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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出奇安稳,方与宣久违的没有做梦,一觉到天明,被人推醒时几乎睁不开眼睛,定睛看清丛风的脸,有一瞬间没分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没太清醒,讲话拖长了尾音,闷闷道:“不做了,你不累啊?” 说完才看清楚丛风左臂的石膏,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奇怪的话,皱着眉有点后悔。 丛风没有听明白,以为是问为什么叫起床,便说:“你闹钟没开吧,医院比你家离博物馆近,想让你多睡会儿,结果没等来闹钟响。” “哦,是,谢谢。”方与宣有些不适应睁开眼看到丛风的感觉,他强压下心底的别样情绪,看了眼表,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出来发现丛风不知从哪拎了个装着早点的纸袋。 “拿着路上吃,我等下得办出院手续。” 方与宣感觉头顶有几只鸟在乱转:“……你自己下楼了?” “我就是手背被划了一道,不是截肢了。”丛风有点无语。 有理有据,方与宣又转身回去厕所重新洗了把脸,顶着湿淋淋的额发出来,接过纸袋,半梦半醒地离开。 直到进了修复中心打完卡,他才想起来问丛风一句怎么不多住几天,反正单位报销,他这手术开销不少,加上赔偿能拿挺多钱。 他一边发微信一边走向工位,隔着一条过道,坐在桌子里的邢越“哟”一嗓子,声音挺大,像是被谁踩了尾巴。 方与宣抬头看去,见到邢越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邢越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太大,也有些不好意思,揽住他的肩膀,压低声在耳边问:“你昨天在外面过夜的?” “嗯?”方与宣下意识按上锁屏。 “你没换衣服啊,全身上下都没换。”邢越仍然十足惊讶。 方与宣哭笑不得:“也不是天天都要换衣服啊。” 邢越了然,拍拍他的肩,一副兄弟我懂的模样:“不一样的,你这衣服就没脱下来过,跟我比眼力?” 方与宣推开他:“我昨天去医院照顾朋友了,你怎么不比嗅觉,没闻见消毒水味?” “什么朋友?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邢越的怀疑更上一层楼。 方与宣犹豫一下,一言以蔽之:“回头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说完打发走人,这才顾得上查看微信回复,被搞得有种在办公室偷情的错觉。 丛风说:不继续住了。案子正忙,我得回去,过两天应该会去邑门。 方与宣盯着这行字,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妙的预感。
第19章 他要是死了 丛风是个工作狂,这是方与宣早就知道的。 他心底隐隐有几分不安,却又不知这种不安从何而起,只好归咎于昨日意外的余波,他定下心神,回工位上整理资料。 月底要举办文物职业技能大赛的省选拔赛,地点在隔壁区的会展中心,市政承办,市博协办,他要去金属文物组当负责人,这两天大事小事雪花一样把他淹没,材料采买经费、场地布置、时间协调全都要他过目,看得人头晕眼花。 这行业吃人脉,方与宣师从苏文清,蒙恩于她,得以接触到业内许多资源,选拔赛的裁判组里几位专家都是曾见过面的,发展部那头联络好了出席人员,方与宣作为负责人还要私下再社交几句客气客气,约着吃个饭。 这天他没进修复室,对着电脑忙活得眼睛发干,又加班去陈展组打了一晃,晚上看到新媒体已经将职技赛的海报发布出去,便顺手转给了郑宇。 不在编报名条件有些苛刻,郑宇不是相关专业出身,如果想参加,估计只能从他这里报名,不过添个名额也不是难事,又碍不着谁。 对面大概在忙,迟迟没有回复,方与宣看他的朋友圈,今天在鼓楼出摊,生意火热。 方与宣脱掉两天没有换的衣服,塞进脏衣篓里,把自己丢进浴缸涮了一遍,确保每一寸在医院病床躺过的皮肤都清理干净,才爬上床休息。 昨夜没有做梦,他以为今日也能清静一夜,却没想到这回一闭眼,他险些没能从狂乱的梦魇里抽身。 识海陷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上下沉浮的神志被一声惊雷劈醒。 方与宣骤然睁开眼,黑夜里闪电在云层内狂舞,摩擦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滚雷自天边翻涌而来,暴雨如注,浇得天地白茫茫一片。 他尚且不明处境,只觉浑身肌肉紧绷,颠簸中听清马蹄踏踏,兜帽盖住眼睛,他抬手扯回头顶,手中缰绳一紧,马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掀起大片湿泥。 方与宣翻身下马,身后紧跟着几个黑衣侍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正前方是一座亮着微弱灯光的院落,四四方方的独院。 闪电横劈而下,一瞬的光亮让方与宣看清了周遭环境,荒郊野岭,前后是苍茫野色,在雨幕里更显幽深,半人高的杂草掩着院门,都不知这破败的小屋能否挡住滂沱大雨。 方与宣一脚踹开院门,疾步走过回廊,一人迎面跑出来,魁梧健壮,身着重甲,双手双臂都是斑驳血痕。那人头发凌乱,双眼通红,见到方与宣竟然张着嘴没说出话。 方与宣脚步没停,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到一旁,揭开兜帽,闯进唯一亮着灯的正房。 大门洞开,他裹着风卷着雨踏进来,血腥味扑鼻,他死死盯着床榻上紧闭双目的男人。 丛风仰面躺着,一支长箭深深没入左胸,脸色苍白如纸,垂落在一旁的指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血混着雨水把床褥浸湿,沉甸甸地压在方与宣的心头。 “方公子。”出去迎他的人终于挤出话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将军分明提醒过我,我偏要雨夜赶路……” 方与宣怔怔地立在原地,片刻后倏地转过头,那双眸子在寒雨里冷得像刀,熨着一团滔天怒火,他全身都淋湿了,头发丝丝缕缕黏在脸上,整个人如鬼一样令人莫测。 “他要是死了,自有人找你们算账。”他说。 跟着方与宣赶来的几个黑衣侍从姗姗来迟,他们肩头扛着个人,被套在麻袋里,呜呜乱叫着被丢在屋里,为首的侍从拽开他的头套,露出一张年迈沧桑的脸,满是惊惧。 “老先生,得罪了。”方与宣蹲下来,强势地撞入那片慌张的视野里。老先生脸上的恐惧被空白取代,嘴唇开合几下:“方公子。” “兹事体大,需得保密,京城各路眼线繁杂,只能出此下策将您带来,情非得已,还请恕罪。”方与宣没有半点请恕罪的模样,直接拉过老先生的手臂把他提起来,带到床榻前,“丛将军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必须抓紧时间,此处环境简陋,但实在别无他法。您在安远侯府为老将军调理身子数十载,丛风能信得过的,只有您一位了。” 老先生的那把老骨头在方与宣的手里抖起来,那双眼死死盯着丛风胸口的长箭,声音都浑浊起来:“针呢……药箱呢!” 一个黑衣侍从两步上前,不知从哪拿出药箱,又从腰间摸出个布袋,抖开来,药瓷瓶、砭石、秤,稀里哗啦倒了一地,这是把老大夫的全部家当打包带来了。 “箭镞没毒,太深了。公子帮我照灯,我仔细些瞧。”老大夫手脚麻利,用小刀将层层衣布割开。 “我来。”穿重甲的男人脱下碍事的盔甲,两步上前将油灯举近。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奉皇命离京,怎的在京郊就伤成这样?吕彬!”方与宣压着怒气。 吕彬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普通刺客近不了身,这雨来得突然,将军说就近寻个客栈住下,我……我那时候觉得京郊路平坦,马还能跑,就说再赶一段路,就这么一小段,雨势突然变大,刺客藏在林子里——” “寻常刺客就算藏在天上也伤不着他。”方与宣冷冰冰打断他。 “不是寻常刺客,这一箭是……自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吕彬抹一把脸,“将军伤倒后,叫我不要声张,只回城找你。他大概对刺客身份心里有数。” 方与宣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老大夫在旁边把脉,搭过脉搏又掐指尖,苍老的手指有力地一寸寸压过皮肤,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箭未伤脏器。”老大夫的声音已经不复刚刚的惊诧,沉稳笃定,语速快,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急迫,听得人心慌。 “射偏了!”吕彬立刻问。 “应当是他躲开了。”方与宣说。 老大夫直起腰,含着血丝的眼珠看着方与宣:“箭镞有倒钩,若要取出需扩大伤口,卡住倒钩。不能再等了,方公子,拔不拔?” 方与宣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前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褪色模糊,他感到地动天摇,铃铃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铃铃铃! 铃铃铃! 他一下子睁开眼,像扑腾在即将干涸的浅水洼里的鱼,猛吸一口气。 手机来电还在声嘶力竭地响,他盯着天花板,迟迟没能回神,耳边似还有大雨冲刷,潮湿又吵闹。 ——不要拔,他刚刚想说,不要拔。 那间小屋太简陋了,窗户漏风,灰尘飘浮,地缝里钻着杂草,床上的血污都没有清理。 在这样的环境里手术会感染,感染后边发烧边伤口溃烂,那年头哪有消炎药可以吃? 可方与宣无法左右梦里的一切,只能眼睁睁等着自己做选择。 这是把丛风的命交给他了。 来电自动挂断,方与宣抓起手机,是郑宇的电话。他灌了两口水,没有急着回拨,眼前一幕幕仍在重复放映,被定格、两指拖动放大,分辨率清晰异常。 他看到丛风干裂的嘴唇,血液干涸后凝成深褐色,箭矢没入的那片皮肤创口撕裂,边缘翻卷,露出晶莹浸满鲜血的皮肉,略有肿胀,像被火燎过,触目惊心。 梦醒得不是时候,他没有看到接下来的场景。小屋里幽暗的烛光仍恍如眼前,带着倒钩的箭矢血淋淋钉在身上,彼时方与宣的喉咙里含着一个字,他会说“拔”。 这是那时那刻的自己做出的选择,也是此时此刻的自己,在剔除掉卫生因素后的理性倾向。 丛风之所以叫副将回城密会他一人,又暂栖于城外小屋中,无非是想将消息压下来,不把受伤之事传回京中。就地处理伤口是丛风的意愿,只是以他之口代为讲出而已。 从梦里带出来的情绪久久无法驱散,惶恐、愤怒,交织成一团裹着闪电的乌云,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气恼有人胆敢对丛风下手,气恼丛风竟不能照顾好自己,气恼在生死攸关之际,丛风最信任的人居然是他。 这个认知烫得他浑身发颤。方与宣握了握拳头,发现仍然使不上力气,他仰躺回床上,汗湿的脊背又热又黏,给郑宇回拨电话,甚至没劲举着手机,开了免提扔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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