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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没有妈妈,没有合身的衣服穿,上学没有人接送,放学回家还要洗衣服做饭,打理小小的菜园。家里很穷,他假期会上山拔一些草药,跟着邻居的刘奶奶去赶集,赚到的钱都用来买米面粮油,不敢乱花。 爸爸每天都喝酒,对他非打即骂,从来没有抱过他、安慰过他,考再好的成绩也得不到一句夸奖。即便受了很多委屈,他还是想要和爸爸呆在一起,打雷下雨的晚上要躲在爸爸的床底睡觉,要认真照顾喝醉的爸爸,摘了好吃的野果子要留给爸爸……他的身边只有爸爸。 他和爸爸相依为命,爸爸虽然讨厌他、憎恨他,却也需要他,为了这份需要,他什么都能忍受。这是他存在的意义。 至于痛苦,习惯了就好。 至于喜欢和爱,都是他不敢奢求的东西。 夏明桥有些犯困,“妈妈,这是梦吗?” 夏宛澄轻轻拍被子,“不是梦,你乖乖睡觉,我保证你醒来就能看到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夏明桥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在心里问:我有妈妈了,我以后会很幸福的,对吗? 许久,一道冷淡的声音回答:会的。 春节过后,夏明桥前往国外的疗养中心接受康复训练和心理治疗。他的沙盘治疗师是一名华裔,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交流没有任何阻碍。 春去秋来,夏明桥已经能跑能跳,但他不爱运动,要么在画室,要么在书房。 他的画歪歪扭扭,像小朋友上第一堂美术课的乱涂乱画,虽然毫无章法,但也大致能猜出是什么,譬如浑身涂黑的小狗是小满,黑白花色的是赵麒风,长头发、穿裙子的火柴人是夏宛澄,肩膀宽阔的是赵庭榕。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赵麒泽不可置信道。 夏明桥指着一个头发稀疏、尖嘴猴腮、两条小腿穿毛裤的火柴人,肯定道:“你。” “我有这么多腿毛吗?我头发这么少吗?”赵麒泽难以接受,决定给他物色一位美术老师,“你呢?你在哪儿?” 夏明桥眨了眨眼,把画笔塞他手里,“你来画我。” 赵麒泽扬起眉毛,行云流水地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Q版男孩,眉压眼,绷着嘴唇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夏明桥疑惑:“我什么时候是这个表情?” “吃不到糖的时候。”赵麒泽一边画一边观察,忍俊不禁地补充:“还有现在。” 他现在离夏明桥近了许多,来回跑没去年那么累,每次到家都是先找人:“妈妈,小桥呢?” 夏宛澄染了黑发,气色不错,“跟你爸打棒球去了,他不乐意出门,是被两只狗狗拽着走的。看你这黑眼圈,最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赵麒泽打哈欠,下巴搁在她肩上蹭了蹭,“熬了几个大夜赶项目,终于结束了。我先去睡一觉,等小桥回来了喊我。” “好,知道你想他,去睡吧。” “唉,但某人估计不想我。” 赵麒泽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愚公,背着山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他呼哧呼哧喘气,感觉氧气越来越稀薄,濒临窒息时猛地醒过来,被眼前黑不溜秋的生物吓个半死。 “夏小满!你要压死我吗?!还有你!你怎么也来添乱!都给我起开!” 两只浑身腱子肉的成年犬趴在他身上,喘得过气才怪。赵麒泽把它们轰下床,一扭头又对上一个黑洞洞的镜头。 “……” 这个舍不得骂。赵麒泽轻哼:“原来主谋在这里。打棒球开心吗?” 咖嚓,咖嚓,又拍了两张。夏明桥把相机搁在床头柜上,蹬掉拖鞋爬床,“累。” 他现阶段变得沉默寡言,说话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赵麒泽躺回去,任凭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小朋友埋进怀里,“累就睡会儿,困不困?” 夏明桥摇头。 赵麒泽:“想我吗?” 夏明桥答:“想。” 他的状态时好时坏,吃的药比饭还多,长的体重都是虚胖。 兄弟俩今年的生日在国外庆祝,赵麒泽的蛋糕数字是十九,夏明桥的是七。 过年是要回家的,而且国外的冬天太冷,夏明桥的手脚痛得行动困难,提前回国做针灸治疗。他这次晕机的症状格外严重,在飞机上吐得死去活来,命都没了半条,把来接机的长辈吓得心慌腿软。 赵麒泽快到年关才回来,与夏明桥分别了将近两个月,他归心似箭,考完试就赶往机场,深更半夜到家没忍住鬼鬼祟祟地爬床。 夏明桥觉浅,被吵醒也不生气,咕哝着什么往他怀里蹭。 “冷么?”赵麒泽暖和了手脚才进的被窝,温度只比夏明桥稍微低一些。 “想你。”夏明桥说。 赵麒泽第二天陪他去针灸,看到他的胳膊上、腿上全是扎针留下来的印子,治疗过程中长短银针扎得密密麻麻,光看着都疼,夏明桥却能面不改色。 医生称赞他勇敢、忍耐力强,家里人心酸地苦笑。 夏明桥的康复训练课程在来年夏天前收尾了,但心理治疗仍要继续,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家人的陪伴和鼓励帮助他挺过了无数难关。 但他一直不会哭,医生说这意味着他始终找不到情绪的发泄口,意味着他内心深处那道最隐秘的门依旧坚不可摧,尚且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 家里人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夏明桥对医生说:“我不能哭。”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至于为什么不能,似乎是源于多年来强烈的心理暗示,流泪只会换来一顿毒打,想哭也必须忍着,长此以往,习惯成自然。 习惯是很狡猾的东西,好的养成不易,坏的难以更改。 医生说:“眼泪也分很多种,不光有负面的,还有正面,譬如感动的、幸福的眼泪。可你什么都没有。” 夏明桥辩驳:“我会用语言表达,感动的时候说我很感动,幸福的时候也会笑着说我很幸福,这不够吗?” “语言表达是最轻松的欺骗方式,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会分不清真假。” “你的意思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心里,不用着急去想。”医生换一个话题,“他还在吗?” 夏明桥知道她问的是谁,点头说:“一直在,但好久没和我说过话了,好像在睡觉。” “你认为你和他是同一个人吗?” “不认为。” “你之前说他像哥哥一样保护你,代你承受了很多苦难。但现在你已经有了真正的哥哥,你还需要他吗?” “当然!我当然需要!” “好,好,我明白了。”医生连忙安抚他,“我不是在引导你抛弃他,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抱歉。” 夏明桥闷闷不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不想聊了。” 第22章 一念生死 夏明桥经常泡在画室里,技艺突飞猛进,展现出来的作品已初见雏形。他偏好于画肖像,家里的每个人都做过他的模特。他还画了许多家庭合照,但全部的画里都没有他自己。 赵庭榕问他为什么不画自己。 他答:”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即便对着镜子和照片,夏明桥也画不出来。他的身体里沉睡着另外一个灵魂,年龄、相貌、性格都不一样。虽然双方一致认为彼此之间相互独立,但很多时候,他们共享记忆,分不清你我。 昨晚写论文熬到凌晨两点,加上时差没倒过来,赵麒泽一觉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午饭已经备好,大家都等着他入座。 “中午好啊。”赵麒泽哈欠连天地走到餐厅,与餐桌旁的夏明桥对视一眼,腿脚僵硬,困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双冷漠、黯淡的眼睛,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即便早已了解过多重人格的症状表现,如今亲眼所见却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明明都是同一副皮囊,但因性格的差别,能让人一眼就分辨出身份。 夏宛澄眼睛红肿,“肚子饿扁了吧?快过来吃午饭。” 她坐在夏明桥身边,体贴入微地布菜,“宝贝,喝汤先吹一吹,小心烫。” 夏明桥神色疏离:“嗯,谢谢您。” 赵麒泽大步流星,看气势仿佛要大动干戈,却只是一把将夏明桥抱住,不堪重负的椅子险些翻倒。 半步之遥的赵庭榕默默调转方向,和夏宛澄一起把餐具挪到安全的位置。 赵麒泽半个身子都压在夏明桥身上,胳膊越收越紧,哑声道:“笨蛋,终于舍得睡醒了。” 热泪滴进领口,耳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熟悉又陌生的柑橘味香气游入鼻腔,夏明桥呆愣良久,僵硬地伸出手回抱他,轻轻抚摸后背,“抱歉。” “我不要道歉,我要你答应我,不要突然消失不见,两年了,你自己算算,你自己算算……”赵麒泽每说一句就抱紧一分,眼泪流得更多。他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回想上次,还是在两年前,在和眼前这个夏明桥相伴的光阴里。 “你快答应我!”赵麒泽不得准话不罢休,凶神恶煞地摇晃他,奈何眼泪糊了满脸,威胁也像哀求,“不然就不让你吃饭,不让你跟小满玩,不让你睡觉、上厕所,不让你……” 还有什么呢?说的再多,最想说的无非就是不让你走。可赵麒泽没有自信,不认为自己能留住他。 “好,我答应你。”夏明桥给他擦泪,分神去抽桌上的纸巾,发现餐桌上的另外两个人也在掉眼泪,一时沉默。 夏宛澄破涕为笑,“好了好了,宝贝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别吓到他。” 饭后,夏明桥带着小满和赵麒风去散步,不光是人,两只狗狗和他的相处模式也发生了变化——比之前更安静温和,没那么淘气,还更爱撒娇卖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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