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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理性思考,思考只应用于对未知局面的判断,可梦中那些痛苦和失去是实打实经历过的,他只想要最简单最纯粹的安慰,触碰、对话、陪伴。 他不知道丛风梦到了什么,总之此时的丛风显然极其需要他的安慰。 他抿着唇角,似在心底衡量斟酌,最终出言提醒道:“那给我个理由,我就留下陪你。” 丛风的语气里带上几分焦躁:“什么理由?” “让我留下的理由。”方与宣说,“你自己想想清楚,你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我是谁。” 他的声音带有抚平情绪的力量,丛风用力闭了闭眼睛,懂了他的意思。 可懂了是一码事,照做是另一码事,这个解决方案是方与宣的风格,不是他丛风的风格。 方与宣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还以为能够展开一段理智的对话,却不想眼前忽地一花,丛风抓着他的肩膀将他从门口扯了回来,能动手不动口。 方与宣脚下一个趔趄,手向后撑去,腰顶在门边置物架上,没等他稳住身形,手下的着力点哐当一下倒塌,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两个人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方与宣对当前的局面百思不得其解,他仰躺在一地废墟里,胳膊腿都不知道往哪里动,只能庆幸这是拼起来的木头置物架,不是玻璃的。 丛风此时的姿势也极其刁钻,在摔倒的瞬间,他把右手垫在方与宣的脑后,偏偏左手没法发力,完全被动地摔在人家身上,好在倒下的时候方与宣扶了他一把,没有叫他摔得太狠。 两只手都不方便用,这导致他没法直接坐起来,只能靠核心发力艰难撑起身,一低头鼻尖擦过方与宣的眼尾。 方与宣偏了偏头,试图把丛风掀开,无果,这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膝盖顶在他两腿中间,他简直无语:“你他吗有病是不是,我又没说不乐意,你非得把合奸弄成强的?” 丛风也是对这低质量架子火冒三丈:“什么合奸,没说要跟你上床!”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走又不让走,做也不想做,你辟谷修仙?” 丛风眼皮直跳:“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跟我上床?” 方与宣不知道这个结论如何得出来的,但他花一秒钟回顾刚刚的对话,似乎确实指向了这个答案。他恼火道:“搞搞清楚,是你邀请我来的。” 说完他犹不解气,又补充道:“我跟你不一样,没那么多精力惦记这些事。” 这是在冷嘲热讽昨晚丛风要去洗澡的事,丛风无可辩驳,只咬着牙从一地狼藉里站起来。 方与宣跟着扶腰起身,这一下摔得他老骨头都咔吧咔吧响,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人冷声问:“你去哪?” 方与宣脾气上来了,咬牙切齿道:“我试试这骨头散架没有!” 丛风沉着一双豹子似的眼睛盯着他,方与宣被他看得心烦意乱,这要是放在上辈子,他俩这时候该动手了,可现在不行,现在动手不知道算不算袭警,他还得去蹲派出所。 他无可奈何,最终妥协般地叹口气,转身回卧室去:“给我你家wifi密码。” 丛风帮他连上网,忽然说:“我要出门一趟,晚点回来。” 方与宣一顿,缓缓抬起头看他。 “我弟被抓回家了,他昨天在我这里过夜,我去露个面处理一下。”丛风边说边从衣柜里拿衣服。 方与宣坐在床头,闻言心里突突跳了两下,问:“你不在家,还把我关这里干什么?” 那道身影停顿片刻,回首倾身压下来,眼里像带着钩子,距离极近地望着他,片刻后,才哂笑一声:“你有手机,有互联网,门锁从里面能开,想走就走,我哪里关你?” 方与宣却沉了脸色,他知道丛风没有在同他开玩笑,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他压下喉咙翻腾的万语千言:“你什么意思?” 丛风的神情比他更冷,他静静地盯了会儿,抬手轻轻拍两下他的脸:“你之前总问我为什么没朋友,因为我就是这样对待朋友。忍忍吧。” 一番话听得人瞠目结舌,方与宣注视着这人背对他脱掉上衣,换了件黑色短袖,接着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屋子里陷入漫长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方与宣才回过神,见鬼一样在卧室中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躺倒在床上,望着吊灯放空大脑。 他明显感受到,自从昨晚梦醒,丛风对他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敢说自己很了解丛风,加上前世那半辈子的相处,他们已经度过了远比此生此世更漫长的时光。 丛风独自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碛北关天高皇帝远,没有皇城里声色犬马的遮羞布,他生活在残酷而贫苦的边关,方与宣知道丛老将军不许他和将士们玩耍,那些将士要上战场,也许一面就是永别,没有人可以向小丛风解释为什么昨天的玩伴再也不回来了。 上辈子的丛风思想很传统,他需要一段婚姻,需要被牢牢捆绑的稳定关系,稳定为他带来归属感。 而这辈子,他们高强度地融入对方的生活,只是因为对前世梦境的好奇,对彼此的真情实感却并不多。 他知道,丛风也知道。 昨晚的梦推着丛风朝他走了一大步,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仍然是那个问题,丛风到底梦到了什么? 方与宣隐约有所预感。 他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果汁,又试图从这个冰冷的家里翻出来点吃的,未果,把整洁干净的客厅翻腾得乱七八糟。 他最终放弃,坐在仿佛被轰炸过的沙发上,所过之处如同台风过境,他也懒得收拾,这是丛风把他丢在家里的代价,忍忍吧。 丛风这一去就是一下午,放出去像一去不复返的柳絮,连条微信都没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自顾不暇。 方与宣实在无聊,在屋里没素质地翻了几圈,最后还是选择躺床上睡觉。 丛风其实没有剥夺他离开的权力,大门一推就开,他本能够来去自如。 好一招以退为进,方与宣意识到这是一出高明的试探。 他把自己团进被子里,脑袋一沾枕头就犯困,强撑着又思考了几分钟,两眼一闭便睡着了。 不睡不要紧,这一睡却梦见了大事。 做梦像是将神识跨越时空附在前世自己的身上,在一瞬间共享情绪与记忆,这个过程起初令人感到折磨,可许多次的融合与分离后,他已经学会了与梦境共处,但这次入梦,还没有等到睁开眼,他便被一股浓重的悲痛攫取住,难以呼吸。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便见到满目缟素,刺目的素白铺天盖地,寒风卷着灵幡,低低的哭泣声自身后传来。 ……有人死了?是谁? 他转过头,见到两个小厮伏在地上,肩背颤抖。 方与宣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二人是他从方公府带来的侍从,梦境的最开始,他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二人讲出口的。 那时候阳光明媚,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府里红灯笼高悬,风风火火筹备着亲事,这人说:“我昨儿个听将军府的婆婆说,将军发了好大一通火,能砸的全砸了。” 方与宣忽然感到巨大的茫然和空洞,他眼中干涩,香烛呛得他难以呼吸,手臂动了动,这才发现怀中抱着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见到是一卷追封厚赏的圣旨,明黄色的布料撕开这一片白茫茫,汩汩流出麻木的悲恸,压抑、沉缓,血红玉玺盖印,一如那日的红绸锦缎般鲜艳。 是丛风死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天(最近故事情绪太满了,写的有点点慢 ◇
第29章 人生幸事是虚惊一场 丛风死了。 夜色深重,空棺停在中堂,素帷低垂,将军府内一片死寂,毫无生机。 白烛亮着微弱的光,方与宣坐在门外,借着烛光翻阅账册,清点家产。 他翻得眼睛发干,再抬头时月升中天,已至三更,阴气最盛,不知丛风会否借机回家看看。 方与宣将账册放到膝盖上,仰头望着月亮。云卷云舒,阴晴圆缺,那轮明月还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清冷皎洁,他总觉得丛风还会回来,也许睡一觉起来就会再见面。 离家前丛风在花园的树下埋了几坛酒,那是留给明年春日的,来年春暖花开,敲开封泥,他们还要一起品酒观花,院后的水榭才刚修好,方与宣还特意叫人偷偷打了一张棋桌。 眼下凛冬未过,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遥遥望见一道人影从堂下跑过来,是白天趴在地上哭泣的小厮,抱着一件厚重的毛氅,此时眼睛还是红彤彤的,讲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公子,夜深了,进屋里吧。” 方与宣一言不发地接了衣服,他似乎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要摆出怎样的表情,他愣怔片刻,只说:“我再坐会儿。” 小厮站在他身边,方与宣想叫他离开,却疲倦得张不开嘴,他垂眸看着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里面夹着几封信件,是这几日他与朝中官员的通信往来。 另有许多密信已被他烧毁,这几页纸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他夹到册子里的,自从丛风的死讯传回,他便行尸走肉般。后事都需要他料理,白日仍然需要与人应付周旋,他总觉得做事讲话的人不是他自己,魂飘在半空中,麻木而沉默地看着这具皮囊凭借本能惯性行事。 从几日前碛北战报诉粮草遭克扣开始,他心里就悬起一块巨石。先前他察觉出朝中势头不对劲,暗中联络党羽监视探查,如今各种证据草蛇灰线,勾勒出真相一角,二皇子勾结北方藩王,欲借藩王之手令丛风兵败,再自领兵马夺功,藩王则求二皇子保其王位,对抗朝廷削藩。 事关家国安危,方与宣几日夜未曾合眼,于朝中持危扶颠,太子则乘势而上,扳倒二皇子,自请率兵北上。 几人各自心怀鬼胎,却没想藩王狡诈更甚,过河拆桥,太子发兵两日后,大军刚至碛北关,战报传回丛风死讯、藩王欲拥兵自立,举朝上下震惊愤慨。便是二皇子也没料到肃王居然下了死手,他们原先计划中从未想过置丛风于死地,此时北狄人在关外虎视眈眈,丛风战死,边关无将可用,碛北危矣。 山河倾颓在即,朝堂之上沸反盈天,方与宣几乎不眠不休协议应对之策,直至碛北捷报,北狄兵退,肃王伏诛。 捷报入京那日,方与宣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他扶住墙,弯腰干呕一声,咳出一滩血,接着头晕目眩,晕倒在那片血迹里。 他昏了一整日,当夜发起高热,迷蒙中能感受到有人为他灌下汤药,在身上搭了降温的湿手帕,人声嘈杂,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方与宣只觉得耳畔的声音变得扭曲,渐渐汇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似乎站在一间简陋的破木屋里,烛火摇曳,听见床榻上的男人对他说:“放心吧,不会叫你守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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