,还给傅辉。傅辉说:“都是小孩东西,不要。”傅莲时于是把整袋零食收着。 黄萍还要更晚才能下班,父子俩随便对付几口,把鸭腿分着吃掉了。外面时不时就要放一阵鞭炮,还有变声之前的小孩,尖着嗓子追逐。而这房子就像个保险箱一样安静。傅辉倾耳听了一阵,说道:“你要不要玩这个?” 傅莲时没反应过来:“玩儿什么?” “那个,”傅辉朝窗外一指,“放鞭炮。” “我不玩儿,”傅莲时很无奈,“都是小孩玩。” 傅辉点点头说:“挺好。” 一只鸭腿两个人分,很快分完,话也没得说了。傅莲时默默啃了一会馒头,开口道:“我们晚上出去吃吧。” “为什么,”傅辉说,“去哪里?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过年了嘛,”傅莲时道,“我请你们。” 他想的是去康乐餐厅。第一因为,他在北京下馆子次数有限,康乐是其中最好吃的。第二,他想他爸妈忙工作,没有时间出来玩,一定还没有见识过光怪陆离的北京生活。 “哪里来的钱?”傅辉追问。 傅莲时不响,傅辉说:“又和狐朋狗友玩了。” “以前攒的,”傅莲时说,“别再问了。”傅辉这才悻悻地闭嘴。 近年越来越有一些新式家庭,喜欢去饭店订年夜饭。要是去得晚了,康乐不一定有座。 坐立不安地等到两点,黄萍终于回家了。一家人挤上公交车,颠簸两个多钟头,终于到安定门。傅辉独自远远地走在前面,傅莲时和黄萍走在一起,一瞬间变成非常普通的中国家庭。街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遍地洒满红色,人烟却不如平时多。傅莲时发现,除夕夜没有他记忆之中热闹,但也不像想象中冷清。 到了康乐餐厅,迎客台一问,傅莲时才明白包厢是要打电话订的。生意淡的时候也得提前两三天,逢年过节,提前一个月就订满了。好在他们到得够早,等了半小时,在楼下有了一桌位置。傅莲时把菜单往他俩面前一放,做出东道主姿态:“随便点。” 傅辉说:“在外面不要这么说话。万一别人真的随便点,你付不起,怎么办。” 傅莲时心里一阵憋闷,抓过铅笔,唰唰把几个贵菜写上。黄萍道:“大过年的,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不一会儿,汤菜先上了。大堂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传菜的服务员。傅莲时留一边耳朵听父母闲聊,眼睛就在服务员之间逡巡。近年高级饭店偏爱招女服务员,男人招得少之又少,果然没看见曲君。又看了一圈顾客,也没有。 曲君不是特别铺张的性格,不至于独坐一间包厢。那么他就是自己在家过了。 吃到八点钟,响起报幕的声音,春晚开始。大堂用一个铁架子,把电视机高高布置在墙上。傅莲时位置不好,看不见画面,只听得到声音。他又总是想,曲君会不会也在看节目? “傅莲时,”黄萍突然叫他,“你在不在听?” 傅莲时回过神,黄萍轻声细语地说:“爸爸妈妈最近,找人打听了一下。” “打听了什么?”傅莲时问。 黄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依旧好声气道:“你喜欢的那种,摇滚音乐,其实是不能收钱演出的,是吧。” 傅莲时含糊道:“也不算。” 按照规定,摇滚乐队办不下批文,只能够义演,不能像张学友那样开演唱会。但要是在歌厅和酒吧表演,演完拿报酬,倒也没有人管。 只是这样听来不够光彩,傅莲时也就不想细说。 傅辉道:“还撒谎!”傅莲时只得解释:“不能收门票而已。” “要是能做歌星,我们也就不拦你了,”黄萍对他笑笑,“是吧?” 傅莲时不响,黄萍说:“但是在酒吧驻唱呢,人又杂,待遇也不好。现在你们唱得动,赚了一点小钱,将来唱不动了,也就没钱了。” 傅莲时说:“国外有人唱到七十岁、八十岁的。”傅辉压过他的声音,说道:“所以,还是要学习,工作。” 傅莲时恨不得现在就拿出一本书,在年夜饭桌上开始学习,堵住他们两个的嘴。其实最好是曲君就在身边,当场开始听写。 “以前的成绩,我们也不过多提了,”黄萍笑道,“等开学是高二下,马上念高三了。要好好读书。影响学习的事情,先放到旁边不做。” 傅莲时其实不想答应,可是无论他应不应声,决定已经做下,不会再有更改。他只好说:“嗯。”故意说得模模糊糊的。 今天他刻意听话卖乖,的确存有一些小心思。希望借节日气氛,让黄萍通融通融,不再要求他开学考高分。可惜没有成效。 坐车回到家,已经是很深的夜。黄萍开电视看了两个节目,她和傅辉都连连打哈欠,准备洗漱睡觉了。傅莲时一看时钟,原来才十一点。他说:“晚点儿睡吧。” 看见他还穿着出门的衣服,傅辉说:“你不累?”傅莲时说:“等一个钟头,就过年了。” 傅辉说:“不累就看会儿书。”傅莲时有淡淡的失落,但马上又盼着他们赶紧关灯睡觉。要是现在出门,他还能赶在零点之前见曲君一面。 他把电视关了,当真拿出英语课本,坐在客厅里看。等傅辉关上门,傅莲时飞快换了鞋,把钥匙轻轻塞进口袋。一只手压在门把上,小心用力。锁舌不可避免响了一声,傅辉叫道:“傅莲时!” 傅莲时连忙掩着门,走回厅里问:“什么事?”傅辉说:“记得关灯。” 傅莲时松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灯关掉。摸黑站了一会,傅辉再没有别的吩咐,他才静静挪到门槛之外,又是“嗒”一声,合上大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能扶着栏杆走。但只要从楼梯间出来,烟花鞭炮的火光一照,世界就豁然亮堂了。空气中飘着一朵一朵硫磺云,黄豆粉一样的乳黄色。 傅莲时怕赶不上时间,一路快跑。跑到曲君家门口,也不晓得几点几分。接着他怕曲君听不见,把门拍得砰砰砰响。曲君一拉开门,看见他急得在门前踱来踱去的,好笑道:“不在家里待着,你来干什么?”又说:“这么爱学英语。” 傅莲时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带着那本做样子的英语书。曲君笑道:“今天没有学校补课吧?” 傅莲时道:“我来找你玩。”曲君侧过身子,让他进门。 他家里果然没有人,也没开电视。傅莲时问:“几点钟了?” 曲君一指挂钟,傅莲时道:“这个不准的。” 曲君会意,把电视按开了。播放源还是录像机,而且里面没有带子,也就是说曲君一晚上没看电视。傅莲时警觉道:“你在干什么?” 曲君说:“发呆。”傅莲时又问:“吃什么了?”曲君说:“西北风。” 傅莲时吃惊地看着他,曲君忍俊不禁,把右手摊开。五根修长的手指都缠了胶布,绑着弹琵琶的指甲。傅莲时想说,弹给我听听,但是电视一亮,曲君就把手收回去了。 来得正巧,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八分。闲聊一阵,接着倒计时……数到十秒钟,窗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新年到了。傅莲时定定看着电视机,没有体会到身体有任何变化。没有在一瞬之间长大,也没有摆脱任何苦恼。 唱《铁血丹心》的罗文出现在屏幕上,最后一个节目表演结束,鞭炮也响得差不多。曲君关掉电视,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傅莲时靠在他肩上说:“曲君哥。” 曲君问道:“谁欺负你了?” 傅莲时说:“没有人吧。” “那为什么不高兴?” 傅莲时说:“人又不是时时都能快乐的。” 曲君将嘴角弯了弯,傅莲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天天为了学习发愁。” “没有。”曲君说。 傅莲时道:“你笑了。”嘴上是埋怨的,实则还是贴着曲君没有动。 “将来不烦恼了,倒也不代表这事不值得烦恼,”曲君说,“只代表它被解决掉了。” “你真这么想?”傅莲时追着问,“那你为什么笑了?” 一具温热的身体,毫不设防地紧紧抱着曲君,曲君忍不住又笑了笑。傅莲时说:“唉。” 曲君说:“以前我听外国音乐,我爸就总骂我,成天听低俗的东西。我那时候很苦恼这个。” 傅莲时“啊”了一声,曲君说:“后来他生病了,就不这么说了。变成每天说……” 傅莲时顺着问道:“说什么。”曲君道:“他生病以后每天说:曲君,你要做伟大的音乐家。” 第一次听他叫他自己的名字,傅莲时觉得很新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顶上。曲君道:“我又生气又害怕,感觉他好像想让我一辈子忘不掉这句话。” 傅莲时说:“所以你今晚弹琵琶?”曲君笑道:“没关联吧。今晚不怕吵着别人,我就弹来玩玩。” 想要不扰民,每天白天多得是时间练琴。他就是平时不想弹,今晚想弹而已。 “反正呢,”曲君说,“现在我不觉得烦了,但要是重新长大一遍,估计还是觉得烦的。” 傅莲时说:“你会弹什么?”曲君干脆把琵琶拿过来,傅莲时又问:“琵琶好弹么?” “四根弦嘛,”曲君说,“贝斯也四根弦,弹起来一样的。” “那我要听《顺流而下》。”傅莲时说。 曲君伸一根手指,本来想按他脸上,觉得太暧昧了,还是按在右手臂上。傅莲时说:“什么意思?”曲君说:“这个是‘快进’按钮,下一首。” 傅莲时猛按他的左手臂,“快退”,按了半天,曲君不为所动。傅莲时赌气道:“那你随便弹好了。” 曲君调了调音,铮铮地弹了一首《十面埋伏》。傅莲时耐心十足地听完了,说:“大王不要杀我。”按了一下按钮。 又弹了一首清净的《天鹅》。傅莲时说:“挺好。”曲君说:“你就想听那个。” 傅莲时道:“不弹也行。”曲君拗不过他,只好胡乱弹了半首《顺流而下》。临时改编出来,弹得不伦不类的。傅莲时不响,曲君好笑道:“愣什么,我从小弹琵琶,第一次碰到不捧场的。” 傅莲时说道:“曲君哥,你和飞蛾究竟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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