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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的回音很重,尤天白的声音有些失真。 休马正盯着一个亮黄色的小型滑梯,从头看到尾巴,然后才抬起头来回尤天白:“这里夏天会开业吗?” “夏天?”尤天白把桶里的水靴抖出来,找了个台阶坐定,“夏天全是人,你一伸腿能踢到五个孩子。” 少爷的热情并没有被尤天白这一句反调打散,只见他还在往泳池深处走,抬眼是一般的民用泳池没有大型滑梯。花花绿绿,色彩纷呈,但所处的位置又没有人留下过的痕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看够了,少爷开始往回走,边走边大声问着尤天白: “你为什么选游泳馆?” 尤天白蹬好了靴子,坐在台阶上伸展胳膊,回答他:“够大,人够少,够敞亮。” 休马走到了离尤天白足够近的地方,开始观察水桶里的另一双靴子。虽然他深知尤天白的社交宽广度,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人脉倒是够广的。” “如果我想,养猪场都能给你借到。”尤天白大言不惭。 少爷把靴子拎起来,崭新的,不知道尤天白的仓库里怎么有这种东西。 “一定要穿吗?”他问。 看得出,少爷对于这双颇像田地老农的劳作工具充满怀疑。 坐在台阶上的人毫不留情面:“你摔了我不会扶你的。” 但事实证明,穿上老农专用工具,少爷也避免不了摔跤的事实。 尤天白坐在台阶上,坐姿从普普通通岔着腿,到把一条腿架上台阶,再到二郎腿,一只手扶着长柄刷,仿若镇海的龙王。不过在少爷摔到第三次的时候,尤天白看起来换了个模样,更像是看着学龄前儿童训练体操的教练。 休马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后,尤天白冲着这边喊: “别总往泡沫里踩!踩在泡沫上你不摔谁摔?” 摔得快,起身也快,前两次都是单膝着地,这次也是。休马用力抹了一把头发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泡沫,挑选了一处看似平坦的地方,郑重迈出下一步。 他摔了第四次。 这次,台阶上的人没了声响,休马不禁开始怀疑尤天白是不是正在仰天长叹。然而等他回过头,却看见那人正默默举着手机,看起来刚在拍照。 手机放低,尤天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然后他抬起头告诉休马: “我要用这张做朋友圈背景。” 话音落下,休马当场就把自己手里的长柄刷扔了。 尤天白反应也迅速,立即把手机锁屏,一秒就站直了。泳池里传来欢快的逃跑声。 不过在少爷第五次摔倒前,尤天白贴心地叫停了这场闹剧,他把扔在地上的长柄刷捡起来,迈下泳池。 “我帮你吧。”他颇具大爷气质地一挥刷子,把泡沫甩上肩头。 休马看了看自信得意的尤天白,又低头踢着属于自己的那柄刷子,给出评价:“你这姿势不够帅。” 说罢,脚尖试探了几次刷柄的距离,接着向上一个用力,长柄刷腾空而起。这一刻,刷子不再是刷子,而是习武之人手上的长剑,划着潇洒的弧线落到少爷手上。但这还不算完,他反手向着身后甩,沉肩垂肘,刷子如同羽翼般在他身侧飞舞了几圈,轻盈,但有力,最终稳稳回到少爷的肩上。 帅。 除了帅,尤天白也说不出别的了。 虽然不熟悉泡沫刷地的尿性,但少爷深知相当多耍帅装逼的技巧。 在倒霉老板鼓掌加喝彩的叫好声里,少爷再次陷入了茫然。 “你真觉着会武术很帅吗?”说着,少爷又把手里的刷子抡了几个来回,“我读高中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去组乐队的帅,还有跳街舞的。” 尤天白用刷子挡开泡沫,给自己让出一条前进的路来,问:“你说的是脑袋顶着地转圈的那种?” 好像尤天白的每句话都在少爷笑点上,这句话也是。等休马笑完,尤天白已经横着推完了一面砖的泡沫。 他远远冲着这边喊:“所有人都觉得帅的就不帅!” 少爷也终于不在耍他手里会掉泡沫的花枪了,他跟上尤天白的步子,把脚底下的泡沫推开。然后冒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来: “可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帅。” 潜台词是——你不许觉得我不好看。 尤天白停了刷地的动作,抬头问他:“原来你知道自己帅啊?” 说出来尴尬,有段时间尤天白一直以为少爷是那种帅而不自知式的人,但仔细一想,如果一条路上走下去所有人都在盯着你,不是你长得怪就是你长得帅,少爷肯定不是长得怪那款的。 而且少爷很聪明。 “还行,”尤天白把刷子扔在桶里,上下清理着混了泥土的泡沫,“你是我能接受的那款,至少没把‘爷帅死了’写在脸上。” 休马终于找到了和这溜光的瓷砖地较量的节奏,他低着脑袋认真说:“但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看的。” 尤天白猛然回想起了他从看见少爷就烦到稍微顺眼一点那天的转变瞬间,大概就是在知道他不是天之骄子的某一刻。人就是贱,尤天白曾经对少爷这样的人嗤之以鼻,他现在想回去给当时的自己两脚。 他现在确实可以停下手中的事来和少爷促膝长谈一会儿,但放着任务在眼前不是尤天白的风格。他决定从另一个角度给这小子点激励。 尤天白用刷子敲了敲地面,下巴指着池子,然后问:“你想不想等会儿下去游两圈?” 效果拔群,如果少爷有尾巴,现在它绝对竖起来了。 “先干活,干完活我去后面开闸放水,这儿下午归你。” 现在,尾巴要开始摇了。 虽然如此,少爷还要犹豫一下: “可是我没带泳裤。” 尤天白轻声叹气,两手交叠在刷柄上,压低下巴看少爷:“脱光不就完事了——你不会害羞吧?” 他说得对,少爷的耳尖确实在用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慢慢变红。
第92章 “好看。” 尤天白说得对,脱光就完事了。 正是因为尤天白说得对,休马在接下来的两小时打扫里,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也不是害羞,只是此时有种被特赦了的快感,他怕只要自己一张开嘴,这点快乐就会跑出来,随着阴天的风飞到窗户外去。尤天白也没打扰他的独自欣喜,刷地,换水,加清洁剂,再刷地。 当尤天白不废话,少爷不闲逛的时候,打扫工作就进行得相当顺利。 天阴,看不到太阳的偏向,在大概三点之前的时候,大概的清扫工作全部完成了。向远处看,池底的蓝变得更加彻底了,仿佛为这处建筑加上了一个倒映着的蓝天。 等尤天白最后一次拎着水桶回来,少爷已经独自站在池边卖呆了。 瓦蓝的水池地上,少爷不知道在抬头仰望着什么,光线不好,天阴沉沉的,但在尤天白眼里,他足够光芒四射。 少爷望天,尤天白望他,彼此都没打扰的十分钟里,尤天白默默把水桶放下,掏出手机。 等休马回过神来回头看,只见那人已经翘着腿在池边不知道多久了。 “扫完了。”他告诉尤天白。 “我知道。”尤天白的视线没从手机上挪开,倚着池子回答他。 这人什么时候对手机这么痴迷了? 休马向着池边迈了一步,问道:“接下来干什么——给池子冲水?” 水池边的人含糊着答了句,但没说具体答案。 休马忽然有种和尤天白刚见面时的感觉——那种几句话如同拳头打棉花的无力感。他很久没生气了,但这一瞬间有点上头。 他径直朝着池边走,说话声放大:“我跟你说话你听到——” 话停住了,因为尤天白把突然手机举起来,屏幕向着他。手机里是尤天白朋友圈的个人界面,依旧是微信本名,头像是风景,动态几乎没有。 唯独背景看起来是新换的,十分之不眼熟,但又略有几分眼熟。 休马略微眯了眯眼睛,发现背景就是现在所站的游泳馆。照片整体有点暗,视角对着玻璃,右下角是一个独自站立的人,伫立在蓝白相间的瓷砖上,身姿挺拔,神情放松,说不出来的好看。 在向旁边瞟到一脸得意的尤天白后,休马意识到照片上的人是自己,显然照片就拍摄于刚刚。 就是刚才尤天白在他身后的时候。 “好看吧?”举着手机的人问他。 休马抬手向前,握住尤天白的手腕,想把照片里的自己看得再清楚些,过了半晌才回答他:“好看。” 但休马指的不是自己,而是尤天白拍出来的效果。 尤天白的拍照技术确实一流,至少比休马这种只靠脸撑着的怼脸强。 等少爷看够了,尤天白把手抽回去,自己又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发现你对自己的外在不是在乎。” 不是不在乎形象的意思,只是有时候休马连自己的照片都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休马点着头表示同意,但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无论离多远我都能认得出来你。” 确实如此,比如之前在婚礼上那次。彼时,尚且嚣张跋扈的少爷闯进了别人家的婚礼现场,隔着十米一眼认出了尤天白。要不是道德法律还对他有着一点约束,扔过来的椅子可能就直接出现在尤天白的脑袋上了。 尤天白肯定他:“眼神好。” 话说完,他从泳池边站起来,挥挥手示意休马从泳池底上来,转头向着泵房去,大声说:“放水!” 愣是把一个泵房开闸,说出了开闸泄洪的气势。 从早上安静到下午的玻璃房里终于有了一丝声响,流水的哗哗声里,休马问尤天白:“你用我的照片当背景,岂不是其他人都能看到?” 两人正一起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尤天白侧过头去看他:“怎么,你不想吗?” “也不是不想……” 休马说不好他此时的心情,毕竟他自己也在社交媒体里发过和尤天白的合照。 但在自己的社交媒体里放上别人的照片好像总有种特殊的含义,人会走,时间也会走,但存在过的痕迹永远在。人走过沙滩,留下脚印,但痕迹更像是海水冲刷岩石留下的横纹,亘古不变。 他们都在对方的人生岩石上留下了痕迹,就好像永远不会走。 矫情。休马骂了自己一句。 水池看起来不小,但水只用了没一会儿就放满了,大概这就是苏联遗留建筑的效率。没有日光,池底的水映不出什么色彩斑斓,只是在水平面上下留下了花岗岩一般的浅白水纹。 尤天白站起来,把水靴甩到一边。沿着水边走,低着头,像是在查看水池的深浅,然后他转头问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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