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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里种着很多植物,空气清新、清爽,露水很重,下葬仪式一切从简,牧师主持完葬礼以后,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墓碑前。 爷爷生前不爱拍照,就连墓碑上的照片都是从夏一小时候的全家福上扣下来的。 白靳澜打着一把黑色的伞,举在两人头顶。 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伞顶上,节奏钝重,良久后,夏一说:“走吧。” 车子刚一启动,夏一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副驾驶,道:“我眯一会儿,等下你记得叫我起来,咱俩换着开车。” “嗯。” 夏一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睡了一小天。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圈,车子停在爷爷家大门前,驾驶位空无一人,白靳澜正靠在门前眯着眼抽烟,他的黑色西装外套敞开,看着懒惰矜贵,他的嘴里还咬着一根烟,一抹猩红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夏一打开车门,白靳澜应声看过来,他把烟掐灭,声音带着些许抽烟过后的沙哑:“天还没黑透,我带你找一样东西。” 见夏一面露疑惑,白靳澜解释道:“是爷爷嘱托的。” 第80章 全家福 闻言,夏一愣住了,两人无声地对峙半晌后,他点点头,道:“好。” 夜色浓浓,萤火虫在高草间穿梭,月光照在地面,将影子无限拉长,两人肩并肩走在乡间雨后的泥泞小路上,村子里这个时间段很热闹,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以及偶尔有某户人家门院里传来的狗吠声。 夏一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带他去哪儿,沉吟半晌后,他还是决定开口问道:“爷爷和你说什么了?” 爷爷的离世很突然,待夏一慌忙跑到病房时,爷爷已经失去意识,没多久,他就走了。 走的很急、很快,好在没遭什么罪,这是夏一唯一觉得欣慰的点。 “爷爷说,院子里面种了一棵树,下面有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顿了顿,白靳澜补充道,“留给你的。” “……那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儿?” 白靳澜笑了一声,举起夏一垂在他这侧的手,道:“先买创口贴。” 夏一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但不深的口子,他早就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破的了。 “天这么黑,你怎么发现的?” “很明显啊。” “瞎说。” 两人走到小卖店的时候,店主大爷正躺在摇椅上,扇着大蒲扇,村里很少见到长得帅气的小伙子,他竟然一次性看到两个。 “老板,有创口贴吗?” “有——有——欸,你家里这是……”老板注意到夏一手臂上系着的孝布,这才发现对方家里刚有了丧事,他恍然大悟,道:“你是姚慎之儿子,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夏一猛地捏紧拳头,低声道:“不是,你认错了。” “今天去世的不就只有夏家……” “要一盒新的,谢谢。”白靳澜从钱夹里抽出现金,微笑着递给老板,打断对方的话。 “欸,好。”老板接过钱,递过一盒完整的创口贴后,他刚要找钱,白靳澜摆摆手,说声不用后,就拉着一旁的人离开了。 两人走回来的路上沉默不语,白靳澜时不时小心观察着夏一的脸色,斟酌着该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夏一仍旧盯着前方。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闻言,夏一一顿,似乎觉得好笑,他很快地笑了一声。 白靳澜摇摇头:“没事。” 再提一次,无疑是又一次戳破夏一的伤口,不如点到为止,因为他知道夏一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 白靳澜从仓库里挑出一把铁锹,又打开院子里的小灯,顿时,院子里一片明亮,在空荡的后院里,除了堆积的杂物和柴火以外,只有一棵高大的树,直直的耸立在其间。 这棵树是那一批树种里唯一活下来的一粒种子,他从夏一的童年时代起就存在,直至现在。 白靳澜将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意地扔在小矮凳上,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壮实但白皙的小臂,肌肉紧绷:“你往后退一退,别被土溅到。” 夏一欲言又止地看着白靳澜毫无顾忌地挖土,西装裤腿上沾着湿泞的土,那句“要不要我帮你一把”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挖了不到半米,白靳澜一挑眉,道:“已经露出一块红色的布,看来马上就能挖出来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夏一竟然有些紧张,他当然不知道爷爷会留下什么。 存款吗? 可他不缺钱,这些存款,他又能拿来干嘛—— “挖出来了。”白靳澜顾不上雨后的土地地面有多脏,他单膝跪地,将包裹整个儿拽出来,包裹不算大,白靳澜颠了颠,“不沉。” 说着,白靳澜将红布包裹放在夏一脚边,抬头看着夏一,道:“拆吗?你来吧。” 夏一无言地沉默半晌,他慢慢蹲下身子,两人面对面,白靳澜一眨不眨地看着夏一,道:“拆吧。” 存款,种子,或者是一些金子。 他实在想不出爷爷还能藏什么,需要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包裹缠得很紧,夏一使劲拽,才终于拽开。包裹散落的那一刻,夏一一愣,里面的东西太出人意料: 存折和一沓有零有整的现金,一团卫生纸,一张录取通知书,以及奶奶常年戴在手指上的戒指。 夏一先打开那张录取通知书,那是姚慎之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一张纸从里面飘出来,夏一捡起来,这张纸已经泛黄,上面是爷爷粗糙的字迹,写着入校的时间、需要准备的东西,其间还有不少错别字。 哪怕是此刻,夏一仍旧能清晰地想象到爷爷坐在昏黄的台灯下,一笔一划、事无巨细地写下这一切。 夏一深呼吸一口气,他最后才打开那一团不起眼的卫生纸——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一颗牙,纸团的内面写了一串数字,夏一记得这个日期,这是他第一次掉牙的日子。 那是一个暑假,爸妈还在上班,他提前放假,于是被送到乡下。 其实这颗牙不是自然脱落的,但确实是他第一颗掉落的乳牙,当时他很调皮,和其他的同龄孩子没什么区别,不像现在这般沉闷。 当年,庭院的树也没有现在这么高,他搬着小椅子,想要爬到树上。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他摔得很痛,摔掉了牙齿,他忍着痛意,含着一口血跑去找爷爷,当时爷爷都吓坏了,那双编箩筐又灵又巧的手,不住地颤抖。 夏一垂下头,久久地看着这颗十多年前的乳牙,恍惚间,他又想起爷爷在病床前唯一的念头就是见爸爸一面,可直到他去世,都没能实现。 他不过是想最后见一次姚慎之。 姚慎之的录取通知书,奶奶的金戒指,夏一的乳牙。 这三样东西,几乎贯穿爷爷的一生。 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住,什么都没留下。 “……一一?” 白靳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夏一慢慢抬起头,他的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白靳澜的模样,他只能听到白靳澜对自己焦急的呼唤,还有那双压在他头顶的温暖的手掌。 夏一喉结滚动,他用手背摸了一把眼泪,可是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 “我……我没事……” 夏一的一句话断断续续的,白靳澜抱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难受就说出来,这里只有我,我会为你保守一切秘密,一一,我在,我永远在。” 夏一看着白靳澜的双眼,仿佛只是在刹那间,他忽然崩溃地回抱住白靳澜,他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恨!他恨!他恨姚慎之的绝情,恨自己的无能为力!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后知后觉的难过像潮水一样将他席卷、裹挟,直至精神的漩涡中心。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撕心裂肺、如同孩子一般眼泪横流、崩溃大哭。 …… 月亮高悬于天空,今天的云彩似乎格外透彻,夏一披着白靳澜的西装外套,坐在车头上,手里拎着一罐冲泡式的热奶茶,他抬头仰望星空,而白靳澜则在看着他。 白靳澜双腿交叠靠在车头上,他看着夏一微微发红的眼尾,心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其实在若干年以前,白靳澜曾短暂地幻想过未来的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时候他的标准很明确:长相上乘,性子坚毅,礼仪得体,要面子。 他不想看到未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露出狼狈的样子,他想,他会觉得丢人。 可是当他看到夏一哭的像个孩子时,他并没有觉得丢人,甚至半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他只觉得心疼,一种发自心底、恨不得代为受之的心疼。 当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时,过往的理想型根本不重要,甚至连参考都算不上。 “带你去个地方。” 夏一瞥了他一眼,问:“哪儿?” 白靳澜用西装裹住夏一,擦了擦夏一的脸蛋,道:“到那儿就知道了。” 说罢,白靳澜一把横抱起夏一,将他放在副驾驶。 “远吗?”还不等白靳澜关上副驾驶的门,夏一赶忙拉住白靳澜的衣角,问。 “不远,睡一觉吧,乖乖。”白靳澜朝他很温柔地笑了笑,又裹紧披在他身上的西装外套,这才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去驾驶位。 夏一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靳澜,又问一遍:“到底去哪儿?” “秘密,放心吧,我可不舍得卖你。”说完,白靳澜笑了笑,他瞥了眼夏一,“睡吧,等你一觉醒来,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好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以后,夏一确实太累了,他没有再多推辞,将椅背调整好后,慢慢闭上眼睛,他本来只想闭目养神,可没过多久,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先传入耳里的是一阵海浪拍打声,夏一刚一睁开眼睛,一只手挡在他的眼前,那声音有几分沙哑:“慢慢睁开,外面很亮。” “好。” 手掌离他的眼睛很近,让他什么都看不到。 夏一缓慢的睁开眼睛后,白靳澜笑着道:“那我放下手了。” 夏一闻到了咸腥、潮湿的气息,在手掌放下的那一刻,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映入他的眼中—— 原来大海,竟然这么蓝。 “抱歉,擅自翻阅了你的日记,是爷爷给我的,”说着,白靳澜如同认罪一般,默默把一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日记本乖乖地放到夏一手中,“好吧,你可以骂我了。” 一阵海风吹来,日记本被风拂开,恰好翻到了十四年前的一篇日记,那篇日记很简单。 曾经,这副日记只有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家三口; 现在,这幅画不知道被谁更改了,在一家三口的正上方,一个痞笑的男孩子从天而降,还加了一个“咻”的符号,他伸出手,拉起一家三口里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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