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怀勋低头一笑,半开玩笑地问,“晚饭还是粥吗?” 彭南被问的鼻尖一涩。 粥是常态,吃不下东西、吃了又要吐更是常态。有时候因为精神很差,连续两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今天能坐起来聊上几句,已是庆幸。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路怀勋的喘息声。 彭南忽然就想起了老师的那个问题。一天天看着路怀勋变成这样,他是什么心情。 - 停药两天,路怀勋精神始终没养回来,浑身疼得像幻象,却有真实的感官。但好在药物作用停了以后他的一日三餐有所恢复,不至于那么难受。 他昏睡到第二天下午,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外面艳阳高照,算时间,隆冬算是过去了。 “醒了?” 路怀勋转过头,这些天睡得头脑昏沉,他甚至没意识到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旁边站着的是彭南的那位老师,也是他真正的主治医生,祁郁林。 “祁教授。”他努力坐起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祁郁林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路怀勋笑道,“好多了。” 祁郁林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压下太直白的话没说,“治疗过程不太好受,我尽力帮你缓解。” 路怀勋还没看出他来的目的,只能跟着他说,“您辛苦。” “下一步的方案,彭南跟我讨论了很久。”祁郁林顿了顿,这是要说重点了。“我知道你们这些战友感情好,你全权信任交给他,他又心疼你,有太多事压了没跟你说。” 路怀勋正正身体,等待他的下文。 “治疗方案的事,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把选择权留给你。毕竟将来的所有后果,好的坏的,最终是要跟你一辈子。”祁郁林注视着他的眼睛,“第一种方案是减药,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恢复你左手的日常功能,效果会快很多,你也不用那么痛苦。” 路怀勋低下头,是理解了祁教授的意思。 尽可能恢复日常功能,怎么可能再做狙击手。 他张张嘴,声音暗哑地问,“彭南呢?” “他不同意,他坚持继续用现在的方案。”祁郁林答得很坦然,“他宁愿陪你走一个漫长且无望的治疗期,去争取一个,能让你回到过去的渺小可能性。” 路怀勋停了好久没有说话。 “从医学的角度我会建议你选第一种方案。不过你选第二种我也完全可以理解。”祁郁林慢慢说,“就像彭南不忍心把选项都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态度。可他这么做了,我一样可以理解。” 路怀勋缓了几秒,透黑的眸子与祁郁林对视,说,“我想再试试。” 祁郁林目光微动,笑了。 第二天一早,彭南按时到他病房里。 路怀勋看见他手里的药,笑道,“你这一针下去,我又要坐免费的过山车了。” 彭南手上一顿,不着痕迹地压下所有的情绪,低着头,强挤出一句话,“我们的过山车比较智能,随时可以停,你……别勉强。” “我什么时候怕过过山车。”路怀勋微闭上眼,嘴角还扬着。 彭南给他扎好针,拉开椅子坐在床边,没说话。 路怀勋知道药物反应上来的感觉不好受,想提前睡过去,却没能实行。 躺不住,像搁浅在岸边的鱼,呼吸不畅,肌肤就要溺死。 彭南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他双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一层一层的冷汗像水洗似的,却硬是一声不吭。 因为疼痛,他以一个僵硬的姿势半靠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敢动,一动就锥心地疼。 漫长忍痛的过程里,他想起祁教授的话。 彭南在他最近的位置坐下,默不作声地陪着,也在考虑老师的话。 中午那顿路怀勋没吃,光是坐着都忍不住胃里翻滚,一口也不想吃。彭南把饭拿去温了几次,到接近三点,他才终于勉强吃下去一些。 彭南听过老师的警告,又自己替他做了决定,这一天都悬着心,怕他真出事。这一会儿见他缓过来了,才算松了口气。 路怀勋从他表情中读出这一层,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彭南给他倒了杯水。 路怀勋摇摇头,没说祁教授找自己聊过,也没说看懂了他在担心什么。 彭南见他精神比自己预料的要好,心情也不错。他身体受得住治疗方案,痊愈的可能就要大很多。 想起将来路怀勋归队的那天,他也慢慢笑了。 隔天再打针时,彭南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路怀勋的笑意也不再是完全的伪装。 “你这次回去,老冯说什么也要批点经费给你换把枪。”彭南下针时,头一次说了有关回去的话。 过去从来不敢说,怕揭他伤疤。 路怀勋笑笑,“主要看技术,在我手里,哪怕是勃朗宁也一样。” 彭南心里高兴,故意说,“我回头跟老冯说,那经费也不用批了。” 路怀勋表情一变,正色道,“该批还是要批。” 彭南照例坐在旁边,一边考虑着中午怎么能让路怀勋多吃点,一边控制不住地想象他归队的那天。 小邵应该会哭吧,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又跟队长最亲。孟旭该松口气了,临时接队长这样的重任,压力一定很大。 …… 再回神,是被床上的喘息声惊醒。 路怀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变,身体僵硬地靠在床上,满脸的汗往下滚。 彭南不敢动他,尝试性地喊了两声,没应。 彭南起初以为路怀勋是没精力答应,正准备密切观察一会儿,忽然听见他在急喘间含糊地说道,“陈勋……”停了两秒,“我叫陈勋……” 他开始说反刑讯里的化名,是意识模糊,疼到分不清现实幻象。 彭南猛地反应过来,所有关于归队的设想瞬间粉碎,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抖,却第一时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头脑冷静,做了一个医生最该做的事。 第76章 彭南站在走廊里,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看窗外的风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以前是相信祸福相依的,人不可能总在往下落,落到低谷总能迎来上坡路。 可怎么到了路怀勋这里,低谷像望不到头一样。 刚才当着老师的面一直克制着情绪在谈,现在送走老师,只觉得无力。 楼下花坛边有垂暮的老人在轮椅里晒太阳,彭南待不下去,转身回到路怀勋的病房。 从傍晚到深夜,路怀勋打过镇定的药一直没醒,彭南毫无睡意,就在旁边坐到天将黎明。 到例行打针的时候,算时间,路怀勋也快该醒了,彭南叫护士进来看着,自己出去洗了把脸。 - 路怀勋醒时房间里只有一个护士,在床边往架子上挂输液袋。 看外面的阳光,时间不算早了,彭南竟然不在。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疼。想不起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做了一场空白的梦。 “早。”路怀勋看向护士,笑着问,“彭南还没来?” 护士还没来得及答,话里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彭南站近一些,自己梳理了一遍输液袋。 “挺好。”路怀勋答。 彭南向护士道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过去一样,再面对路怀勋。 路怀勋心里察觉到不对,压住没说,一言不发地数旁边的输液袋,又跟记忆里标签的样子对了一遍。 数量、标签都没变,这才放心了。 但到中午,他还是隐约猜到一些,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很多输液袋上的标签不过是注射剂的等渗载体。 药理作用他不懂,但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输液的感觉不再那么难受,要撑下来也不用那么痛苦。 再联系到彭南的表情就很容易猜到,是换方案了,或者说,彭南妥协了。 此后到傍晚,路怀勋都没说话,也没向彭南发问。 认识这么多年过命的交情,虽谈不上感同身受,但也彼此明白,要做出这个决定,彭南一定也不好受。 晚饭后,路怀勋靠坐着闭目养神,微低着头,在跟身上残余的不适对抗。 彭南把椅子拉到床边,沉默着陪他。 路怀勋听见动静,没睁眼,“你哪年的?” 彭南被他问的一愣,又见他摇摇头,自顾地说,“你是军医,还能多留很多年。” 彭南意识到他在计算什么,攥着拳头,没出声。 “我原想,能在雪鹰待十年。”路怀勋笑笑,“计划没有变化快。” 原想再回去,他身子底子好,说不定能多留几年。 人生起承转合,大概是他过去走得太顺,转折就来了。 “我身上的辐射,从你们统计的角度,有多大概率能活到退休?”路怀勋半开玩笑地问。 彭南忍了忍,努力跟着轻松应道,“正是干活的年纪想什么退休。我看你怎么也得干到八十多再考虑退休,好好建设祖国。” 路怀勋笑道,“你还是人吗。” “这叫思想觉悟。”彭南想转移话题,被路怀勋拦下。 “你说实话,我心里好有个底。” 彭南默了一会儿,“这很复杂,不好说概率。就算将来有别的病变,医学上也会有应对的办法。”他理理身上的白大褂,“现代医学也在进步。” 路怀勋点点头,“将来医学进步,或许我的手也有办法,是不是。”他笑了笑,“不知道我的狙击枪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彭南心底一空,知道他这是猜到了。 “换成祁教授的那个方案了,是不是?”路怀勋终于问道。 彭南看着他,说了实话,“是。” 路怀勋顿了顿,“昨天发生什么了?” 彭南深吸了口气,只说,“比起别的,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路怀勋与他对视几秒,嗯了一声,“听你的。” 彭南转过身,泪险些涌出来。 - 路怀勋对疼痛的的忍耐力很强,药量减过以后已经到了可控的范围。 他精神稍微好一些,自然地开始考虑将来。 军籍尚在,加上有中校的军衔,真要转业回家还有很多手续要办。要是不走,就像当初徐队,军内倒也有其他位置可以去。 如果老冯那边愿意替他争取,他多年实战有漂亮的履历,有足够分量的军功,转后方指挥部也不是没可能。 …… 可无论哪一种,这辈子都跟狙击枪再无缘。 路怀勋想起自己曾经问邵言对狙击枪是什么感觉。 邵言说得很现实,进雪鹰前是刷新成绩的成就感,进雪鹰以后,这是任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6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