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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怀勋稳定情绪翻译着那些长短音,眼神愈加冷冽。 他按着肖洪东的胳膊努力站起来,迅速交代了几句,“你照原计划往西打,等我过去汇合。” 肖洪东眸色未变,“是。” 转身前,路怀勋又叫住他,“你带了几支吗啡?” “三支。” 路怀勋一伸手,肖洪东立刻把三个细长的针管放在他手上,不带半点犹豫。 那是他给队长最极致的信任。 远处的炮火声似乎都隔了层水膜,荡在耳边听不真切。狙击位藏在隐蔽的高地,近点周围静谧的有些可怖。 邵言整个后背都是湿的,努力忍着不发出声音,想了想,还是把收音耳麦关了。 医疗包里应急的东西都在,除了止疼。 那天听见彭南教育路怀勋不能用止疼以后,邵言就把自己身上的止疼注射剂全扔了,是怕队长打起仗来又要逞强。 没想到却给自己讨了个苦头吃。 邵言摸了卷纱布咬在嘴里,努力稳住发抖地手臂,用随身的小刀割开了作训服的裤子。 “小邵!你给我把通讯打开!!”路怀勋还在频道里怒吼。 邵言把子弹取出来缝合伤口,盖了张止血纱布上去。 人脱力地靠在掩体后面,浑身像被水浸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敢开通讯耳麦。 近点枪声骤响,邵言警觉地咬牙把自己撑起来。 近战防身的步枪一直在手边最近的位置,他单手操作换了个弹匣,把枪端起来,瞄准了夜视镜里出现的两个人影。 有枪口快过他把人放倒,耳机内外同时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还差两个,三点钟方向,你注意安全。” 邵言下意识跟着命令把枪口移向三点钟方向,身后的人一窜已经只身朝那边突击。 一共三声枪响,邵言吓得赶紧拍开耳麦大喊了一声,“队长?!” 夜视镜里,那人提枪折返,“还知道喊队长?我还以为你耳麦坏了,正打算回头把蒋启揍一顿。” 邵言上下打量他,看不出什么新伤,心便落下去。 剧痛重新爬满神经,他胳膊一晃,后背栽回石头上。 “我有没有说过,任务里严禁擅自关通讯。”路怀勋声音里带了点真的怒气。 “所有人清清楚楚听到了枪声,你当即关掉通讯失去联系,你让我们怎么想。漫天的子弹,到处都是敌人,你让我们怎么想??” 邵言低着头,没说话。 路怀勋走近,打开冷光手电照在邵言身上。 伤在大腿外侧,上面盖着的纱布已经完全湿透,虽然已经草草处理过,但显然没起到该有的止血效果。 “……” 路怀勋眼神一变,沉默地蹲在他身边,再开口已然换了个语气,“自己的腿,你就不能处理认真点?” 他伸手把纱布掀了,重新打开医疗包。 邵言压抑着呼吸声,根本分不出力气答话。 路怀勋意识到不对,问,“你没用止疼?” 邵言轻轻摆了摆头。 路怀勋想骂人,可眼见邵言满脸虚汗的样子,又觉得骂不出口。 这一仗,他是队长,可也是邵言的观察手。 照理来说,他这个观察手应该全程守着自己的主狙。 是他没做到…… 路怀勋不再说话了。 他把肖洪东给的注射剂拿出来推进伤口边缘,等邵言稍微缓过来一些,在缝合线头的位置补了两针,涂好药粉,最后缠上纱布。 标准的包扎步骤,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很少有机会完整做下来,可路怀勋就是一步一步做完了。 路怀勋看着邵言又吞了两片止疼药,精神终于好了一些。 “彭南说,你不能用止疼……”邵言开口第一句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沉默后,路怀勋忽然反应过来,问,“是因为怕我用,你才把身上的止疼都扔了?” 邵言低头抓起满手的沙粒,没否认。 路怀勋再一次说不出话了。 空气里还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路怀勋喘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压下所有情绪,说,“我先送你撤出去,彭南也会过来接应你。” 黑夜掩盖住了他自己也早已湿透的后背,他伪装过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什么异样。 “可一号目标……”邵言犹豫了一下。 路怀勋把狙击枪背在身后,说,“这里还有我在。” 路怀勋很少会允许自己在战场上想别的事。 枪炮子弹随时都有可能落在身上,百分之一秒前后极有可能是一条生命,再大的心事对战士来说都是奢侈。 于是当路怀勋扶起邵言,思绪也已经努力回到了战场。 月光是如水的清白,周围的夜色被照得发青,透着一股凉意,跟脚下这片烫热的黄沙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路怀勋一手扶着邵言,因为右侧火力偏弱,他整个人斜挡在邵言左边,也是自然地,一直在用左手操作步枪。 不远处零星冒出橙白色的火光,路怀勋不断在调整枪口,规律地扣垃声后,那些零星的火光一个个应声熄灭。 邵言因为失血头脑有些昏沉,可他不想再给队长惹麻烦,一直咬牙坚持着行进速度。 然而黑夜还是给了他一道难题,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刚要栽倒,下一秒就被人提着脖子给了把推力。 两个人一起避在一个半人高的土坡后面。 “你注意脚下。”路怀勋条件反射地说。 邵言原本没什么精力再分辨细节,但路怀勋声音里的颤抖太过明显,他根本没法忽视。 他猛地拉住路怀勋,路怀勋疑惑地回头看他。 甚至用不着邵言真正开口问什么,他身上一层一层的细汗早就暴露了这人的真实情况。 “队长——”邵言声音有些发飘。 路怀勋笑了一下,在邵言的视线里摇摇头,说,“我没事,先出去再说。” 他整个上半身已经几乎不能再做大幅的动作,深到骨头的疼痛,即使吃下止疼片也见效甚微。 可他不想提这些,甚至于选择独自咬紧牙关,不愿露出一点软弱之态。 是身为雪鹰队长的尊严,也是他一身铁骨的直接交代。 他们跟彭南在西北的破楼角汇合。 这里距离交战远,火力没有那么激烈,是彭南开发出来的一处避静。 等他们两个顺利进屋,立刻有人把门层层抵住,路怀勋甚至注意到,一楼两侧埋伏了很多高能炸弹,一旦有人试图攻楼,这些足够楼里的人保命。 这是彭南作为一个特效队员的心计和对战场的警觉。 “坐里面,让他给你看看。”彭南扶住邵言,拉过另一个袖口别着红十字的人扔给他。“放心,应该没大事,看起来没伤到骨头。” 他身后的同事接过邵言,架着他往里走。 路怀勋如释重负,人晃了晃就要往下栽,幸好眼疾手快撑住了手边的墙。 “诶你!!”彭南正要骂人,被他这一晃吓飞半条命。 路怀勋抓住他的胳膊,自己整个小臂一阵一阵地颤抖。 国内最顶尖的狙击手,全军最稳定的这双手,现在拎着狙击枪,却难以控制肌肉因为剧痛不自主的轻颤。 路怀勋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缓声问,“有办法缓解么?” 彭南咬牙就要发飙,路怀勋忽然脸色一变,痛苦地闭上眼,一声压抑过的轻呼清晰地传进彭南耳朵里。 因为剧痛的源头在胸腔,路怀勋连弯腰的动作都做不下去,整个后背直挺地滑坐在地上。 那一刹那,彭南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路怀勋说过的一句话。 拉栓上膛的时候,他意识里是有优先级的,第一是任务,其次是战友,最后才是命。 第55章 他直着靠在墙上,低着头,疼得肌肉痉挛,整个胳膊都在抖。 “路怀勋!”彭南扶住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探他胸腔的情况。 手刚刚碰到的瞬间,路怀勋身体再次绷紧,脖子上的青筋凸出一个骇人的高度,张张嘴,艰难地说,“别碰我……” 彭南握住他的手,轻声劝道,“你坚持一下,我需要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路怀勋偏过头,反复闭了两次才睁开眼,说,“你给我十分钟,缓缓……” 冷汗一滴落在彭南手上,他心里一酸,“我不碰你了,你形容一下什么感觉。” “疼,”路怀勋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只是疼……” 彭南还想在说什么,路怀勋忽然再一次闭上眼,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冷汗一下子爬满整个脸颊。 “路怀勋!!” 他疼的位置在肋骨,彭南能做的缓解措施很少,在这样的战场上,竟然也只有注射止疼一种。 彭南把胳膊垫在他脖子后面,他头一垂靠在彭南肩上,喃喃道,“十分钟就好,你叫我……” 十分钟,对于路怀勋这样的伤员来说远远不够。 可还没等彭南叫他,他已经挣扎着自己醒了。 “小邵呢……”声音被疼痛磨着,哑得没发出几个音。 “伤得不严重,你放心。”彭南知道他担心什么,赶紧答着。 路怀勋嗯了一声,攥紧拳头,努力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虚弱,才抬手压住耳麦,“各组汇报进展。” 他听完各组的情况,简单调整了一下部署,最后拨回对裴立哲的单线频道,说,“老裴,给你我的位置,你过来接一下……” 彭南按住他的胳膊,“你还要去哪儿?!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路怀勋说,“大战在即,我这个指挥官,不能缺席……” 彭南立马接道,“我把蒋启叫过来,你就在这里指挥。” 路怀勋笑笑,没说话。 彭南顿时急了,“你路怀勋有为国捐躯的觉悟,我他妈还没做好给你盖国旗的准备。” 他眼前酸涩,有什么就要往外涌,深吸了口气,哽咽地接着说,“我是医者,见过的生死够多了,路怀勋,你别逼我。” 路怀勋罕见地顿住。 考虑好的说辞就在嘴边,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彭南……”路怀勋长长地喘了口气,“没有人比我更想活着……” “可总有一些东西,比命重要。” 房间里并不静,有外面接连不断地枪炮声,也有里面别的伤者此起彼伏的痛呼。 可随着路怀勋的声音,周围竟然突兀地飘起几分说不出的静谧。 彭南没有立刻说话,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这世界真他妈疯了。 然而战场没有给他再犹豫不决的机会,只是一个瞬间,机枪扫射的声音暴起,耳机里同时在喊,“趴下!外面有人要硬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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