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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言答完,转过头反问道,“队长你呢?” 如果是对国家、对政府、对他效忠的国防事业,他可以道出一百种特殊的情感,可对枪,他的感觉从头到尾都很简单。 枪是杀人的武器,也是保护者的底气。 他喜欢这钢身铁骨带给他的底气,更喜欢这份底气之上,保护者的身份。 如果真拿不了枪,一切都不一样了。 - 日子被推着往前走,天在回暖。 有祁教授坐镇把关治疗,再加上彭南日日亲自盯着,常规的检查结果显示终于有了起色。 “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应该没问题。”祁郁林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 彭南默而不语,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老师费心了。” 祁郁林摆摆手,嘱咐他盯紧之后的复健期。 彭南点头应下,倒不担心复健。 疼苦累,这些对于从前的路怀勋来讲算是家常便饭。唯一的不同在于体力,彭南常劝他身体刚开始恢复要量力而行,可他总是要用过去训练的意志,把自己逼出极限才要停。 有很多次彭南看见他靠在康复中心的长椅上,手臂卸了力垂在身侧,连睁眼的力气没有。 过去他入队训练时,也是这样累到在操场上瘫倒就睡。 到治疗接近尾声,路怀勋左手的恢复竟然大大超过了预期,祁郁林被他的毅力惊叹,在彭南面前连连感慨。 可彭南依旧高兴不起来,能做的已经都尽力做完了,恢复到这个程度,疼痛没有完全缓解,高强度的特种作战仍然是不可能。 最后的阶段,冯明磊来到医院,想问路怀勋今后的打算。 他跟冯明磊并肩站在窗前,看楼下求医的患者人来人往。 “冯将。”路怀勋下定决心,把这些天考虑的结果说出来,“送我去军区吧。” 冯明磊心下一动,他又接着说,“去老裴那里。”他笑笑,“他手下人多,多我一个应该不碍事。” 冯明磊原以为他去军区是要转二线,然而听他这意思,还要到部队一线。 冯明磊考虑几秒,转头去看彭南。 路怀勋轻笑出一口气,“我恢复得挺好,在裴队那里应该不至于太拖后腿。” 彭南看出他仍不甘心,不敢再说很现实的话,在冯明磊问询的目光中点了头。 冯明磊衡量再三,觉得裴立哲跟路怀勋相熟,将来再有安排也会考虑他的情况。 “也好。”冯明磊说,“将来回来坐我的位置。” “您那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做。”路怀勋摆手,玩笑着答,“万一再遇见个像我这么不省心的队长,我可没您的耐心。” 他的决定得到冯明磊的首肯,再看远处碧天白云下的红旗,竟觉得都是幸事。 窗外的风已经带着暖意,吹在脸上,抚化了隆冬以来的记忆。 “是真舍不得。”在老领导面前,路怀勋主动说了这句心里话。 冯明磊按住路怀勋的肩头,单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拍了拍,缓声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顾好自己。” 一个家字压得路怀勋鼻头发酸,他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有您在,我不担心。” 出院的那天路怀勋特意起得很早,提前从柜子里拿出彭南捎来的军装换上。 肩章到袖口,甚至每一道褶皱都要细心打理,过去他授勋升衔都没这样过。 从镜子里看自己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一场梦做了太久,竟分不清在那之前的过往。 身后门在动,彭南进来,看见他一身墨绿,目光微微颤动。 从塔那干回来之后,经历过太多绝望的时刻,也见多了路怀勋在病中精神不济的样子,猛然看见他这样,仿佛能经由一身军装看到过去。 那个枪林弹雨里雪鹰中队长,炮火连绵下的不败战神。 地狱以后,烈火以后,还能穿着军装回到军营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大军医。”路怀勋猜到他在想什么,“瞧你那样,没见过我穿这个?” 彭南把门关上,手上的材料扔在桌边,“头一次见病人出院还要梳妆打扮的,跟要结婚似的,比较新奇。” 路怀勋笑了,“毕竟换新单位第一天报道,这是对未来领导的尊重。” “裴队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要感动得痛哭流涕。”彭南一直怕他心里有落差,今天见他精神状态不错,放心了。“手续都在这里,你收好。” 路怀勋快速过了一遍成叠的材料,收起来放好。 彭南先一步从门口出去,等他跟上来,并肩往外走。 “这个房间,以后要被我钉在耻辱柱上。”路怀勋忽然笑道。 彭南知道他的意思,故意说,“你这段时间的样子我也都看见了,是不是也要把我钉在你耻辱柱上。” 路怀勋低着头笑,“知道的太多,你这种人在电影里活不过半小时。” 白色的墙砖,红色的指示灯,蓝灰色的科室指引……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出口处,路怀勋停下脚步,“别送了。” 他目光里已经敛去玩笑,“这边的工作交接完就回去吧,队里的后勤医疗还要靠你。”顿了顿,又说,“那些兄弟们,都替我照顾好。” 彭南喉间一涩,点点头,又觉得不够郑重,答,“你放心。” 将来部队性质不同,彭南又是军医,要是没意外,这怕是最后一次交集。 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有关于信仰,有关于战争,也有关于共死之情的私心,可到了这一刻都觉得多余。 非要再说什么,竟还是有关他左手的医嘱。 “服从命令,一定严格执行。”路怀勋在笑,“用不用我立下军令状。” “你就是立了我也无处考证,还得靠你自觉。”彭南强忍着情绪,也在笑。 路怀勋伸出手握住他的,轻轻往前一带,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说,“谢谢,真的。”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彭南说。 他手里被彭南塞了块金属质地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跟着他近六年的那块雪鹰军牌。 “另一块要上交存档,这是空白的那块,冯将让我带过来给你。” 路怀勋摩挲着军牌表面,能感觉到佯装出来的轻松在被情绪融化坍塌。 他低头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迈开步子,拿军牌的手高举起来挥了挥,没让彭南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第77章 裴立哲乍一听说路怀勋的消息非常高兴,从塔那干回来以后,即使是他也没有过路怀勋的消息,如今有了消息,还要转到他这里训练,必然是件大喜事。 可紧接着又被告知了几个附加条件,什么不随队训练不做指导教官。所有的信息联系起来,加上在塔那干最后一战结束时的状况,以他迟钝的大脑也能猜出其中缘由。 路怀勋出过事,目前恢复状况不太好。 所以当路怀勋来到他们军区,首先迎接他的就是裴大队长从头到脚的审视。 “……才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路怀勋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裴立哲看不出端倪,又不好直接问什么,半天没说出话。 路怀勋笑笑,“你这什么表情,小媳妇似的,不是裴大队长的作风啊。” 裴立哲把办公室门踢上,也不在意他说像小媳妇的事了,神神秘秘道,“你跟兄弟说句实话,出什么事了。” 路怀勋好笑地看着他,“老冯没跟你说涉密吗,你这是想让咱俩一起上军事法庭。” “就一句,身体没事吧?”裴立哲追问。 “当然。”路怀勋扬扬下巴,“你兄弟我福大命大。” 他这样说,裴立哲也不好再细问,勉强放心一些。 路怀勋刚出院,连恢复训练都没开始做,自然不想随队训练。从他自己的心里,更希望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训练。 最好训练的过程和结果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训练的时间安排你自己定,各场地都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人拦你。”裴立哲忽然说,“季度考核你也不用参加,训练指标你自己说了算。” 路怀勋先是微惊,接着又有些了然。 “费心了。”他说。 裴立哲无所谓地说,“费心也不完全是为你,是执行上头的命令。” “那不一样。”路怀勋笑了,“将来还要你多费心。” 裴立哲翻了个白眼,掂量着他话里的意味,说,“看情况吧,你要是太难伺候,说不定我打个报告就把你送走了。” 路怀勋知道裴立哲也就是嘴硬,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天色正好,外面有中队训练在喊号子,喊得路怀勋心里痒痒。 “你忙吧,我去跑两圈热热身。” 路怀勋看着窗外,从树梢缝隙看训练场的一角,红色的跑道像某种星火,燃进他心里。 “去吧。”裴立哲在他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训练的事,你心里有数。” 路怀勋潇洒地摆摆手。 - 天高风清,路怀勋躺在操场中央的草地上,喘着气看天空正上方云团变换。 很好了,命运对他已经很好了。 浴血归来,在风云变幻后回到训练场上。还能呼吸,还能跑跑跳跳,还能跟过去的兄弟打着趣开玩笑。 如果不是贪心地想要回到过去,这个状态已经很好了。 听远处,有规律的枪声。路怀勋把胳膊压在眼睛上,努力克制着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接下来一周,裴立哲都没见到路怀勋。 说不好是路怀勋故意的还是真这么凑巧,裴立哲去训练场去宿舍甚至去枪库射击场找他,都见不到他人。再查各训练场地的登记记录,确实都有路怀勋,不过登记停留的总是些非常规训练的时间。 他训练不想被打扰,或者说,不想被看见恢复训练的样子。 裴立哲理解到这层意思,不敢再刻意去找他。 再见路怀勋是周日清晨,裴立哲在射击场撞见,他正侧身靠坐在旁边树前,等裴立哲走近一些,看清他在扶着左手的手腕。 裴立哲以为他这是训练受伤,忙快走了两步。路怀勋听见脚步声,立刻把手放下了。 “看什么?”路怀勋往旁边挪了挪,笑道,“大清早就愁眉苦脸的?” 裴立哲凝眉看他,“你手怎么了?” “没事。”路怀勋一句带过,说,“裴队这是有什么吩咐,来下命令了?” “你说实话。”裴立哲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心惊。 “真没事。”路怀勋想抬手向他证明,可一时疼得没有力气,想了想,指着远处靶心,故意说,“大半年没碰枪了,有点退步。” 满十环,对过去的路怀勋来说不算什么,但已经足够在裴立哲那里证明他的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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