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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桥回视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周去博物馆看到的宝石,符琢此刻倒映着湖光的眼睛比任何一种还要漂亮,“不累。” 符琢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凑近两步,提醒他一起看镜头。 观鸟楼正对月苇湾,楼上全是人和摄影设备,符琢勉强抓了几张候鸟盘旋的全景,又带夏明桥去近处看。 蓬松的芦苇花团聚成云海,天空的云也落到水面上,浅滩边鸟类密布,翅羽纷飞,叽叽喳喳好像往热油锅里洒了一把水珠。 岸边立着禁止投喂候鸟的标牌,但依然有少数游客带了面包之类的食物,趴在栏杆上投喂。摄影师们来往穿梭,不停招揽顾客,精修照三元一张。 符琢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位置,反复挑选角度给夏明桥拍照,天时地利人和,怎么拍都好看。 阳光渐盛,他们去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符琢翻看刚才拍的照片,赞不绝口:“你的镜头感特别好。” 夏明桥凑过去看,不明白他说的镜头感是什么,只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很陌生,“我可以给你拍一张吗?” 符琢两眼放光,“当然可以。” “我不会用相机。” “我教你,很容易上手的。” 符琢手把手地教他基础操作,摄影技巧方面删繁就简,只教了普通的公式构图和户外光影,剩下的就看他自由发挥。 这比赵麒泽讲的简单太多,夏明桥领悟得很快,有模有样地给符琢拍了一张人像。 符琢迫不及待地扒着他的胳膊检查作业,看到自己好像打了马赛克的脸,忍着笑说:“构图挺好,可惜没对上焦,不过也蛮有氛围感的。” “嗯。” “慢慢找感觉,接下来的拍照任务就交给你了。” 附近的凉亭里有民乐演奏,是一群已退休老人自发组建的兴趣活动团,几乎每天都来,眼下正唱着月苇湾流传的民谣,洞箫空灵悠远,竟与嘈杂的鸟鸣声相得益彰。 月儿圆,芦苇晃,流水静静淌 小船摇,宿露凉,梦里归故乡 今时何时(今时何时) 此地何地(此地何地) 漫漫,漫漫 “真好听。”夏明桥的心好像一下子就静了。 “我第一次听还哭了呢。”符琢跟他咬耳朵,不好意思地笑笑,“六岁的时候,我奶奶唱这首歌哄我睡觉,结果我哭的撕心裂肺,怎么哄都没用,吓得她赶紧给我爸爸打电话。” 夏明桥目光专注:“然后呢?” “我爸爸当时在出差,连夜从省外赶回来,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他生气了吗?” “没有。他只是一本正经地给我讲道理,说这首歌是思念故乡的,疑惑我明明就在家里,为什么要哭?问我是不是想外公外婆了?” 符琢对这件事记忆深刻,“其实是因为学校第二天有亲子运动会,我爸爸妈妈都没时间参加,我特别难过,但一直忍着没哭。我奶奶唱漫漫、漫漫的发音很像妈妈妈妈,曲调又忧伤,我心里的委屈劲一股脑儿涌上来,就哭了。” 夏明桥说:“你的爸爸很爱你。” “对呀,可小孩子不懂这些。我爸爸妈妈很忙,没时间陪我,我小时候就觉得他们不在乎我。”符琢鲜少听到家里人说爱这个字,于是自己也羞于启齿,“话说你爸爸妈妈呢?他们是在萑嘉工作,所以也把你带过来这边读书吗?” “我一个人来这里。” “啊?他们能放心吗?你老家离这里挺远的吧,在哪里来着?” “斛崖县小箐山,里这里很远。”夏明桥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站起身来,“我想去看荷花。” 符琢跟上他的步伐,“只剩残荷了,运气好的话可能会有几朵荷花。” “我的运气不好。” “我的运气还不错,分你一半。” “我不能要。” “为什么……你嫌弃我?!” “不是嫌弃。”夏明桥停下脚步,很诚恳地望着他,“如果你拥有百分之八十的运气,分给我一半就只剩百分之四十,那太少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还不起。明码标价的物品可以物归原主,人情债可以偿还,赠礼也能够礼尚往来互不相欠,但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注定还不起。 符琢跟他对视超过五秒就得飘忽一阵:“不少啊,运气本来就没有定数,多点少点也无所谓。” “可我希望你能有百分之一百。” 可我希望你能有百分之一百。夏明桥这个人,总是神色自若地说一些大多数人难以启齿、或者拐弯抹角来表达的话。 符琢发誓这是他迄今为止听到过最动人的情话。不对,不应该算情话,他和夏明桥又不是那种关系,顶多也只能算朋友之间衷心的祝愿。 “你……” 完蛋,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符琢哑口无言,手足无措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走到路边盯着浇了水湿漉漉的草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天气好热,太阳怎么这么大,是中暑了吗?白天怎么会有烟花? 第10章 花灯 符琢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兴趣广泛,与他相处永远不必担心冷场。博学多识,尤其是对各类建筑风格了若指掌,能从历史根源讲到近现代演变。 他在自身擅长的领域里展现出远超于同龄人的自信从容,光芒璀璨让人移不开视线,可大多时候,他又只是一个思想天马行空的十六岁少年,甚至有几分稚气未脱。 看见孤零零倒在角落的垃圾桶要凑上去合影,拍完后把垃圾桶扶起来靠着墙,哄小朋友似地念叨这样就不会再摔倒了。擅于模仿鸟类的叫声,能乐此不疲地与之交战数个来回。在路上碰到被水洼挡住去路的工蚁小队,会找来树叶和小石子给它们搭桥。 “符琢。”夏明桥叫他的名字。 “嗯?”符琢抬头看他,听到快门落下的咖嚓声。 他愣怔几秒,很自然地对着镜头笑,“好啊,都学会抓拍了。” 夏明桥蹲在他身边,拍一张他刚搭建好的桥。 荷花池里枯枝零落,荷叶由外向内蜷缩起来,难挡秋风。大概真是借了符琢的好运气,让他们得以遇到两三朵仍在开放的粉色荷花。 符琢去景区商店买常温的矿泉水,留夏明桥在池边拍照,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被塞了一支栩栩如生的文创荷花雪糕。 “谢谢。”符琢如获至宝,眼睛像发光的宝石,“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夏明桥用残留着凉意的掌心摸了摸脸:“老板说粉色是草莓味,绿色部分是抹茶。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小桥。” “不客气。”夏明桥第一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有点不适应,“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我。” 符琢喜欢甜食,喜欢冷饮,经常买甜点和奶茶祭五脏庙,早读喝速溶咖啡都要额外加糖和冰块。这段时间却没怎么吃,今天天气这么热也只喝冰水。 符琢撕开雪糕的外包装,笑眯眯道:“吃这个就够了,我妈让我少贪凉,我听她的话。” 夏明桥不置可否,举起相机。 符琢十分配合地看向镜头。 下周即将迎来中秋,公园里的文创区在举办制作月饼和花灯的体验活动,多半是家长领着小朋友在做,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符琢向来对这种手工制作兴趣浓厚,跃跃欲试道:“去玩一玩吗?” 夏明桥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他们去前台登记信息,领到一本花灯手册,上面印有几十种花灯的制作教程。夏明桥浏览一遍,选了一盏步骤比较简单的四角灯笼,符琢则决定自由创作。 折迭,裁剪,绘图,粘贴……两人安安静静地制作花灯,相机的电还要留着去动物园,符琢便把手机放在合适的位置录制视频。 夏明桥不会画画,用镂空模具描了些和桂花、月饼、兔子之类的图案,又一板一眼地按照教程上色。 最后一步是安装小灯,暖色光线穿透轻薄的油纸,引来符琢,“你已经做好了?这么快!” “好漂亮。”他绕着圈欣赏一遍,手指隔空抚摸轮廓,赞不绝口:“你的动手能力超强。” 夏明桥的目光跟着他转,“这是教程里最简单的样式,谁做都一样的。” “不一样,你这个细节处理的特别完美,只有心灵手巧的人才能做这么漂亮。” “……” 夏明桥难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符琢笑着问:“我的还没做好,你可以搭把手吗?” “可以。” 符琢的兔子灯笼别出心裁,构思十分精妙,两只奔跑状态的兔子环在外圈,耳朵、眼睛、鼻子和胡须都镂空,内圈是一轮可转动的圆月,表面纹理粗糙,内部错落几块边界模糊的阴影。淡金色柔光充盈空隙,灯笼底端坠一簇银白色羽毛流苏,三只很小的星星铃叮铃作响。 夏明桥目不转睛,发出和符琢一样的赞叹:“好漂亮。” 符琢提着灯笼朝他伸手,弯弯的眼睛亮芒闪烁,像被晨曦照耀的露珠一样清透,“送给你。” 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剎那间退去了,夏明桥只听到一阵清脆绵延的铃声,若隐若现,像从山谷深处传来的余音,引人前去一探究竟。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看着符琢满是赤诚和期冀的双眼,又说不话出来。 夏明桥久违地想起自己念幼儿园的时候,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幅得到老师公开表扬的画,满心喜悦地拿回家给爸爸看,却被不耐烦地挥走,薄薄的纸张裂开一道口子,正好在他和爸爸中间。 于是他把自己裁剪掉,再用胶带把裂痕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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