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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提到晏子洲，他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等李蕴华喘着粗气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用那种混合着绝望和快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时，李晋阳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你说得对。”他承认了，如此轻易，反而让李蕴华愣住了。 “我们亲缘浅薄，天性凉薄。”李晋阳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或许李家的血脉里，确实藏着自私和冷漠的基因。” “可那又怎样？”李晋阳微微侧头，“基因只是子弹，扳机在我手里。” “我允许它存在，但不允许它走火。” 李晋阳拿出一份合同，沿着隔板下方的窄缝，缓慢推过去。 “签了吧。” 是《股权转让确认书》。 李蕴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出，那是她手里最后8%集团原始股的转让协议。只要落笔，她在李家、在恒远集团，将彻底除名，连带着所有未曝光的境外账户，也会由律师团“自愿”上缴。 “原来如此……” 她嘶哑地笑，指甲在纸上刮出刺耳的咯吱声，“你今天来，不是叙旧，是拔最后一根钉子。” 李晋阳没有否认，垂眸看了眼腕表，“给你三分钟，律师在隔壁等公证。”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你也可以不签。” “不过我不能保证你还能不能从监狱里出来。” “李晋阳，你算准了一切，”她颤声开口，“可你漏了一样。” 她忽然抬手，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嘴里，用牙齿疯狂撕咬。 纸屑混着唾液吐在桌面，“想要？自己踩着我的尸体拿。” 她咧开染墨的唇，笑得癫狂，“让晏家那小子看看，你为了股份，连亲姑姑都能逼死！” 李晋阳凝视那滩碎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情绪，却并非愤怒，而是近乎怜悯的厌倦，“姑姑，我想给你一条活路的。” 李晋阳起身，就在他要踏出门的那一瞬间，李蕴华突然扑向隔板，镣铐哗啦一声被拽得笔直，“李晋阳！你以为你赢了？” “我等着……我在这高墙里，等你众叛亲离、等你夜半惊醒……” “等你发现，你跟我，根本是同一副枷锁！” “啧，”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走廊转角处传来，“我就说里面动静不小，果然又是大型认亲现场？” 季兴言斜倚在墙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模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晋阳，挑了挑眉，“没缺胳膊少腿吧？我看她那架势，隔着门都感觉想生吞了你。” 李晋阳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过他身边，语气平淡无波，“东西呢？” 季兴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递过去，“喏，搞定。那边几个账户的最终流向和加密密钥都在里面了。李蕴华藏得可真够深的，差点连我都绕进去。” 李晋阳接过U盘，握入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谢了。”他低声道。 季兴言耸耸肩，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朝着出口走去。 “话说，你至于吗？”季兴言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和探究，“就为了那8%的散股，还有这点擦屁股的活儿，亲自跑来这种地方见她一面？不怕她真疯了扑上来咬你？交给律师不就行了。” 李晋阳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有些东西必须亲手掐断。” 季兴言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正经了些，“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哦对了，刚你家那位小祖宗给我发消息了。” 李晋阳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放缓了一丝，虽然没有转头，但季兴言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过来。 季兴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慢悠悠地说，“问我知不知道你跑哪儿鬼混去了，语气酸溜溜的，估计是看你半天没回去，又拉不下脸直接问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面果然有晏子洲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简单的问号和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李晋阳的目光在那屏幕上一扫而过。 “唉，也是幸好你家小少爷喜欢你，不然我都没有办法想象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大概……真的会守一辈子。”这句话李晋阳说得很慢，很轻，没有不甘，没有怨怼，甚至没有遗憾。 他应该庆幸他的太阳，最终选择照耀了他这片冰冷的荒原。 如果晏子洲不曾主动靠近，不曾那样鲜活、执着、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地闯进他严密戒备的世界，那么他或许真的会永远站在原地。 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守护，冷静地布局，替晏子洲扫清一切障碍，给他所有他可能需要的资源和庇护，却永远不会向前迈出那一步，永远不会流露出半分超出世交情谊的渴望。 他会是晏子洲生命中一个强大而沉默的背景板，一个或许会被依赖、被信任，却永远不会被真正靠近的哥哥或朋友。 直到生命尽头。 季兴言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样沉重而真实的假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李晋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晋阳接受了他这份无声的安慰，眼中的那丝茫然迅速褪去，重新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脆弱只是错觉。 “走吧。”他率先迈开脚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该等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朝着那片有光、有温度的方向，不再有丝毫迟疑。 幸好，没有如果。
第80章 李晋阳的车平稳地驶入车库时,天色已经擦黑。他刚推开家门，一道黑影就带着兴奋的呜咽声扑了过来，晏宝显然已经迅速适应并牢牢占据了这个家保安队长兼迎宾的重要职位。 李晋阳顺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德牧满足地甩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不是精致的外卖,而是家常菜的温暖味道。李晋阳有些意外地挑眉，朝着厨房走去。 只见晏子洲正背对着门口，身上套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旁边的流理台上放着平板电脑，正暂停着一道糖醋排骨的教学视频。 “盐……少许？少许是多少啊……”晏子洲一边嘀咕一边试图往锅里撒盐,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专注。 李晋阳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监狱里带来的最后一丝冰冷阴霾,仿佛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彻底驱散。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倒是那只德牧,呜咽了一声，蹭了蹭晏子洲的小腿。 晏子洲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李晋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回来了。” 李晋阳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锅铲,瞥了一眼锅里色泽有些过于深重的排骨,语气平静，“火候有点过了。” “喂！我第一次做好不好！能熟就不错了！”晏子洲炸毛，伸手就要抢回锅铲,“嫌不好吃你别吃！” 李晋阳轻松格开他的手，关火，将排骨盛出锅，动作流畅熟练。 “没说不吃。”他淡淡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下次我教你。” “谁要你教，你还打算总让我做啊。” 李晋阳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菜端到餐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甚至还有一碗卖相不错的紫菜蛋花汤。 两人坐下吃饭。 晏子洲做的排骨果然有点咸，还有点焦，但他自己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偷瞄一眼李晋阳。 李晋阳面不改色地吃着，甚至比平时还多吃了半碗饭。 “喂，”晏子洲用脚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李晋阳的腿，“你今天去见李蕴华了？” “嗯。”李晋阳放下碗筷，“我让李蕴华交出了她手里最后的股权。” 晏子洲夹菜的动作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晋阳，“她……就这么痛快交了？”他可是见识过李蕴华有多难缠。 李晋阳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她撕了。” “撕了？”晏子洲声音拔高，眼睛瞪圆，“那……” “没关系。”李晋阳笑了笑，“签字只是形式。她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那些股权，早就通过法定程序被冻结和监管了。她签或不签，结果都一样。撕了，不过是让她自己更难堪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律师团会处理后续，她掀不起风浪了。” 晏子洲看着对面的人，李晋阳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亲姑姑落魄境遇的怜悯，只有一种事已办妥的冷静。 “李晋阳，你还有我。”晏子洲那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认定了李晋阳心里肯定会难过，毕竟那是他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血亲之一，即便对方罪有应得，彻底割裂总不会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李晋阳看着晏子洲那副“我来给你撑腰”的模样，微微一怔。 难过？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并没有。 对于李蕴华，他的感觉更多是尘埃落定的漠然，以及处理完一件棘手麻烦后的轻微疲惫。李家的亲缘于他而言，从来淡薄得像一张纸，撕碎了也就碎了，并不会真正伤及肺腑。 他甚至觉得晏子洲这副替他义愤填膺、强行难过的样子有点……可爱。 但他没有解释。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晏子洲那句笨拙却滚烫的“你还有我”，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他那片总是冷静甚至有些荒芜的心湖。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李家人身上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偏袒和维护。 他不需要这种维护，但他贪恋这份温度。 于是，在李晋阳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先于理智，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不是他惯常的冷淡微笑或公式化表情，而是一个真正被取悦、被打动到的笑容，柔和了他整张脸的冷硬线条。 他放下纸巾，隔着餐桌，向晏子洲伸出手。 晏子洲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悲情安慰氛围里，看到李晋阳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李晋阳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温热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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