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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画面停留在他被人按在身下、路瑾严盯着肿了半边脸的他好一会儿,颤抖着笑完后两滴眼泪落在他脸上。 冰凉的。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会哭?原来他不是一座矗立在山顶亟待攻陷的高塔,原来他给了自己伤害他的权利。 他像被那两滴眼泪困在了汪洋大海里,慌不择路地进了路旁的一家药店,买愈合咬伤的药、治胃疼的药、止疼药、消毒水、止血绷带……还有什么,他还能买什么?那个人需要什么?都怪他,他不该做那么狠的,他不该下药逼着那人将自己的舌头咬出血,伤口那么深肯定很疼。 结账付款后他拎着满满当当的一袋子医药用品走出店门,恍惚间才想起来没有用,路瑾严不想看见他,迟到的药也治愈不了先前的伤口。 我该去哪呢?他迷茫地四处张望,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好像不管选哪条道都走不完,他站在原地,像漂浮在森冷钢铁海洋中的孤舟。 然而下一秒,拐角处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被路灯灯光温柔地包裹着,黑口罩黑外套配色压抑,脸色却苍白分明,手里同样提着一大袋子药。 几乎是瞬间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躲进了一旁无光照到的墙角里。 路瑾严说过不想看见他。 他看着他走进一家便利店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出来,喝完后将瓶子扔进附近的垃圾箱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它彻底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他都始终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又过了几分钟,等到确认人已经走远了之后,他才慢吞吞地从墙角中挪出来,沿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走过去,走他走过的路。 装药的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许湛犹豫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给程昭拨了个电话,然而等听到那阵熟悉的声音后,他突然又没有勇气开口了。 “喂?怎么了兄弟?”程昭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嗑瓜子时的咔擦声,看起来路瑾严没有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还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中。 许湛沉默了许久,然后勉强地勾了勾嘴角:“没什么,祝你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我跟你说我昨天刚刷到一个帖子,上面讲圣诞节有个传说,情侣在槲寄生下接吻就可以白头偕老,我跟路哥说了这个后他脸可臭了,看起来想把槲寄生给连根砍了,你说说他……” 程昭叽里呱啦的碎碎念在他耳中像一阵风飘过一般,吹得许湛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恍然间他又听见程昭话锋一转:“话说我今天看到路哥在刷消炎药的网购页面,怎么了,你有哪里的伤口发炎了吗?” “啊?” “消炎药啊,还有活血化瘀一类的药膏,我看路哥身上也没地方有肿块青紫啊,就在想是不是买给你的。” 许湛没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声带位置越来越难找,发紧又发涩,和他的眼眶一样。 “不过他刷到最后也没买,看见我偷看还瞪了我一眼——他最近真的好凶啊,你管管他。” “诶,你怎么哭了?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程昭慌不择路地想安慰电话那边的人,却听见一声挂断音。 许湛蹲在路边,眼泪决堤似地往下掉,他红着眼睛止不住地抽噎,没有了一贯面对着的表演对象,他才发现连眼泪都是被自己用来博取那个人关注的手段,他从来没有在没人的时候哭得这么狠。 哭到心脏一抽一抽,哭到头脑发晕眼睛发疼,他好像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袋子里的药品散落了一地,那些药不是给他自己买的,但给买的那个人也不会接受这些药,药也好,人也好,在此刻都被抛弃在了这个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对着一地狼籍的碎片想修修补补又无从下手。 “我喜欢你。”他一边哽咽,一边小声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地面一遍遍重复,“我错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错了。” 话语落到马路上,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下,很快化成了水迹,被风干后便再也看不见。
第63章 “什么,分了?!” 路瑾严没再跟程昭重复刚才说的那两个字,他只觉得巷子里几个alpha的信息素依旧像坏掉的胶水般黏腻地缠绕在自己身上,一路走进宿舍里都迟迟未消散,恶心得让人想吐。 他一刻没停地往浴室里走,没看程昭也没分心思听他说出的话。 “我刚刚跟他通话,挂断前听到他哭了。” “装的。” “怎么突然分了啊?”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程昭挠了挠头发,放空了一会儿,喃喃道: “我不该提槲寄生的。” 浴室里,在重复了几十遍淋浴冲洗的动作后,路瑾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强迫症外化表现好像扩展延伸了。 他生生止住自己企图再进行一次的动作,狭窄的淋浴间被蒸腾的热气熏得白雾缭绕,他迷茫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腕,再抬眼时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两分钟,他穿着换好的睡衣走出来,在手机上看着附近公立医院精神科医生的挂号预约界面,欲按又止。 他现在没钱看病。他也没法坦诚地接受心理咨询,当医生问他这一切行为的根源时他应该回答什么? 跟医生说其实自己知道心结在于自己的性征焦虑,但是无法解决,因为他其实根本接受不了自己是个omega的事实。 接受不了自己会有难以抑制的发情期,接受不了真的存在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一开始将自己对信息素的抗性当作底气,认为这是命运的指引,暗示他不该坦诚地接受自己在性别上弱人一截的事实;但随着抑制剂的摄入量越发恐怖,他的身心状态也越来越糟糕,性别偏见像柄巨斧巍然顶立在那,一动不动,他去触碰,然后头破血流。 为了装成一个比谁都冷静的alpha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来维持表面的体面,可是生活是决堤的潮水,将他的伪装撕得粉碎。 他要这样告诉那位素未谋面的心理医生吗?他不会说的。 就像他也不会告诉自己的母亲他真的装得好累。 想要安抚现在的他太困难了,负责给他治疗的人或许会宽慰他如今社会上的ABO平权政策运行得很好、性别无法决定一个人的上下限、诸如此类心灵鸡汤的话,但是毫无用处,这些理论路瑾严只会读得更多。 “都是些粉饰太平的话,说穿了他们都在骗你,想想出台这些政策的人都是谁吧——是不是都是alpha和beta?” 这句话是谁告诉他的,一直深深镌刻在他脑海中度过了十几年。 他的母亲。 思绪走到这里时被倏然打断,程昭坐在客厅里喊他的名字:“兄弟,我还没问你呢,你们那个竞赛最终结果怎么样啊?” “金奖。”路瑾严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顺手摁灭了屏幕。 “那你这学期一等奖学金稳了呀,哦不对你不管参不参加都挺稳的……那你以后保研名额稳了呀!”程昭衷心地向他那越来越往学神方向奔去的好室友送去祝贺,“你要不现在就考虑一下是保本校还是外校研吧,不过咱们这个专业好像比较适合去首都那边?” “以后再说,先把期末考试复习完比较重要。”路瑾严说完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瘫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某人一眼,没两秒迎来后者的哀嚎:“怎么就马上又要到期末周了啊,我感觉期中周还是上个星期的事儿。” 眼见路瑾严没接自己的话,程昭又给自己抓了一把奶油瓜子,嘴里嘟囔着:“今年的冬天江城都没下过雪呢,眼看着突然就要到下一年了……” “雨太多了。”路瑾严难得没有在洗完澡后直接把自己锁进房间里,而是坐到沙发的另一端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程昭咬开一个瓜子壳,扭头看向他的兄弟:“你不喜欢下雪吗?” “不,出门麻烦。”路瑾严单手支在抱枕上,程昭愣了一会儿才发现好兄弟居然破天荒地愿意陪着自己看浪费时间的电视了,“而且路滑不安全,容易出事。” “可是下雪天很浪漫啊。”程昭看着路瑾严一动不动的侧脸,眼珠一转,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兄弟,你今天怎么突然愿意跟我聊天了?” 路瑾严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程昭能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面前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晚间新闻节目,坦言道:“心情不好。” 这一天里他独处时的情绪都很糟糕,有些负面的思绪感受已经不是单单靠毅力就能压制下去的了,和比较熟悉的人相处至少能让他暂时转移一些注意力,不会专注于如何折磨自己。 程昭用脚想想也大概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但没敢多问,只是语焉不详地努力尝试安慰了一下他:“没事的,感情这东西都是玄学,顺其自然就好。” 路瑾严草草“嗯”了一声,结果冷不丁听见旁边人话锋一转。 “可是为什么分这么突然啊?” 程昭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他直觉两个人之间出了些什么事,但当事人没有一个愿意提及的,似乎分手的理由成了一块结不了痂的创伤。 “不合适。”路瑾严说完这三个字后就再也没张过口。 程昭觑着他难看至极的脸色,知道不能再细问下去了,遂乖乖闭嘴看面前的电视。 时间就这么在晚间新闻女主持人的播音腔中一点一滴地流走,在沉默了七八分钟后程昭终于受不住了,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新闻太无聊了,我们看点开心的。” 然后电视台一跳转进了少儿频道,程昭轻车熟路地选回放,点进去后屏幕上开始播放起《大耳朵图图》。 充满童趣的主题曲以十倍音量在他们耳边响起,路瑾严眼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旁边的室友,后者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跟着动画片一起唱起来了。 “……” “开心点,兄弟。”程昭感受到目光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猛地发现对方脸上挂着的浓重黑眼圈,“你是不是很困啊,那我开小点声,你想睡就去睡吧。” 路瑾严摇摇头,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你看你的。” 屏幕里的小孩正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小星星,路瑾严看着,恍然间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父亲在手背上贴过类似的图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在那时可能还没上幼儿园,以至于和那个人的脸在自己的记忆中一片模糊,只有一个背靠窗外阳光的笑容。 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父亲?自从那个人去世后,母亲就把家里之前所有和父亲有关的物品都扔掉了,包括他给自己买的那些绘本和拼图画,书架上换成了启蒙专用的算术和科普书,家中墙壁一夜被刷得干净素白,好像星星从未落进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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