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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宗琛看着他,临进门,沈昭却突然脚步一顿,似有所觉地回视一眼。 霍宗琛猝不及防与他对视,眼中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收起—— “时安。”刘珩叫道,与先前的温柔不同,这句时安带着山雨欲来的警告。 沈昭垂了垂眼,转头进门了。 沈昭是太子的心头肉,旁人多觊觎一眼都是死罪。刘珩是故意叫他看见的。 霍宗琛没走,宾客散尽,刘珩问他:“好看吗?” 霍宗琛没有回音,刘珩便自顾自说道:“我也觉得好看,可再好看,那也是我的人,牧川可别打错主意。” 霍宗琛不欲多言,转身要走。 “时安跟着我有利可图,他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刘珩带着炫耀的笑,不急不忙道,“是我帮了时安许多,牧川啊牧川,你来晚了。”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霍宗琛道。 “你那解药没配出来吧?”刘珩笑道,“据我所知,阻穴散因毒性不强,从一开始便没有解药。常人就算强断了那药,也不过遭一番罪,你本看不惯时安,想挫挫他性子,没料到他身体这么弱,药用久了,若是强断,怕有丢命的风险,因而骗他有解药。” 霍宗琛皱着眉,没有反驳,只道:“我会配出解药。” “就算能配,是药三分毒,时安吃了你这么久的阻穴散,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刘珩道,“他最厌恶这些,我也对他用药,头一回的时候,他醒来恨不得杀了我。你以为他不恨你吗,他骂我怨我,是因为还要待在我身边,而你,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利用你去荆南找姐姐,回来了,你们也就断了。” “他一直有自毁轻生的想法,你的药威胁不了他。时安活多久,就得在我手里多久,我心情好一些,他在我手里少受磋磨,说不得还能多活些时日。你是北境的王,我拿你没办法,可他在我这里,今日多看你一眼,也是要补偿给我的。” 霍宗琛早因阻穴散一事懊悔不已,如今听了刘珩半真半假一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时没想别的,只余方才所见,沈昭那片单薄的身形。 如今这时气,他裹着厚衣,还一点不显臃肿,沈昭一向身体不好,如今一见,却又比之前更不如了。那懊恼平添几分,夹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甸甸地坠着他。 “太子何苦与我说这些。”霍宗琛道,“真如你所言,我于沈昭不过区区路人,今日之言,岂不浪费口舌。沈昭是好看,可他既愿意跟着你,我便不会强求。只是我非良配,难道太子便能长久留他在身边吗?你迎娶太子妃在即,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到时又将他置于何地呢?” 霍宗琛上了马,朝着太子府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昭不信任他,不在意他,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连再见他一面也觉累赘,遑论给他一句解释。他有太子这座避风湾,已经不再稀罕旁人。 是他识人不清,失了分寸。 霍宗琛眸色深沉,夹紧马腹,绷直的腰背未在刘珩面前落一寸下风。他纵马离去,没有输,因为他不在意,那这场较量,就从没有输赢之分。 第35章 刘珩生辰,自然要尽兴。沈昭躺在榻上,像一叶飘摇的小舟。 他闭着眼睛,脑中时不时闪过霍宗琛的脸。霍宗琛牵马立在太子府门前,那样看着他,眼里有许多不解,也有许多鄙夷。 沈昭自作多情,还看出了一丝狼狈与伤心。 祁北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沈昭自问没有大本事,约莫也成了他年少时想要却不可得的那把弓。 刘珩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他咬得重,立时见了一圈血印子,沈昭疼得倒抽一口气,用力推他。 刘珩这才像满意了,抓住沈昭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慢条斯理地享受起来。 沈昭当夜未留宿,老皇帝突然醒了一次,要见太子。刘珩还没亲够,不情不愿地退出来,自顾自抱着沈昭哄了又哄。 他前脚出门,沈昭后脚穿了衣服走人,走时身上都还不干爽。 侍从领了刘珩的吩咐,来回路上都不经过祁北王府。沈昭掀开帘子几次,入夜了,到处黑漆漆的,没什么好看的。 他回得早,第二天也醒得早。 前段时间那样闷着,冯伯怕他想不开,弄了些花草种在院子里,赏心悦目,也能打发时间。 可沈昭连房门都甚少出,偶尔冯伯去叫他出来晒太阳,他体力不支,躺在椅子上,总是很快就睡着。 今日却有心思侍弄花草。喜儿揉着眼睛到院子来时,正看到他弯着腰在浇水。 冯伯在院里放了口大缸,里面的睡莲才长叶子,沈昭浇完那株月季,又拿水瓢去缸里取水。 “!”喜儿的活被抢了,三两步上前,瞌睡也醒了,“你怎么起来了?” “……”沈昭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喜儿心虚地重新说道:“公子,我来干活,你去躺着。” 沈昭不与他争,叫喜儿拖了躺椅来。 他坐在院中,喜儿便干劲十足,不仅很快浇完水,还贴心地为他拿来毯子盖上,又泡好一壶茶,伺候得十分周到。 沈昭喝了半壶茶,喜儿连花盆里的杂草都除尽了,放在从前,这可是他最讨厌的活计。 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闲话,已经是这个院子很久没有的好光景了。 冯伯高兴得很,做了许多吃的来,甜的咸的,摆了半桌子。 喜儿最爱牛乳糕,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块,沈昭却只用了一碗荷叶粥。 那场病后,沈昭一直吃得少,从前爱吃肉,现在也用不了多少。冯伯怕他这样拖垮身体,急得很,每日想方设法做点合他胃口的。可重病伤身,一时也难有长进。 院子里梧桐发新芽,梨花开了满树。沈昭手里还攥着话本,已然睡熟了。 梦里也是一片混沌,四周雾蒙蒙的,看不清楚,也安静极了。他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睁眼便是雪白的梨花瓣,细碎的花瓣从高处的树枝上飘下来,摇摇晃晃的,闪着晶莹的亮光,像雪一样。 一直浑浑噩噩,匆匆碌碌,过了这么久,在此刻,好像突然有了些很想去做的事情。沈昭坐起来,对着梧桐新绿发了会儿呆,问喜儿:“想不想出门?” 喜儿正偎在他身边呢,闻言眨眨眼,抿着嘴重重地点头。 沈昭回房换了衣服,是一身轻盈的白衣,他又重新仔细梳洗过,看着去了些病气。 一整个冬春,他都裹着臃肿的厚衣,眉眼间淡淡的没精神,今日乍是如此,喜儿都觉出不同,呆呆地看着他。 冯伯还是不太放心,怕冻着他,拿出件薄些的斗篷,叫他披上,省得着了风又咳嗽。 沈昭没有推辞,接过衣服穿好,把钱袋丢给喜儿,叫他拿着,两人一道出了门。 喜儿小孩心性,几步便走不动,一只手攥着沈昭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 沈昭点了头,喜儿就从钱袋中拿出几枚小铜钱,换来两串又红又亮的糖葫芦。他递给沈昭,沈昭却突然转过头去,没有接。 除夕夜的糖葫芦化了,沈昭失了胃口,从此看见山楂就反胃。 沈昭带着喜儿,先去琼斋要了两壶秋露白,一路拎着去了醉客楼。 醉客楼是京中最好最大的酒楼,人流如织,生意好得很。沈昭还是第一次来。 小二见他衣着气质不俗,引着人来了二楼。巧得很,楼下那棵梨树已多年,长得高又盛,枝丫窜上来,占据了窗子一角。 “客官请,这是小店最好的位置,现下不热,窗子打开又有微风,舒服得很,更妙的是,梨香清甜,一年里也就这个时候最好看……” 二楼宽阔的格子窗一打开,梨花便触手可及。沈昭落座,窗外除了梨花便是街景,喜儿坐在对面,新奇地动来动去,他的糖葫芦吃了一半,还有一串完整的拿在手里。 已经过午,食客不算多,沈昭坐下后,周围似有若无几道视线瞟过来,被喜儿皱着眉头瞪回去。 两人点了好大一桌子吃食,烧鹅,蹄膀,蒸鲥鱼,水晶脍,煨三笋,千层酥,喜儿简直过年了,也顾不上周围人贪看美色的觊觎,急不可耐地吃起来,还不忘把最好的肉夹给沈昭,叫他快些吃,多多地吃。 沈昭见他吃的满脸菜汁,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喜儿,喜儿接过来闻了闻,不舍得用,叫来店家,又要了块帕子。 喜儿太小不能喝酒,沈昭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琼斋的酒名不虚传,入口绵香清冽,回味甘甜。饮完一杯,沈昭很快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喜儿虽然贪吃,可到底是个孩子,食量有限,很快便撑得小肚歪歪,又拿起糖葫芦,一点点舔着。 沈昭不急不忙,喜儿人精得很,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去,问他:“你在等谁?” “等人啊。”不知不觉一壶酒已经见底,沈昭眼底还是一片清明。 喜儿朝楼下看看,左看右看,没有一个认识的,便又坐下啃起了糕点,反正他喜欢这儿,不想很快回家。 谢凌羽是最闲不住的,他轻功又好,每日要在京中闲转不知多少个来回。沈昭不知道,谢凌羽护主,还替霍宗琛生着气,自然不会将他的消息在主子面前提及。 可也藏不住事。 这边祁北王府中,谢凌羽破天荒地在晚饭前回来,一脸的不痛快。霍宗琛本不欲管他,他计划回北境,便还有许多事务要上报交代,牵了马,要进宫一趟,凌羽却展臂一拦,死活不让出门。 霍宗琛皱眉看他。 谢凌羽不敢支支吾吾,十分气愤地叫着:“那位沈大人,正在醉客楼等着勾引你呢!” 霍宗琛这回放下马绳,交给随从,让谢凌羽好好说。 谢凌羽便把早些时辰他是怎么看见沈昭在哪儿喝酒的事一一讲了,想到沈昭倚着窗的那副样子,怕霍宗琛又落入他的股掌,急忙说:“他就不是个正经人,王爷不要被他骗了!” “你怎知他是在等我?”霍宗琛听完,波澜不惊地,也没看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只是不那么急着走了,马绳换到手里,也不知在磨蹭什么。 “老皇帝近日醒着,王爷日日要进宫,那醉客楼就在咱们王府边上,是进宫去的必经之路,不用打听都知道!再说,那位沈大人,在您这儿是个香饽饽,可在其他人那儿,都因着太子的缘故,恨不得躲远点避嫌,谁会去与他把酒言欢——” “够了。”霍宗琛打断他,脸色沉下来。凌羽知道,自打从荆南回来,沈昭在他这儿就是不方便多说的主儿,识相地闭上了嘴。 霍宗琛牵了马,凌羽收敛了声势,小心叫他:“王爷干嘛去?” 霍宗琛道:“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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