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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砚瘦了一圈,见到沈昭眼里像有光亮起。宁宁跟在他身边,低着头,嘴紧紧抿着,不去看沈昭。 “多日不见,一见面便要麻烦你这么大一件事。”沈昭道。 陈知砚拱手:“没有沈大人,我的书院只怕还未开起来呢。” “她身份特殊,隐于闹市反倒安全,只是辛苦你了,一应对外事宜需你来帮忙操办,不必叫他同乐平王府有牵扯。”沈昭道,“我实在无人可托,先生人品不俗,便全仰赖你了。” “沈大人放心,学堂最不缺娃娃,多一个少一个不显眼,对外便称是我老家的女儿,不会惹人注意。” 沈昭点头,又问:“我家中可还好?” “喜儿长高许多,也懂事许多,读书不再哭闹,很是省心,冯伯身体也还硬朗。”陈知砚道,“只是都很记挂你。” 沈昭的手握紧了椅靠,略笑笑。 “我不方便寄家书回去,先生若有巧合,烦请设法替我报个平安。” “沈大人放心。”陈知砚领了宁宁回去,便再不要跟乐平王府有往来,好在先前几番上门,乐平王府门前冷落,且走的是后门,不引人注意,“京中眼线虽多,可总有看不见的时候,必不会叫老人家太牵挂。” 沈昭起身,拱手向陈知砚道谢。陈知砚忙上前一步,托住了沈昭的手。沈昭的手凉,碰到后两人俱是一愣,陈知砚意识到失礼,立刻退后,低下了头。 有些心意不能明言,沈昭并未多说,只道,“先生同我们再走几日,临到北境,便带她走吧。” “不了,”陈知砚道,“从此地出发,向东不到十日,便能到京城,今日同大人说说话,我二人便要走了。” “这么快……”沈昭看向宁宁,她才不到七岁,却好似什么都懂一般,听了要走的话,也没太大的反应,好像知道沈昭从来不是她的栖地。 “大人再同她说说话吧,我先去收拾行李。”陈知砚知道沈昭必有话说,就要告退了。 “好。”沈昭道,“那便事不宜迟,有劳先生。” 陈知砚走了,沈昭招呼宁宁到身边来。 宁宁不太情愿,但是凑过来。沈昭摸摸她的头发,从前宁宁跟着她,头发总是简单用红绳绑着,只图个方便,如今跟着陈知砚,便扎起两个朝天的小辫,看起来精神多了。陈知砚手巧,沈昭不如他。 “你哭什么?”宁宁问他。 “舅舅对不起你,”沈昭问,“若能有个姐姐或者婶婶陪你就好了,可是舅舅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陈夫子也很好。”宁宁皱眉道。 “陈夫子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宁宁,你要记住,你并非寄人篱下,”沈昭道,“陈夫子暂时照顾你,是受舅舅的委托,舅舅也早为你们准备了足够多的银钱,等你满十四岁,便自己选择该如何度过一生,可在此之前,你只管跟着夫子好好念书,读书才能明理。” 宁宁点点头。 沈昭从身上取下一枚玉佩,戴在宁宁脖子上。 宁宁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道:“这是娘亲的。” 沈昭点头:“是娘亲留给宁宁的。” “舅舅,”宁宁道,“是那个人杀了父王和娘亲。我恨他们。” 沈昭愣住了。 宁宁又道:“娘亲曾经告诉我,让我不要想着报仇,她说我过得快乐就好,可我还是恨他,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杀了他们。” 沈昭被宁宁眼中的恨意所慑,一时失语。 “不,”沈昭捂住了她的嘴,道,“娘亲的话你都不听了吗?不要再想着报仇,这是大人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宁宁不说话了,她这么小却这么倔强,满脸的不服气。 “宁宁,娘亲和舅舅都只希望你平安过完一生,被仇恨裹挟,是件痛苦的事,你这么小,不可以背上这些。” “他还抢走你,”宁宁问他,“舅舅,你不恨他吗?” 沈昭摇头,继而笑了:“没有人能抢走舅舅,若是有,也是我愿意的。” 宁宁似懂非懂,沈昭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一命换一命,我不许你找祁北王爷报仇。” 宁宁不说话,沈昭又问她:“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宁宁应了,沈昭心里却愈发不放心。刘珩和霍宗琛都不是她可以招惹的,她忘不掉这些,永远都会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宁宁给沈昭擦了擦眼泪,问他:“舅舅,你还会来找我吗?” “会的。”沈昭道。若他还能活久一点,便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陈知砚早做了准备,霍宗琛让他们来见之前,便已替二人准备好了车马干粮。从此向东,一路平坦,临近京城,盗匪也少,霍宗琛派了一小队人马护送,但也只能再送几十里地。 沈昭望着他们的方向,眉头拧紧着。霍宗琛揽揽他的肩膀,道:“不必太忧心,我会暗中派人去照望。” “宁宁恨你,想杀你。”沈昭道。 “我等着她。”霍宗琛看向前方,“若真有那一日,便看她的本事。” “阿青呢?”沈昭问。 霍宗琛松开了他的肩膀,脸拉下来:“我如何知道。” 沈昭跟着他上了马车,霍宗琛拉他一把,扶他坐好。 “他箭术好,不如收编他,叫他在疆场效力吧。”沈昭道。 “我霍家军岂是什么人都能要的。”霍宗琛冷冷道。 “那便叫他来我这儿。”沈昭不太客气。 霍宗琛不说话了,扭过脸去。 沈昭掀开车帘喊段明,风一扑,又咳了两声。 “好了!”霍宗琛将他按回来。段明正好骑马过来,问何事吩咐。 霍宗琛不情不愿,硬邦邦道:“别让后边那人跟着了,给他匹马,收在你麾下吧。” “是。”段明领命,又吞吞吐吐道,“只怕他不愿意。” 霍宗琛岂能听得了这话,刚要发作,只听沈昭道:“就说是我的意思。” 段明看看霍宗琛脸色,试探着领命,不显眼地退下了。 “你身边总是这么多人。”霍宗琛赌气,小声抱怨了一句,沈昭装作没有听见。 安排好阿青,沈昭再也无事可做了,霍宗琛下令出发,沈昭跟着车摇晃了会儿,昏沉中被霍宗琛搂住,靠在他身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长,沈昭能感觉到霍宗琛在叫他,偶尔听见他在同自己说话,药水喂进嘴里的时候苦得很,沈昭想告诉霍宗琛等等,等他醒来再服药,可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被清醒的梦缚住了。 梦里光怪陆离,沈昭跑得累极了,霍宗琛接住了他,沈昭筋疲力尽,便安心睡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霍宗琛又长出了胡茬,沈昭抬手摸了摸他,就被他抓住指尖,放在嘴边亲吻。 他陪沈昭用饭吃药,才去收拾自己,也换了衣服,不到半个时辰,又变成很光洁的一个人了。霍宗琛在战场上长大的一个人,照顾起人来却十分妥帖,沈昭挑不出毛病,也发不出脾气,躲懒惯了,不再想着跑掉。 余下的几年就这样过也不错,只是不知道到他走的那一日,霍宗琛会不会伤心。 北境广袤,芨芨草纷披摇曳,沈昭许久之前便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即便当时他深陷泥淖。如今终于也到了此地,可他心内空空。车马进了兰城,霍宗琛肉眼可见地开心,沈昭在他背上,是被霍宗琛背进府里的。胡礼天的药太烈了,沈昭这几日过得艰难。 兰城已没有霍宗琛的父兄,只有一位老母和霍宗琛的姐姐。 沈昭住在霍宗琛的院子里,与他共用一张榻。来了几日,除了明良衣带着他的小儿子来找他玩闹一次,再也没有旁人打扰。 沈昭曾在画像中见过小儿样子,那是他还是奶呼呼的一个小团子,现在也能满院子跑了。明良衣为他取名为铮,望他也做铁骨男儿。 明铮的样貌有些霍宗琛的影子,沈昭逗他几次,越觉有趣。 “他娘与牧川长得像。”明良衣道。 沈昭笑笑:“是像。” 霍宗琛在兰城的院子与京中王府有些相似,布置都简单,只是兰城的府邸更大,前院便有个很大的演武场。 不到晚饭时间,霍宗琛便回来了,抱起明铮扔了两次高,逗得孩子笑个不停。 “姐姐可好?”他问明良衣。 “好着呢,”明良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在家做点针线,铮儿太费衣裳。” “仔细眼睛不舒服,还是找人做。”霍宗琛道。 “你还不知道她吗,给铮儿的,总是愿意自己动手。”霍宗琛知道她的脾气,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个把木刀,给铮儿把玩。 “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明良衣知道沈昭撑不了太久,不愿多留,霍宗琛也未再同他客气,送了人出门。 北境多牛羊,有道炙羊肉沈昭很喜欢吃,饭桌上日日有这道菜。 他整日不出门,大部分时候躺在床上,或者窝在院子里看些闲书。霍宗琛回到北境,更是自己的天下,很多事情撂给了明良衣,空出时间陪沈昭。 过了一月,沈昭嗜睡的症状好了一些,便想出门转转。 霍宗琛当然高兴,同他一道出去,沈昭立在酒铺前不走,霍宗琛怕喝酒伤身,只作不懂,沈昭站了会儿,生气转头回去了。 当晚霍宗琛只能从柜子里拿了被子,挨着床铺好。他才为沈昭走过经脉,从天刚擦黑到夜深听见虫鸣,沈昭累得很,很快睡着了。 霍宗琛在地上躺着,过了片刻,还是悄悄溜到榻上,搂住了人才睡。 沈昭心安理得在他这里住下了,至于能住到何时,他不再去想。 可是即便他不想,这些事仍旧存在,横亘在二人面前,终归也清净不了。 那日霍宗琛前脚出门,后脚便来人通传,说老王妃来了,要见沈昭。 第61章 (完结) 沈昭来到兰城许久,霍宗琛从未叫他见过外人。 老王妃年近六十,穿一身深青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少用珠翠。她身旁跟着两个丫鬟侍奉,虽有老态却脊背挺直。 沈昭吐掉嘴里的参片,整理好衣服,这才出去拜见。 兰城就这么大,他昨日与霍宗琛在街上明目张胆,老王妃也难不听到传言。 “拜见王妃。”沈昭一时没想好怎么应对,是有些忐忑的。 老王妃上下扫视他,见他长得玉雪漂亮,却面带病容,身形也单薄,竟是起身向前扶了一把:“好孩子,快坐下吧。” 沈昭愣了一愣,道:“多谢王妃。” “我听说,你曾救过琛儿多次,可是因此留下了病根?” “哪里,”沈昭道,“只是近日时气有变,染了风寒。” “我都听琛儿说了,他说你身子不好,不叫人来打扰,可救命恩人,岂有不拜访之礼,老身冒昧来此,还望你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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