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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虹喝过酒,眼睛里微泛着水汽,说,“看今年是谁能吃到硬币。” 路怀勋随意拨动碗里的饺子,“怎么不多包几个提高概率?” 路继和脸上也染了醉意,“以后干脆让你妈做个记号,专门挑给你。” 路怀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可以。” “我们现在有遥遥,要作弊也不会向着你。”姜虹抱着遥遥笑,“还当家里独宠你呢。” 饺子下肚没两口,遥遥兴奋地喊了一声,真吃到了。 路怀勋也跟着高兴,拿餐纸帮她把硬币擦干净。 姜虹柔和地笑着,“我们最有福气的遥遥有什么新年愿望,一定灵。” 路怀勋还没来得及提醒她愿望要许在心里不能说出口,遥遥已经毫不犹豫地说完了。 “希望叔叔平安健康天天开心。” 他的话被堵在开口前,眼睛瞬间就红了。 再回过头看父母哥哥嫂子,明白了这场密谋的策划。 - 遥遥习惯睡得早,这天没能守到零点就撑不住睡在爸爸怀里。路继和因为酒精作用渐渐困乏,姜虹只能跟着回房间照顾他。 路怀勋微松了口气,草草洗了个热水澡躺回床上。 疼的感觉不是特别剧烈,但不知道是因为人疲惫,还是连续服止疼药的结果,从肩膀往下酸胀,手腕更是全麻,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使不上劲,握不住,静止不动的时候酸胀感更甚,稍微一动就像细密的针爬满神经,比纯粹的疼痛更不舒服。 临近零点,外面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隔着窗户和窗外空间上的距离,一点点撕开城市上空,像积蓄力量推着旧时光,向新年迈进。 意识浮浮沉沉,路怀勋明明累极却一直睡不沉,梦里时而有长枪短炮,时而映着遥遥那句新年愿望,两个世界像水墨一样洇开,交织渗透。 路怀安轻轻推开门,从背后把门带上,看见弟弟正斜靠在床头。 他眼眸是闭着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轻压着手腕的位置,微皱着眉。也因为这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他胳膊上的睡衣落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整个小臂都露在外面。 即使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尽力让他多吃饭,人依然很瘦,胳膊上肌肉的线条也淡了,仅剩一个大概的轮廓。刺眼的依旧是上面的疤痕,路怀安甚至难以想象其中有些疤痕形成前的伤势。 路怀安静静站了两三分钟,窗外的爆竹声突然密集震耳,不看表也知道,这是过零点了。 路怀勋被爆竹声惊醒,猛然看见房间里还站着哥哥,硬是把疼痛都压了下去,冲着他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是要第一个跟我说新年好?” 路怀安面无表情地走近一些,倚在旁边另一侧的桌子上,不再靠近了。 他这夜喝的酒多,能感觉到后劲渐渐上来,头晕,酒精翻动着心里所有的情绪,先是把它们压得更死,稍一有空隙就要更汹涌地释放出来。 唯一的慰藉是这房里的淡淡的藏香味,跟他房间里专门熏的不一样,这里是母亲过去四年祈福求平安留下的痕迹。 时间用刻刀把祈愿的佛香留在这间屋子里,像要留住房间里的人一样。 “小邵都跟你说什么了。”路怀勋忽然问。 路怀安缓缓抬起眼眸,跟他对视了两三秒。 “说你去维和前就有伤,说你在塔那干连续受伤被军医明令卧床四十多天。”路怀安语速很慢,“还说,你从十月回来就在住院,回家前刚出院。” “你还有别的伤,连他也不知道的。”路怀安顿了顿,“什么样的地方,能把人伤成这样。” 他原本今夜不想提这个,可酒精作用上来,控制不住。 路怀勋喉咙发干,半晌没说出话来。 路怀安扯了扯领口,房间里的灯照得他晃眼,看路怀勋都像有虚实两个轮廓。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你还想回去。”路怀安在飘忽浮沉里努力抓着清醒的意识,想把话说清楚。 续假的单子就在路怀勋口袋里,他静了两秒,轻轻点头。 他出事以后第一次真正承认想回去,是在哥哥面前。 “你想回去,客观上的障碍是手伤,主观上,还有父母那边,我这边,甚至包括遥遥。”路怀安语速越来越慢,“所以你不敢提想回去的事。” 路怀勋没否认。 “作为哥哥,知道了那些伤以后,我是真反对你再回去。”酒精还在灼烧意识,说出口的话也烫在路怀安胸口。“但你不止是我的弟弟,也不止是爸妈的儿子,你是你自己。” 路怀勋微愣,听见他还在说。 “去追求你的热爱,十一年前你报军校,七年前你进特种,家里都没有人拦你。现在也一样。至于你的手,我可以帮你联系最好的医院。”路怀安扶着桌面,从酒精迷醉的意识汪洋里挑出最后一个清醒的句子,“过年了,我们都该做决定了。” 第72章 路怀勋不想在年节间毁了父母的心情,恰好怀安也一样,除夕夜的谈话以后便再没提过此事。姜虹跟路继和像有所察觉,饭做得一顿比一顿丰盛,怕不知道哪天他就会提出要走,来不及准备送别的一餐。 家人之间的默契一直持续到初五,路怀勋的假期临近结束,心里的决定再拖也到此为止了。 午饭以后,他借口要午休,一个人上楼反锁在屋子里,犹豫半晌,拉开抽屉拿出那枚一等功的奖章,放在掌心抚摸。 暖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奖章也被映得金闪闪的。 过去他从雪鹰休假探亲,总要带上点能拿回来的功勋物件,顺便把自己吹上天,一来要父母家人放心,二来也想让家人知道,他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 然而今年这个奖章,说什么也不敢往外拿。 …… 手机忽然在兜里振了两下,路怀勋拿出来,看见一条新的短信。 【十五分钟火车站等你。】 手机号的主人是他的前任队长,徐忠。 路怀勋一愣,心里的计时器已经条件反射地上弦倒数,他没给自己任何思考前因后果的时间,迅速把奖章扔进抽屉里,推门出去小跑着下楼,边跑边喊,“爸妈我出去一趟。” 外面冷风刺骨,城市的地图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他花了十几秒挑选去火车站的最优路线,然后就是一场久违的城市定向越野。 到火车站前广场,到处都是将要返程的旅客,路怀勋尝试着往中央走,很快就看到了中央旗杆下面站得笔直的徐忠。 徐忠显然也看见了路怀勋,朝他走近了两步,漆黑的瞳孔看过去,里面平静如海。 “徐队。”路怀勋站在他面前,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 “没坐车?”徐忠注意到他气还没喘匀,满脸的细汗。 路怀勋摇头,“放在过去,这个距离十五分钟还算照顾我了。” 徐忠拍拍他的肩,“没想拿这个考你,实在因为我时间不多还要赶回去,咱们简单聊几句。” 七年前路怀勋毕业正式进入雪鹰特战大队以后,从选训到带训的人都是徐忠,包括后来顶着军区的压力给他批复狙击训练的条件的人,也是徐忠。 他是雪鹰上一个战神,曾经的任务零战损保持者。到后来的一次事故前,路怀勋从来没想过他会走。 可是世事如风如棋,才是最无措却奇妙的地方。 “东西签了么?”徐忠也不铺垫什么,很直接地问。 路怀勋知道他在说那张续假的单子,“还没。” “签还是不签有决定了么?”徐忠缓缓看他。 路怀勋没说话。 “那我也算没白跑这趟。”徐忠的声音如冰川水,把问题冲刷成最简单的一句,“如果什么都不考虑,你想不想回去?” 路怀勋顿了顿,反问他,“当年你要走的时候……” “我当年只要有半分能回去的可能,就一定不会走。”徐忠按住他的肩膀,少见地笑了,“人这辈子很短,我们没有时间留给遗憾。” 徐忠的目光望进他的瞳孔,极致的黑色能把人的思维包裹起来。 “狙击里分秒犹豫就是死穴,任务里一念之差天翻地覆。过去我教你,摇摆不定是大忌。”徐忠淡淡道。 他站在国旗下面,过去的每一次谈话就像这样。雪鹰在山上,冬天的寒风像今天一样刺骨,人也像过去,穿着单薄,却挺拔立于天地。 “治好与否定夺由天,回去与否决定在你。你可以因为热爱回去,也可以因为家人放弃,但不能因为对某种可能性的惧怕做决定。” 徐忠直接说,“我带出来的兵,雪鹰特种大队行动一中队现任队长,不可能因为怕治不好而逃避。” 路怀勋拳头慢慢握紧,像有一把火在他胸膛烧起燎原之势,早就肆意萌发的念头随着野火迅速蔓延。 他闭上眼,从心里把那张续假单撕得粉碎。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这个时间在火车站,大都是过完年赶回去上班的游子,常常跟着几个送别的亲人,大包小包地拎着。 路怀勋跟徐忠并肩现在旗杆下面,忽然有种执勤站岗的错觉。 “多久没回家过年了?”徐忠换了个话题。 路怀勋老老实实回答,“四年。” 徐忠倒不意外,转头看他,“今年回来,感觉怎么样?” 路怀勋点点头,“挺好的。” 徐忠笑了,“随便聊两句,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拘谨。” 路怀勋拇指按着食指骨节,没说话。 徐忠见他没心情闲聊,继续说,“想回去就再试试。治好了就如你所愿,一中队在你手上还能再战几年。”他顿了顿,在斟酌语言,“要是真治不好,冯将也不会亏待你,安排在其他位置还能多回家陪陪父母,至少以后春节都会团圆。” 他下结论,“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路怀勋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续假单。 “给我吧。”徐忠看出他决意已定,把续假单叠好收起来,换了一张递给他。 “这个才是我这趟的目的。” 路怀勋接过来,纸上盖着同样鲜红的印章,题目几个大字清晰印着报道单,最下面洋洋洒洒是冯明磊的签名。 他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两份材料都签过字,前后托两个人带过来,是给足了考虑时间,并把决定权留给了路怀勋。 徐忠走后,路怀勋一个人在广场中央机械地站了许久。 火车站是个很奇妙的地点,像城市间的中转站,又因为行人匆匆,时间空间都像在旋转。 这里是家,是故土的牵挂。远处深山里的雪鹰,是热爱。再远处,两万多公里的边境线,是信念。 - 家里的氛围似乎也因为他出去这趟有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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