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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忽然想起,刚才在慌乱中,白靳澜轻轻将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夏一叹了口气,他攥紧衣服,心里焦急得不行,与此同时,一种别样的情感,在他心底慢慢复燃。 他们到医院时,近乎清晨,天空慢慢拂晓,空气冷而清,秋天的风不大,却格外刺骨。 脑出血。 病人年纪太大,可能撑不了多久。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夏一呆呆地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接下来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直到他感受到手臂温热的触感时,才怔愣地看向白靳澜,白靳澜皱着眉,似乎在对他说什么,神情很着急。 夏一努力想听清他说什么,可是他仍旧听不到任何声音。 恍惚间,他感觉到眼前似乎有一道光线,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楼梯转角,他总觉得自己会在那里看到什么。 于是,他开始期待。 终于,他看到了,从楼梯拐角出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爸爸。 姚慎之仍旧穿着离开家那天穿着的一身浅灰色半截袖,他朝着夏一微笑,光晕打在他的身上,夏一慢慢站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喃喃道:“爸爸……?” 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太不真实了,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夏一能感觉到有什么坠力在拖着他,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个幻影,他怕这只是一场梦,只要一不留神,他就会醒来—— “夏一,夏一!!”一声怒吼霎时划破嘈杂的走廊。 夏一就那么直愣愣地倒在地上,他的双眼仍旧盯着楼梯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他。 夏一人生中有太多恍惚的瞬间,唯独这一次,他希望是现实。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清楚地知道,离开的人永远地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不过是给留下的人一些值得期待的念想而已。 在倒下前,夏一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是:爷爷此刻最想见到谁? 第79章 嘱托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极了,夏一讨厌这样的味道。 他睁开眼时,白靳澜正守在他床边,见他醒来,白靳澜松了口气:“吓坏我了。” “爷爷怎么样了?”夏一眼神空洞地看向天花板。 “……” “怎么不说话?”夏一看向白靳澜,对方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他又重复一遍,“爷爷怎么了?” 白靳澜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一一,你听我说,爷爷年纪大了,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再动手术,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再折腾,而且……” “我同意了。”夏一打断白靳澜的话,声音平静道。 白靳澜一愣,他抿抿唇,不再说话,他没想到夏一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自己。 但转念一想,他只剩下对夏一的心疼,夏姗病了,爷爷病了,姥姥的年纪也大了,夏一只有这么几个至亲,他该怎么办? 白靳澜的眼底划过一丝悲凉,他很快整理好表情,尽量语气轻松的说道:“爷爷现在好多了,就是……说话还不利索,你要去看看他吗?” “……”夏一扭头看向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一只不怕寒冷的鸟儿躲在窗台前,叽叽喳喳的,楼下传来一声鸣笛,鸟儿受了惊吓,扑闪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根羽毛,安静地躺在窗台前。 白靳澜顺着夏一的视线看过去,他只看到一片蔚蓝的天空和不远处的高楼大厦。 “我又梦到我爸爸了,他还是那么年轻,可我已经长大了,十年后,我想我还会梦到他,那个时候,或许我已经比他老了,他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那么年轻,你说,他还会梦到我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会来看我吗?” 白靳澜无言以对,他甚至找不出话来安慰夏一。 他和父亲的沟通很少,更谈不上什么爱,一个冷血的人是无法温暖别人的,就像雪和火相遇,雪总是先开始融化。 夏一慢慢撑起身子,神情恢复以往的冷静、沉默,他抬头看着白靳澜,道:“带我去见爷爷吧。” “好。”白靳澜扶着夏一,他心底情绪复杂,却不敢表现出来分毫,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现在夏一的精神状态已然是强弩之末,如果连他也崩溃了,那夏一该怎么办? 爷爷似乎在一夜之间失去全部的生机,他的脸色青紫,出气远远多于进气,他的手背干枯、没有血色,像是一节苍老的树皮,寒气迎面扑来,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爷爷慢慢睁开眼,他浑浊的双眼立刻捕捉到夏一的身影,与外表不同的是他敏锐的视线。 “一一,你来了。”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他全部的力量。 夏一的手腕在发抖,他站在床边,若不是白靳澜及时扶住他的后背,他大概会倒下。 “我来了,爷爷。”夏一的声音哽咽,他默默移开视线,只觉喉结堵塞,仿佛含着一口不上不下的血。 爷爷的手微微抬了抬,想要抓住什么,夏一紧紧握住,尽量平静,道:“爷爷,我在——我在。” 爷爷一愣,随即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低声道:“你爸爸……在你这个……这个年纪,已经参加……工作了,他是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我那时……可真风光……有一个……好儿子……” 最后几个字,爷爷几乎只剩气音。 夏一却听清楚了。 半晌后,夏一深吸一口气,道:“爷爷,您想见爸爸吗?” 闻言,爷爷先是一顿,随即眼睛一亮,可很快,他眼底的光就黯淡了。 “见不到了……见不到了……” 夜晚,爷爷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他沉沉地睡去,白靳澜守在床边,现在,爷爷身边不能离开人,没人敢确保他下一秒会不会出现意外。 楼道安静、漆黑,唯独安全通道的指示牌在发出暗绿的、诡异的光,夏一的嘴里叼着笔盖,他借着从窗边洒下的月光,低下头,用黑笔再一次抹掉纸上的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第十八个打不通的电话。 电话嘟嘟声响起,第十八个电话即使打了七次,也仍旧打不通。 第十八个电话,也是夏一能找到的最后一个电话。 白靳澜给他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一串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条消息:这是能找到的最新电话,你先试试,我再让人继续找。 夏一打通第十九个电话,嘟嘟……十几秒后,电话居然被接通了。 顿时,夏一竟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紧张,因为他没想到电话能被接通。 “喂,您好?”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电话的主人大概已经休息了,这通不速来电,让他有几分不耐烦。 “……”粗重的呼吸在楼道里响起,想说的话太多,可到了嘴边,夏一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您好?打错了吗?不说话我要挂断电话了,喂——喂?喂——” 声音跨越十几年,通过电流,再次传到夏一的耳朵里。 “爸……”夏一的声音沙哑,让他几乎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说出来的这个字,也因为繁重的情绪,而滑稽地走调,听着怪异极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夏一紧紧攥着手机,再次听到爸爸的声音,让他仿佛置身梦境之中,他狠狠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肉,痛感让他不至于情绪失控。 这不是梦。 夏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仔细听着电话,沉默半晌后,姚慎之终于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再打来了。” 然后,电话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夏一怔愣片刻,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楼道里恢复一片黑暗时,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手机振动一下,他满怀希冀地打开手机,发来消息的是白靳澜:打通了吗?这通应该就是他本人在使用的私人电话,如果你需要,我再去查查其他的号码。 夏一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给姚慎之发消息:爸爸,爷爷生病了,他想见你,你能回来吗? 消息没发出去,因为他被对方拉黑了。 月光皎洁明亮,病房里开着一盏微弱的小台灯,白靳澜查看好几次手机,仍旧没有夏一发来的消息。 他很确定,他发去的最后一通电话号码,一定是姚慎之现在正在使用的。 或许是父子间正在聊天吧,白靳澜乐观地想。 半晌后,夏一终于回消息了,很简单的几个字:打通了,不用再查。 回完消息后,夏一低下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他忽然笑了一声,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不打通电话,是不是他还有点微弱的希望? 现在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他亲自吹起的泡沫,被他亲手戳破。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很急、很紧,夏一抬起眼,是白靳澜。 “喂——” 白靳澜的语气又快又急:“爷爷不行了!” 爷爷下葬那天,天空飘起一场小雨,细细绵绵,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总让人觉得后背发寒。 夏家本是沿海地区的家族,从夏一太爷爷那一辈起,他们家族一路向北闯,最后来到这里,然后定居。 夏家的亲戚了了,尤其是在姚慎之出事以后,村子里仅剩的几乎亲戚,也对他们一家避之不及。 这场葬礼只有两个人,夏一和白靳澜。 夏一在高铁上就给夏姗发了消息,他说他在出差,其实他完全可以告诉夏姗真相,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夏姗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尤其是听到有关姚慎之的人、事。 爷爷火化的时候,夏一和白靳澜坐在火化室门前的长椅上,就在这个时候,夏姗打来电话。 “接吧,可能阿姨有急事呢。”白靳澜说。 夏一接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夏姗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她说:“一一,你吃早饭了没,什么时候回?你才刚出院,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要适当放松。”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恰巧在这时过来,白靳澜将食指比在嘴上,工作人员了然地点点头,用口型道:“火化完成了。” 白靳澜也点点头。 “我过几天就回去,妈,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夏一的嗓子有些沙哑。 “你感冒了吗?” “嗯,我会尽快回去,拜拜。” 夏一挂断电话,看向工作人员,道:“今天可以下葬吗?” “可以的,夏先生,日子没有冲突。” “好,麻烦你了。” 夏一是爷爷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直系家属,墓地是白靳澜联系的,墓园地段很好,据说这里“一墓难求”,即使再有钱,也得提前半年预约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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