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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食言了,方与宣忽然感到莫大的悲伤,那悲伤并不猛烈,带着不可置信,也带着浓烈的恨,像夜里涨起的潮水,一寸一寸攀上心头,将那颗心冲刷得千疮百孔。 丛风食言了。方与宣想,他自己也食言了。他说过要叫丛风死也死在他的丰功伟绩里,叫他载誉史册、千秋留名。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丛风不该有此般屈辱的结局,不该死在肮脏的阴谋里,他应当同他的名字一般,一辈子风光,一辈子堂堂正正,可这名字如一道批命,叫这条路上荆棘丛生。 平安符被他藏在了丛风的里衣中,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发现。方与宣竟然不知道是发现了更遗憾,还是没发现更遗憾,思来想去,还是发现了好,遗憾终归无法消弭,可让丛风知道有人在惦记他就好,哪怕只是最后一刻。 只可惜丛风离家前,他没有亲口说过一句平安,方与宣便又想到自己的名字,他时任史馆修撰,编纂史册、论议国事,似正应了名里的宣字,可到头来一切遗憾都因许多话未能宣之于口,落得万事一场空。 病倒的这些日子,将军府陷入落叶般的沉默,他打发走许多下人,只留下几个贴身侍从,府上常常一整日都只有煎药的噼啪声,膳房的厨子做了他喜欢的菜,老管家轻手轻脚地端进屋,半个时辰后再端出来,饭菜只减下去薄薄一层。 丧幡挂在廊檐上,夜里风吹起来影影绰绰,像幽魂,方与宣隔着一道窗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第二日醒来再看去,确确实实只是一块雪白的丧幡。 某日老管家照常采买了食材回府,午膳端了一盘芋头,一半是雕刻精致的芋头糕,一半是蒸出来的切芋头,厨子其实并不知道这一盘菜端上桌后会被如何瓜分,只知道方公子爱吃,他便做了。 方与宣看着那盘芋头酥,突然想起来丛风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往后,这张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大颗滚落下来,啪嗒落在手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是什么,眼前便模糊起来。 方与宣第一次流泪,因为一盘芋头酥。眼泪多得擦不完,他感到一种无底悬崖般的恐惧,丛风死了,这个认知被解构成无数细碎的碎片——丛风不会再回应他的话,丛风不会再记住新的日子,丛风不会再愤怒、悲伤、快乐,丛风不会再思念他。 这个人被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下去,他们共处的时光永远停留在这里,往后的漫长人生,他遇到喜事、丧事,丛风都不会再知道了。 成亲三年,同床共枕三年,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可方与宣时至今日才发现他低估了自己的感情。 那碟芋头酥被他一个人吃完了,老管家收拾餐盘时还有些高兴,想着方与宣难得有胃口,下次还做这道菜。 当晚高兴的老管家才睡了半柱香,就被动静吵醒,急匆匆跑去院子里看,才发现方与宣一个人挑灯在花园里,从树根下挖出来两坛酒。 老管家记得这酒是丛风在上个春日埋的,甘美香甜的桃花酿,开春喝滋味最妙。大夫说过方与宣的身子不宜喝酒,可他不知该不该上前去拦。 方与宣自己倒了一坛,又一扬手砸碎了一坛,酒水流入草木下的泥土里,沁人心脾的桃花香在夜色里飘散,方与宣拿来宴请往来寒风,叫他们送到碛北关去。 这一日后,方与宣迅速消瘦下去,平日仍旧撑着挺拔的脊梁,料理二皇子案的后续事宜,应付皇帝重新升起的忌惮与猜疑,游刃有余、灵活周旋,到了夜里,便独自枯坐在房里,一页页翻着府里留下的书本。 将军府的家产先前是老管家打理,方与宣要来账册清点,田庄、俸禄,翻完账册,他便去翻书房里的其他书,兵书、图志,偶尔翻到丛风留下的批注,他便盯着看许久。 那些小字都生动,眼前似有丛风握笔时端得平稳的手腕,习武人的手稳,一笔一划都苍劲有力,以前他不稀罕看,往后也没得看了。 他看得出神,坐在椅子上睡着,醒来时发现书页飘下一页,落在桌上,桌面正有一滴他漏下的茶水,晕开了几个字。 那字变得模糊斑驳,方与宣小心翼翼地把书页吹干,可字到底没法缩回原样了,他蹲在太阳底下看着书页被烤热,眼睛里酸得厉害。 丛风出征三个月,没有寄回一封家书。 他们之间从不寄家书,往常也是如此,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是永别。 半年后,大军凯旋,副将吕彬带着丛风的遗物登门,其中有一封丛风绝笔。 方与宣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抖得拿不住那封单薄的信,抖动幅度越来越大,只觉天地都在晃动,眼前的一切出现了重影。 方与宣的意识陡然抽离,倏地惊醒,才发现是有人在推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 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面前的场景,眼皮肿得快要睁不开,枕巾被泪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着侧脸。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过去,视线聚焦,丛风穿一身黑色T恤,左臂打着石膏,正微弯腰站在他面前,紧锁眉头,认真地盯着他。 嘴唇一张一合,方与宣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来他在说“怎么哭了”。 听觉猛地回笼,一瞬间他听清自己放大百倍的呼吸声,擂鼓般的心跳,时钟转动的咔哒声,远处楼下汽车转弯的轮胎摩擦。 有一瞬间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底哪个才是真切发生的,不敢庆幸也不敢松一口气,只怕是美梦一场,直到丛风沉着脸俯身来摸他的额头,他才恍然清醒,一把拉住丛风探过来的手。 “你怎么了?”丛风没有抽回手,他感受到方与宣并没有用力握住,只是虚虚拢着,便试探性地继续去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只是额头上都是汗。 方与宣说不出话,他坐在床上,轻轻抓着丛风的手腕,愣了好久,才将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开口时嗓子哑得吓人:“抱一下。” 【作者有话说】 后… ◇
第30章 可他不想放手 两辈子加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过拥抱。 方与宣把整张脸都埋在丛风的怀里,直至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在发颤,脊背上冷汗一层叠着一层,把他包裹在冰冷的寒风里,属于丛风的温暖体温轻缓又柔和地传递过来,将整个人都融化得湿漉漉的。 他抱得太紧,连自己也呼吸不上,近乎报复性地感受着大脑缺氧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只觉有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将环绕在身边的黑雾驱散。 丛风低头看着他,竟然也一时难以开口,很轻地叹一口气,把摇摇欲坠的方与宣扶回床上,一下下揉着他发抖的背:“怎么了?” 方与宣仍旧抓着他的衣摆不放,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吐。” “吐地上吧。”丛风捏了下他的后颈,“轮着吐,保不齐是咱们哪天吃坏东西了。” “吐这了咱俩晚上睡哪?”方与宣的鼻子哭得发堵,此时讲话瓮声瓮气,他找到被自己踢得老远的拖鞋,强撑着起身走去卫生间。 前往卫生间的路上途径客厅,经过了被他们撞得稀碎的置物架,还有被自己翻得如同老贼过境般凌乱的茶几和沙发,他走在前面,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丛风说:“我刚回家看见这样,还以为你其实是间谍,故意接近我获取情报。” 方与宣想笑,又提不起力气,撑着墙弯腰喘了好几口气,瞪了他一眼:“那能怎么办,我家比这还乱,你忍忍。” 他说完便走进卫生间,撑着洗手池咳了几下,垂着脑袋深呼吸,缓解身体里的不舒服。他的反胃是情绪性的,其实拥抱结束后,情绪已经缓解了不少,但也抵不住身体实在是难受,恶心直冲天灵盖,连带着耳朵和脑门也不舒服。 丛风跟在他身后进来,看到方与宣已经站不住了,手指搭着池沿蹲了下来,他上前扶住他,低声问:“做梦了?” “嗯。”方与宣浑身都没有力气,头晕眼花地靠着他。 “又是春梦?”丛风问。 方与宣笑了笑,小声道:“以后不会再有春梦了。” 这晚他没吃晚饭,实在没有胃口,缓过神后听丛风讲了下午回家的情况。 彼时他进家门,丛迪仍然在执着地和家人冷战,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绝食。丛父丛母见他来了,留他吃了点水果,随意聊聊生活情况,问了手背的伤情,临走前还多谢他昨天收留不讲道理的弟弟。 丛风讲述时没什么语气起伏,方与宣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听,听得倒是不太舒服,他宁愿父母责怪丛风私自收留弟弟,起码那样看起来更像一家人一样。 但亲情显然已经不是丛风生活的必需品,他说得云淡风轻,说完转头瞧了眼方与宣,眼里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方与宣团成一团窝着,说话都懒得张嘴:“干什么?” 丛风说:“你用什么充电口?” 方与宣说:“TypeC。” 丛风指着他身边散落的一堆线:“那这些呢?” “顺手都拿过来了。”方与宣伸出手,把一根根线拎起来摆好,见丛风一副嫌弃的嘴脸,没忍住说道,“我充完电就给你放回去,又不是扔这儿不管了。” 丛风信了,一个小时后,方与宣趴在扶手上充好电,拔掉手里的充电线,眼睛盯着屏幕,理都没理其他几根线,把先前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趿拉着拖鞋就走开,大概去睡觉了。 丛风看着好笑,替他收拾好沙发,熄掉客厅的灯。 时钟转过一圈又一圈,方与宣躺在床上,迟迟没等到丛风进屋,按开锁屏看了一眼表,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的主观意愿在逃避入睡,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那个失去丛风的世界了。 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下床,他记得冰箱里有几罐啤酒,喝点酒说不定能清醒一下大脑。 推开卧室门,朝客厅中看去,本以为丛风会在沙发上,却发现客厅关着灯,只有阳台上立着一道身影,玻璃门将那人隔在外面,仿佛是风一吹就散的幻影。 方与宣站在玄关处看了片刻,把冰镇啤酒拿出来,拉开拉环,走去敲了敲玻璃门。 吹惯了空调,此时打开阳台门,一股暑气扑面,滚滚热浪卷着夏夜晚风吹来,他眯了眯眼睛,问:“怎么不睡?” 丛风转过头,唇间衔着一根烟,见到来人,把烟取下来按灭,只留下烟灰里最后一星暗红色的火光。 方与宣搬了把椅子到阳台坐下,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没吃晚饭就喝酒,一会儿又要吐了。”丛风轻飘飘道。 “你冰箱里连根毛也没有,我怎么弄下酒菜。”方与宣也不在意,他摊在椅子上,望着天空,说话开始不过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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