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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礼天平日也不苟言笑,可此时看沈昭的眼神愈加复杂,霍宗琛心下便有些着急。 “师父……” 胡礼天示意沈昭伸手,沈昭看霍宗琛一眼,手心朝上,将小臂放到了桌面上:“有劳师父。” 胡礼天为他诊脉花了半柱香的时间,霍宗琛额头都出了汗。好不容易诊完,胡礼天也未多说,仅要来纸笔,谨慎斟酌后,开了一张方子。 那方子上的药材大都常见,只是剂量有调整,另外加了几种沈昭不熟识的,想来是补药。 沈昭久病成医,看了那方子,便有些了然,一时心里空落落,说不清道不明的。 霍宗琛却还蒙在鼓里,看完方子,又忍不住追问:“师父,怎么样?” 胡礼天道:“按这方子服药,可保他三五年无虞。” “什……”他话音如霹雳,通顶贯在霍宗琛头上,叫他五脏六腑一时烧灼起来,脑内却空白了。他眼里血红,回头看沈昭,只见沈昭正慢吞吞将自己的衣袖理好,口中道:“多谢师父。” 霍宗琛脚下一软,幸而一把扶住桌角才不至摔倒。沈昭扶住他,皱眉道:“小心。” “怎么会?”霍宗琛反手抓住了沈昭的手腕,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胡礼天,如同嗜血呲牙的狼崽,“他的箭伤已经好了,那日我看过的——” “一张纸,你将他用水溅透了又反复蹂躏,即便再在最烈的阳光下重新晒干,这张纸也只能是皱皱巴巴的。”胡礼天道,“来得太晚了,箭伤伤了根本,表面伤口已经愈合,内里造成的损伤却没养好,他的肺不行了。从前又那样,药最伤人,经脉都有损伤。” 近日沈昭时常昏睡,霍宗琛不愿用“油尽灯枯”四个字来形容他,可自己看他睡颜,却总不自觉想到,为此责骂自己。 当真如此了吗? 霍宗琛无法接受,可能为他做什么呢?若能早些来,在沈昭第一次求他的时候,会不会就不一样。 想到此,霍宗琛心上更像被深剜去一刀,汩汩流血,疼到胆颤。 胡礼天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道:“即便再早些来诊,我也不过能助他多活一年半载,他能坚持到现在,应当也得遇过不少名医,生死有命,不如早些看开,尽一尽未了心愿。” 胡礼天说完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每日服一粒这个药,能助你感觉不到病痛,算为我徒儿的阻穴散赎罪。” 沈昭将那玉瓶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问:“当真?” “当真。” 沈昭信了他的话,起身行了大礼。 他一生最怕病痛,本以为走到人生尽头更要苦熬,不想世上还有此种药。他这一礼足够诚心,胡礼天受了他的礼,走了。 胡礼天走了,霍宗琛却茫茫然不知所措。沈昭打开那玉瓶,捏出一粒药吃到嘴里。那药带着甜味,沈昭吃下去,仿佛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许多。 霍宗琛一把抱住他,抱了他很久很久,抱到沈昭嘴里的甜味消失了,苦涩慢慢泛上来。沈昭的脖子感受到一些湿意,先是一点点,后来越漫越多,沈昭抬手拍了拍霍宗琛的背,哄道:“好啦。” 沈昭被他抱得都疼了,霍宗琛才终于好起来一点,他看不出哭过,只是眼里的血丝一直明显。他理了理沈昭的头发,道:“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 沈昭道:“我不担心,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对不起。”他道,他捧着沈昭的头,在他额上深深印下一吻。 “我有些饿了。”沈昭道。 “我陪你用饭。”霍宗琛平静许多,沈昭点点头。 天已经黑了,这顿饭却丰盛极了,驿站简陋,随行车马中带着些食材,沈昭打眼一瞧,用上了许多。 两人均不再提诊脉一事,霍宗琛挨着沈昭坐,跟他讲了些沿途趣闻,沈昭笑了两回,吃得比之前多了些。 霍宗琛默默记住他夹过的菜,嘴里却始终泛苦。他这顿饭奇怪,话时多时少,久不说话时,沈昭便给他夹了一点菜。 霍宗琛吃到嘴里,嚼了两口,竟又低头掉了两滴眼泪,他低着头扒饭,不愿叫沈昭看见的样子,沈昭便只当不知,吃了一大口肉。 饭后他也没走,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话本子,念给沈昭听。 “这是北境最有名的说书先生好讲的,我打小便爱听,等到了北境,带你去他在的茶楼,你也一定喜欢。” “嗯。”沈昭点头。 霍宗琛却突然低落下去,道:“只是他年事已高,不知是否还在。” “他不在了,总还有徒弟在。”沈昭道。 霍宗琛笑笑,专心念起话本。 那是一个讲英雄的故事,讲他如何杀敌,多么英勇,手持利剑,刺进敌人的胸膛,跋山涉水,带领部族找到新的绿洲。人们仰慕他,敬爱他,奉他为王,连他用过的弓箭都世代相传。 沈昭几乎能想到年幼的霍宗琛是如何为这故事着迷,他也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如今他也早已做到。 沈昭常反思自己的心意,不断靠近火焰,即便他伤害自己。因为霍宗琛也很耀眼,即便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沈昭也时常控制不了自己。 他想到很久之前,霍宗琛纵马在他的巷子里,抢走了他的糖葫芦,那时他满心仇恨,无心其他,却还是忍不住看像那个身影。 霍宗琛自由,他是草原上疾驰的野马,沈昭从未如此活过,所以向往,却误将这种期待寄于他人,因此并未得到好的下场。 好在大事已了,他已没有太多牵挂,该如何过这三五年呢,沈昭想着,困意逐渐又涌上来。 霍宗琛看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手掌逐渐撑不住了似的,展臂过去,轻轻托住了他。 沈昭靠在他臂弯,渐渐睡熟了,他最近总是这样,入睡极快,且不易醒。霍宗琛将他抱到床上,在他一侧看了又看,转身出门去了。 胡礼天还没睡,一早便知道霍宗琛要来。 霍宗琛在他面前跪地不起,是在逼他求他。 “我知道师父神通,定然还有别的办法。” “好徒儿,我也只是一介普通人,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一只脚已进黄泉,若没有药吊着,恐难熬过今年。那方子已是救命的法子,你再苦求也无用。” 霍宗琛连连叩首,额头渗出了血,“求师父救命。” 胡礼天长叹一口气,问他:“你与他是何关系?” 霍宗琛道:“他是我的妻。” 胡礼天大惊,皱眉看向他,“可就认定了?” 霍宗琛道:“他若死了,徒儿余生难安。” 胡礼天扶手踱步,连连叹气,骂他道:“天下好女子那么多,你何必自讨苦吃。” “我已辜负他良多。” “他身体已到枯竭之时,并非我不想救,只怕华佗再生,他也药石难医。”胡礼天道,“你若真有心,不若我传你一套心法,每日带他走一遍经脉,或许能有奇效也不一定。” “真的?”霍宗琛眼睛亮起来,“真能让他好起来吗?” 胡礼天没有笑,只道:“这心法复杂,他的身体已难支撑,需得借你功力,日日花费两个时辰,若是中断,怕要前功尽弃。且只能有所助力,至于其他,仍要看命。” 霍宗琛的眼神便又暗下去,瘫坐在地,“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胡礼天摇头:“我今日探他脉象,已是凝断滞涩,虚软无力,他当还有咳血之状,是为末路之相。我给他的药丸只能让他感觉不到疼,并非真的能治好。那方子中也有几味烈药,吃下去后,需得参汤吊一吊精神,你早做准备。” 霍宗琛闭了闭眼睛,俯身道:“徒儿愿学。” 沈昭睡得正香呢,强行被霍宗琛叫了起来。 “吃药了。”他扶着沈昭坐起,沈昭刚有一点意识,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头还昏着,身子软成一滩,靠在霍宗琛怀里,“醒来了,沈昭。” 他叫不醒沈昭,只能一勺一勺地喂,沈昭含糊吞咽了两口之后,才坐直了一点身体。那药苦得不行,沈昭皱着脸,霍宗琛给他喝了几口清水,把参片放到嘴里,叫他含着。 沈昭困极了,服了药就要睡,霍宗琛却要折腾他,非要叫他坐好,从背后运了气在他身体里窜。沈昭被他的气力冲得难受,忍了一个时辰,一大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将床榻都打湿了。 “沈昭!”霍宗琛收了力道,接住他,沈昭却已昏迷不醒了。 胡礼天匆匆赶来时,霍宗琛正红着眼,跪在床边握着沈昭的手。 “欲速不达,急难求成。”胡礼天留给霍宗琛这句话,替他重新为沈昭通了经脉。 “徒儿知道了。”霍宗琛脸色难看,跟着那口血小死一回。 “你不必太过忧心,明日他便能醒了。”胡礼天道。 霍宗琛点点头。已是后半夜了,他叨扰师父安睡,行大礼跪谢。胡礼天走后,他重又给沈昭擦了脸,被褥换过了,屋里却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叫他脊背发凉,阵阵后怕。 第60章 霍宗琛搂着沈昭睡了,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胸口沉得像压了大石。 霍宗琛睁眼,与沈昭的眼睛正对上。 “醒了?”沈昭摸着他的脸。霍宗琛的胡茬长出来了,眼下的乌青既深又重,看上去有点年纪了。沈昭便笑了,道,“今日要记得剃须。” 霍宗琛问他:“还疼不疼?” 沈昭摇头,霍宗琛便将胡茬朝他脸上蹭,蹭得沈昭躲他,推他,可如今听沈昭的笑他也心酸,闹了一阵,还是将人抱在怀里,埋头在颈窝深深吸了好几大口气,才黏糊着起床。 沈昭对他时冷时热,偶尔给他笑脸,霍宗琛也知足了。他知道沈昭对他怨恨良多,假若这样天长地久下去,慢慢都淡忘或者愿意原谅他也说不定。 驿站里的铜镜不甚清楚,霍宗琛仔细刮了胡须,理好头发,他打起精神来,不太愿意叫沈昭看见他颓唐的样子。 从昨日起,沈昭的药便换成了胡礼天的方子,都是苦的,也尝不出多大的区别,只是按叮嘱,每顿药后又都加了一小碗参汤,沈昭只要醒着,倒也配合,叫喝便喝了。 霍宗琛发现,沈昭自己倒十分记得师父昨日给他的小药瓶。才刚用完饭,便早早倒在手里一粒,在嘴里含住了。沈昭应该是很怕痛的,所以得了这个法子,便赶紧帮自己用上。他少喊痛,可是没有人能适应疼痛,霍宗琛为此自责,想到许多个曾经,他曾带给沈昭的和漠视过沈昭的疼痛。 胡礼天不同车队一起,叫了凌羽去,师徒二人凌晨便先行离开了。日头升起来,载着沈霍的车马也重新上路,又走了两日,陈知砚便带着宁宁来见沈昭了。 沈昭知道这是霍宗琛的意思,他近日十分迁就沈昭,好似怕他死后仍有未尽心愿一般,处处让着,叫他见一见人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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