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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和我讲讲你家里人对这个病是什么态度吗？” 咨询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许湛和他讲述了自己的童年、残缺的原生家庭、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母亲在去世前与他一起度过的岁月，然后他提到了父亲，提到那个在外功成名遂的男人在家看向他时嫌恶又矛盾的眼神。 他无比熟悉那道眼神，因为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那个人看向他的妻子用的就是这种眼神，像看着一件破碎的艺术品，昔日的精美和珍贵变成了一地狼籍的碎片，而他却舍不得彻底清扫掉，依旧用玻璃柜供养着，像供养着一段枯萎的岁月。 许湛没有讲太多他的过去经历，不过二十分钟就强行结束了这场谈话，期间医生试图引导他说出更多的内心剖白，都被许湛无视了，他来这里挂精神科号的目的仅仅是想做次基因检测，医生劝导也无果，许湛态度很强硬，对反对他的声音一向听不进去。 两相对峙一段时间后，医生选择后退一步：“我可以带你申请去做基因检测，只不过要准备材料，没法立刻就批复下来，你的家族遗传病史要先交给医院过目。” 许湛勾了勾嘴角：“谢谢医生。” 他按照医生的意思，去打印了一趟家族遗传病史资料，再带着资料去了顶楼的基因检测实验室，等待结果的期间他想回病房里继续将没挂完的点滴续上，免得男朋友回来后看见一地狼籍的景象会生气。 医院的顶楼驻扎着各个科室的第三方合作机构，除了医学实验室之外，还有一些美容美白和心理咨询等项目，许湛正拿着手里的资料在前台填信息表，身后冷不丁划过一道影子。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垂眼往阴影处瞥去，然后和一个不速之客撞上了视线。 池逸站在他身后，强装镇定地和他对视着，眼神扫过面前人手里的那份资料——他刚才已经站在那边偷窥了有一会儿。 他是经管院会计专业的，这段时间刚好一直在江大附近的医院里实习，和他一个前台的护士让他帮病人去顶楼取份报告单，他顺从地去了，然后在这里撞见了许湛。 寒假前夕那段时间闹出来的校园风波已经过去了一阵子，受了处分的路瑾严如今在同学口中的形象和口碑已经不同于往日，他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作壁上观。 他大致了解自己的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品，也知道路瑾严揍他必定事出有因，但随着那些“计科院院草”、“学神学霸”、“高岭之花”的标签一点点被撕下来，他对对方那些一厢情愿的感情仿佛也随之冷却了，他本就不了解那个人，之前在众多光环的簇拥下他看那个人有多完美，现在浪潮褪去后那些情愫消失得就有多快。 归根到底，他最在乎的只有自己。 所以当他再次看见许湛时，那股火烧般的刻骨恨意一下子从心底窜上来、密密麻麻地噬咬着他的头脑和心脏，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那些受屈辱的经历，他还是想狠狠地报复对方、让对方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他镇定地开口，语气甚笃，努力将那股颤抖的冲动压制下去：“你母亲是精神病。” 他看到了那张家族遗传病史的内容。 许湛的脸色骤然冷下来，他一把拎起面前矮自己至少一个头的瘦小男生，眼神黑沉沉地盯着对方，上次露出这么阴郁的表情还是在初中，补习班有人骂他妈，他把那个人的腿给打折了。 按照他一贯的脾气，他会把这个人摔在地上，然后新仇旧账一起算，一直揍到对方连呼吸都困难为止，不管这里是医院还是其他公共场合。 池逸被他拎得双脚离地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两眼放空，像是不敢和对方对视，又像是刻意无视对方的存在，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如果其他人知道你是个疯子妈的儿子，会有什么反应？你妈是疯子，难怪你也是疯子，一脉相传，哈哈。” 抓着他领子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池逸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从后方被人卡住，面庞一点点涨红，呼吸困难得快说不出话；许湛眯着眼看着面前的人，有那么一刻想就这么把对方活活掐死。 池逸的脸开始变得青紫，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再一次涌上来，让他断断续续地艰难吐字：“我……有你的……病历……照片，你……敢……动我……我……就……全部……曝光……” 许湛对他口不择言的威胁充耳不闻，他的脑子里也放空了一般，听凭本能地一点点加重手上的力道，感受着指间皮肤里血管的跳动，像握着一条濒死的鱼。 直到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腕上，微凉的温度才让他堪堪回过神来，然后耳边响起那阵熟悉的、低低的声音：“先放手，这里有监控。” 他眨了眨眼，登时浑身脱力般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被站在身后的路瑾严接住，后者冷淡地看向面前地上正劫后余生大喘气的omega：“照片删掉，不然你借高利贷不还的记录会一起出现在网上，我可以让那些追债人一直逼到你上不了学。”
第77章 池逸最终听从了路瑾严的警告,没有刻意挑衅滋事将那些偷拍的照片放到网络上，但是就在那天之后没多久，江大的校园论坛上开始流传起几个匿名帖子。 帖子里面语焉不详地提到影院的某位明星艺术生家里存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密辛往事，包括父母离异、早逝的双亲,还有其中一位携带着精神上的家族遗传病基因,不知他们的儿子是否有沾染上。 这些帖子起初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水花,因为语焉不详又缺乏确凿的证据，或者碍于路瑾严的警告，发帖的池逸不敢明说自己针对的是许湛，也不敢上传确凿的证据，只是为了泄愤,选择在论坛里匿名,暗地里蛐蛐，而不是光明正大地挂人。 在引起了一波小范围的讨论之后,那些帖子很快就销声匿迹了,路瑾严后来偶然间才注意到那些充斥着恶意和阴郁猜测的帖子内容,第一时间就找管理员申请了删除，于是帖子们彻底消亡,甚至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路瑾严本来没有过多在意地这些。 他一直知道许湛的精神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很不稳定，或者说边缘化,那天回到医院三楼的病房之后,他没有过多地询问许湛私自离开病房后做了什么,但他在医院的病患系统中查询到了心理医生给他男朋友开的病例单。 那些熟悉的字眼他见到过很多次,有一些甚至和他自己的病历诊断书上的内容相重合,自从复合之后，这段关系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对过往经历的修复弥合，按理说时间会让一切变得越来越好,但或许这个过程太漫长，还是需要慢慢来。 直到另一个帖子在论坛里悄然发出，像一粒火星投入森林，却引爆了一场熊熊大火。 那天他们正常一起去上课，聊着一对恋人都会交流的日常琐事，从早上放在阳台上的花忘记浇水到几周前在菜市场上的见闻，许湛特意避开了医院那一天，语气轻快地说着前后两天发生的事情，直到路瑾严打断他，问他那天究竟去做什么了。 “……”许湛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似乎在组织尚未说出口的语言，他没有看身旁的人，而是发呆一般望着脚下不断行进的水泥路面，眼神没有聚焦，像一片飘在半空中无处落脚的羽毛。 “你只要告诉我你去做了什么。”路瑾严也没有看他，他不习惯扮演疏导者的角色，所以只是插着风衣的兜，一边目视前方一边轻声开口，帆布鞋踩过路边的落叶发出咯吱的响声。 “我去了一楼的门诊部挂号，找了一个心理医生疏导情绪。”许湛很快开口道，“……然后我去了顶楼的基因实验室，想要里面的工作人员给我一份检测报告。” 路瑾严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还在反应，还在思考对方话语里的隐含内容和更深层的隐患，但许湛已经贴了上来，亲昵地靠上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搂着脖子的手若有若无地划过锁骨。 “哥，我真的离不开你。”他听见身后人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像他脚下踩碎的树叶。 路瑾严抬起手，反握住他搭在自己脖颈处的手指，冰凉的，说不清谁的手更凉。 “为什么要去查自己的遗传病？”他听见自己问道。 许湛靠在他的肩上，低垂着眼帘，脑海里划过许多碎片般的记忆，最后停留在许父和他在江城CBD顶楼吃饭时的场景，那个养了他几年、又抛弃了他很多年的中年男人嘴角带着讥诮和报复欲，冷漠地反问他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病呢，怕他抛弃你？” 许湛搂着路瑾严脖子的手又紧了紧。 是，怕你抛弃我。 在他的潜意识里，无论他对自己的母亲怀有何种性质的眷恋、想念和一厢情愿的美化，都逃不开最后母亲变成了疯子、毁掉了这个家、也被家人毁掉的结局。 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那个男人太冷漠，在得知妻子患上精神障碍的第二年就开始着手准备财产分割和离婚协议书，仿佛他们从未经历过那段浪漫的热恋，家里的那个女人也并不是他的结发妻子一般。 但或许在许父的视角里，眼前的这个歇斯底里、会砸东西尖叫发疯的女人，和多年前戏台上那颗耀眼、骄傲又热烈的明珠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许湛想得出神，连树叶落到了他的额发间都没有注意，最后还是路瑾严回过头来，帮他掸下来的。 他的父亲是这样，他的母亲是这样，那他呢？路瑾严呢？他们又会走向哪种结局？ 他当然确信路和他的父亲并不一样，也笃信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在经历了这么多挫折之后很难动摇，路瑾严在疲惫和创伤的交织中依旧没有丢下他，他们不断地磨合、不断地意识到对方糟糕的一面然后接受更完整的对方，所以他们的关系是坚固的……可如果是他自己变了呢？ 精神障碍是一种生理性的病变，无法受人为的控制和调节，如果他确实携带着一部分母亲的基因，而这部分基因刚好在未来展露出了它们的獠牙呢？他该怎么办，路又该怎么办？ 这个假设是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许湛的精力和思想，在铺天盖地的思维运转之后，最终输出的却只有沉默。 “许湛。”因为太久没得到回应，路瑾严重新开口，他很少直接叫身后人的大名，所以被他点名的对象浑身一激灵，眼神顿时清明了。 路瑾严没有回头看他，径直往前走着，灰蓝色的眼睛平淡无波，但语气不容置疑：“回答我。” 许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慢慢从清明转为空洞，接着又转为清明，他弯起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沿用了之前说的一句话：“因为我离不开你。” 路瑾严停下脚步，身后人适时地追上来，搂住他的腰，埋在他的颈窝间，混杂着温热的触感和薄荷牙膏的微凉，他听见对方习惯性放软声音的撒娇，以及接近轻柔的诱哄：“好啦，别生气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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