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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马回到了套房的正中间,一开始的起点——面对电视的沙发前。电视已经关了,客厅的光源只有扶手椅边的一盏读书灯,他坐在沙发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冲得支离破碎,吹得也不怎么彻底,现在是一种既不好看也不舒坦的状态,幸亏尤天白看不见。 他逃走了。这是蹦进休马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 可以理解。毕竟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两个人都处于不怎么清醒又不怎么明事理的状态,既像随波逐流而又肆无忌惮的青少年,又像被生活折磨到无处可依的成年人。 他逃跑也是应该的。 休马坐在原地,感觉有一些独属于年轻时代的情绪正在上头,物理上头,从胸口涌到了后脑勺,翻腾着想要破脑而出,直到休马的手机响了起来,在茶几上响的。 从刚才起,客房里就安静得出奇,手机响了有半分钟后,休马才意识到这不属于酒店的自然噪音,是他自己的铃声。 电话接起来,那头是尤天白拖长了的嗓音:“你今天真不回家住吗?” 这是什么问题? 休马下意识回答他:“回家干什么——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明明有家你还不回?”尤天白的质问像极了初中学生的爸或者妈,还是很负责任的那种,休马可没有过。 又是沉默,接着尤天白继续说:“算了,你住着吧,我先回去了——” “我回,你在哪里?” 可能是因为休马的回答过于肯定且坚定,尤天白稍微顿了下,然后说:“楼下,我开车来的,停车场里。” 听声音都知道尤天白在按自己的眉头。 电话当场被挂断了,休马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站着别动,我马上来”。 有的时候,尤天白觉得自己真的很像那种影视作品里讨人厌的父母,比刻板印象还要刻板印象,有话不直说,话里藏话,道歉用激进法,烦人得要死。但似乎休马很吃这一套。 他举着已经挂断了的手机,继续在风中站着。 他是从休马所说的员工电梯下来的,和一个推着保洁车的阿姨同一擂台,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自己明明一副客人模样却出现在了员工电梯,但阿姨对他的熟视无睹。尤天白就这样举着一只准备解释的右手,看着电梯停在一楼,又看着阿姨目不斜视、刚正不阿,向着走廊深处去了。 员工通道的门开在酒店侧面,这是一条不属于行人的路,晚风有点重,估计来寻仇的人已经回去了。尤天白开始担心起那个眼镜小生来,刚才在男厕所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能把他的眼镜直接像圆片红薯粉皮一样坐得稀碎。 故事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大概是在休马进浴室的一分钟后,尤天白把纸巾团好,丢在门口的废纸篓里,又贴心开了客厅一侧的窗户,他可不想让第二天打扫房间的阿姨第一时间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虽然看阿姨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大概是已经见多识广又见怪不怪了。 不管你是初尝禁果的少年,还是饱经沙场的成人,和高潮一样实在的就是高潮之后的空虚。 虚无,想死,无助,想逃离。但下楼的五分钟,已经足够这股空虚消散了。 接下来是什么呢? 又想死了大概五分钟,就只剩下风里的寒冷了。临近江岸,这股倒春寒也真是厉害,尤天白把皮衣的领子向上竖,两手分别揣到了对面腋下,他感觉自己一定像是个偷跑出来陪同学玩得傻小子,穿得贼少,还自以为贼潇洒。 侧面的楼梯一阵踢踢踏踏的响,尤天白就保持着缩脖子的姿势,和从楼道里出来的少爷四目相对。 休马一定是跑着下来的,最后几步差点没刹住,头发乱翘翘的,向着四面八方生长。 接着尤天白从上到下把少爷看了一遍,问: “你东西呢?” 少爷走的时候必然是没带随身物品,但肯定又买了不少,比如身上这套衣服,还有它们的同类替代品。 “我爸有这家酒店股份,明早会有私人助理帮我收拾。”休马停在原地,抬手向上指,“你要我去拿吗?” 尤天白的领子随风拍打着他的脸,噼里啪啦。过了半天,他说出一个:“算了。” 算了。 但是少爷从衣服后口袋里摸出了点别的——走的时候穿的那身盘龙黑绸衫。看得出来尤老板买的时候没买质量太好的,衣服一卷竟然只有巴掌大,跟个手卷压缩紫菜干似的。 “这个我带回来了。”休马在看他。 “带这个干嘛?”尤天白被他盯乐了,“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喜欢再给你买就行,上车吧。” 特平常的一句话,但是好久没听到了。尤天白向着驾驶座去了,门打开,又关上,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车里的人在问: “愣着干嘛?回家了。” 回家了。 大概天气真的是有点冷,休马鼻子尖儿都跟着冻得疼,他吸了吸鼻子,钻进了久违的副驾驶。 车上还是往常的样子,主驾驶是尤天白,副驾驶是休马的地盘,后座属于其余所有的物体,箱子里的是箱子里的,单放着的是单放着的,牌匾是牌匾。车子启动,休马把视线转回到开车的人身上。 “我饿了。”他说。 打火的声音熄了,尤天白成功被他逗乐了。 “行,行,长身体呢是吧。”尤天白笑得声音都打颤,重新拧上钥匙,“走吧,带你吃东西去。” 少爷的选择很简单。尤天白沿着街开,让他看到想吃的就喊停,少爷的口味就是东北傻小子,他以为大冷的天,最次这人得遇到了饺子馆才喊停,没想到车开出去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就停在了一家推着推车的夜宵摊前。 所以说,少爷的选择真的很简单。 夜宵摊不大,配了几个矮桌和小凳子,大概是给附近下课的学生备置的,尤天白的长胳膊长手有点不太顺当,休马在他对面,隔着塑料袋抓起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睛都亮晶晶的。 晚风在吹,休马在嚼包子,热气时不时从他嘴里冒出来,他好像被热气熏得有点烫眼睛,眯了眼睛向远处看,嘴还是一刻不停地嚼着。 只要吃起饭来,少爷就会显得特别乖。 尤天白低头向着桌子,拿起一颗茶叶蛋来,在桌子边敲了敲,接着慢慢剥起了鸡蛋皮。 “你总爱吃些便宜的。”尤天白说。 休马转了脸看他,咽下嘴里那一口。 “有吗?”休马倒是不介意别人说自己喜欢吃便宜的,“贵的又不是没吃过。” “而且你还会自己做饭。”尤天白答非所问。 对面一成不变的咀嚼继续,尤天白掀下一块鸡蛋皮,抬起眼睛来看他。 “我以前认识的那群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朋友,毕业了被送到海外去,刷卡把学费花完了也不敢向父母要,饿得快失去意识了,第一反应还想着吃和牛。” 休马挺喜欢听尤天白讲故事的,有种说相声的感觉,语调好听,其实也可能是因为声音好听,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干什么,听他说话都挺不错的。 面对他如此认真倾听的表情,尤天白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感叹:“幸亏你不是这种人。” 说罢,把手里剥好的鸡蛋递了过去。休马愣了一愣。 “这是干嘛?”他嘴里还有肉馅,问得模模糊糊。 “给你剥的,我不饿。”尤天白的回答很痛快。 休马闭了嘴,把鸡蛋接过去,尤天白在鸡蛋底端还留了块鸡蛋皮托着,大概是怕他烫到。 倒霉老板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 虽然说算不上无情无义,尤天白也有主动关心人的时候,应该有,但很少有,来自他的关心更像是生意场酒桌上的人,载你回家也好,给你挡酒也好,都是场面话,都是逢场作戏。 但不会有人连剥个鸡蛋都要逢场作戏,而且酒桌上不会有鸡蛋,所以这次,大概是真的在关心。 “我现在还有个想吃的,”休马举了举手里的鸡蛋,“咸鸭蛋配大米粥。” 依旧是便宜货。 “这多容易实现啊。”尤天白又笑了,好像从坐在夜宵摊起,他的笑就没停过,“楼下早市卖的鸭蛋就不错,还送大碴粥,改天一起去吃。” 改天,是专属于中国人的相对论。但休马期待会有这么一天。 深邃又漆黑的街道上,夜宵摊留下的白炽灯泡是唯一的人工光源,这给人一种感觉,脚下的砖地是远洋孤舰的甲板,他们在这遥远的东北漂泊,漂得再久一点,再远一点也没事,没有人会害怕了。 休马也希望自己不要再害怕了。 他看着手里的鸡蛋,缓缓开口:“我过两天想请个假。” 请假? 尤天白用表情表达着惊奇。 “你身体不舒服吗?” 快两个月的旅程里,少爷跟着他一起早出晚归,上下求索,虽说算不上枪林弹雨,但日子可一点都不舒坦,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这次的请假突如其来。 “也不是,”休马躲开视线,“私人医生说最近我爸不在,如果我想回去看我妈,可以趁这两天,虽然硬要回去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我不想跟他吵。” 尤天白低了头,用筷子在白瓷碟盛的榨菜间拨弄着。 “不用我送你回去?”他挑起一截,放进嘴里。 但看少爷的说法,好像送不送他确实不算必要。 “不用,”休马也的确这么答了,“很近,我两天之内就回来。” “行吧。”尤天白给了痛快话。“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在应允假期的时候,尤天白感觉自己真的像一位负责任的老板一样了,可能这条路上,他也在跟少爷一起成长吧——但尤天白当场打消了如此念头,令人肉麻不说,还总让人觉得马上就要分开了似的。 遥远的巷口有辆车经过,短暂照亮了只有两人的小吃摊,老板在馄饨锅边慢慢搅动着手里的长柄勺,安静的夜里也只有这点刷刷的响声,像是雨滴敲上甲板,也像是海浪拍打船舱。 尤天白脸上的笑意收了,他支着下巴去看远处,对面是休马安静咀嚼的模样。好久没有一直把笑放在脸皮子上的时候了,感觉嘴角都要抽麻了。 在酒店里时飘渺而来的空虚感已经散了,现在又来了,影影绰绰,又肆无忌惮。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在一起后尤老板会有多宠
第65章 有经验人士 晚上九点半,五菱宏光停在了小区楼下。这个时间连晚归的行人都没有,车辆就更不用说了,尤天白把车停好,第一件事是下车看了圈有没有人跟着。 “你还真谨慎啊!”休马下了车,插着衣口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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