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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于承力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脸色凝重万分,本想单独跟秦霄华禀报,方晓冬却执意瞪着他。 秦霄华叹息:“说吧。” 于承力只好说:“有个在西桥那边露宿的老乞丐说,凡是没人管的死人,都会被人丢尸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让我们去那里找找,我就来问问,我们要去找找吗?” 方晓冬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但却先比秦霄华决定道:“找吧。” 事已至此,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仿佛心头坠着一块儿重石,拉扯得他心不能正常跳动,总是一突一突的。 一行人驱车往城郊赶,到了最顶上,山路狭窄,只能下车徒步。 乱葬岗虽没人看守,但平日里会有个老者来这里收拾弃尸,让他们入土为安,当然棺材是没有的,只能挖个坑,草草埋了。 方晓冬站在入口处,看着前方一大片凸起的坟包,连个木碑都没有,几只破旧的招魂幡在月光下冷冷清清地垂着,一阵夜风刮来,它们就卷起边角,拂过坟包。 方晓冬不知是怎么走进去的,秦霄华看他魂不附体,心里后悔得紧让晓冬跟着一起来。 那老者也被于承力带了过来,询问了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少年尸体。 他问这话时特意压低声音,但夜里太过寂静,耳边除了山野的啾啾鸣鸣,就是于承力和那老者的说话声。 老者年迈,一张脸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犹为枯老,他垂着松垮眼皮,仔细想了会儿,方晓冬就盯着他的嘴唇看。 老者说:“一个小孩儿确实有个,估计也就十六七岁吧,真的太小了,饿死的小孩儿我见多了,这种被人杀害的我倒是见得少,所以印象很深刻。” 方晓冬的心一下就被那大石头坠了一下,扯得他发抖。 “杀害?”秦霄华惊疑。 “对,他脖子上有道勒痕。”老者说了下,又不确定道,“也可能是我猜错了吧。” 秦霄华抓紧了他的手,安慰他:“不一定就是小五。”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信这话。 于承力问:“……埋哪儿了?” 老者伸出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于承力过去问秦霄华:“是不是小五,总得挖开看看吧?”说完还小心地瞅了眼方晓冬。 夜色太黑,每个人的脸都被月光打得朦朦胧胧,于承力看不清方晓冬脸上的细微表情。 秦霄华思索了下:“挖吧。” 几个手下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很重要,挖得格外小心,一铲一铲刨着土。 老者力气不大,所以埋的坑很浅,没一会儿,他们就挖到了个人。 手下忙高喊:“于哥!看见人了!” 于承力过去朝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他妈喊什么!满山谷都是你的嗓门!” 方晓冬却不敢动了,像是前面那个坑里有很大的怪物在等着他,只要他一走过去,怪物就会跳出来吞掉他。 “晓冬,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秦霄华让晓冬等他。 等听到秦霄华让人把尸体身上的碎土清干净后,方晓冬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由于夜间阴冷,尸体埋在土里,还没开始腐烂。 方晓冬看见底下躺着一个人,那张脸,青白透紫,那双眼,紧紧闭着。 那张年轻的脸,是小五。 方晓冬只看一眼,就迅速抬手捂住双脸,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现象,他不能再多看一眼。 只要他看不到,所有一切都只是个噩梦,等过一会儿,这个噩梦就醒了。 秦霄华正用从手下的手里拿来的手电筒观察小五脖子上的勒痕,听到抽噎声,转头一看,方晓冬捂着脸的几根指缝里,渗出源源不断的泪水。 “晓冬,别太难过,我……” 方晓冬一把推开秦霄华,瞪大的眼睛装不住他的泪。 秦霄华愣了一瞬。 方晓冬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被掩埋着半个身子的小五,腿一软,跌了进去。 “晓冬!”秦霄华着急地在后面唤他,跳下来扶起晓冬,“别看,别看!” 方晓冬心道,我凭什么不要看?这是小五,是他来琼海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自出生起,第一个朋友。 方晓冬跪爬到小五身边,伏在他身上痛哭,酸涩的喉咙里,喉道里的软骨和肌肉拥挤着,撕裂着,溢出破碎的哀吟。 秦霄华生拉硬拽,把方晓冬拉出去,让于承力调查小五死因,这很明显是一起谋杀。
第35章 秦霄华把方晓冬抱到车上,双臂用力搂着他哭抖不止的身躯。 在朋友的死亡面前,他说什么安慰话,都无比苍白。 在缓缓行驶的车厢中,秦霄华只能搂着他,不停地用手安抚他颤抖的脊背。 开车的于承力也罕见地沉默。 方晓冬趴在秦霄华肩上,闭着眼睛,泪水从他睫毛下渗出来,脑海中始终是小五了无生气的脸,挥之不去,占据他整个心房。 秦霄华听到方晓冬喉咙里偶尔溢出的一点点声响,像是快要咽了气的幼兽,残碎不全的细细嘤咛。 他这是头一次听到方晓冬的声音,很小,又软。 但听得他心如刀绞。 这声音太痛苦了。 他将方晓冬轻轻从肩上剥下来,看到一张满脸泪痕的通红的脸,方晓冬仍然闭着眼睛,双拳握到发白。 秦霄华叫了他一声,方晓冬才慢慢睁开眼,一双眼像洗过一样,呆呆地望他。 秦霄华摩挲着方晓冬眼尾:“小五是你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想你这样难过。” 方晓冬的眼珠动了动,眼泪流得更凶,展开拳头,手心里是掐出的指痕,他颤抖地比划:“小五……肯定比我更痛苦。”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微微张唇时,秦霄华闻到了些许血腥气,忙打开车厢顶上的照明灯,掐住方晓冬的下颚,让他张开嘴巴。 方晓冬摇着头,不想让他看,他的喉咙很痛。 但秦霄华使劲一捏,他疼得就不由自主张开嘴巴,秦霄华凑近着看他口腔,更浓郁的血腥味道从方晓冬口中散出,他伸出两指探进方晓冬嘴里,压着舌根往里瞧,竟看见方晓冬喉咙里一片血的殷红。 秦霄华大惊,让于承力拐弯去医院。 “晓冬,你喉咙成这个样子怎么不告诉我!”秦霄华怒气冲天,见方晓冬抿紧着唇,低着头,无声掉泪的模样,又无可奈何,把人拥进怀里,一言不发。 到了医院门口,秦霄华直接把人抱着进了大楼,方晓冬浑浑噩噩的,浑身都疼,更不愿动弹。 于承力在前面冲,跑到护士台让护士把医生叫出来。 值班医生是个外国人,拿着医用手电筒对着方晓冬喉咙仔细检查。 秦霄华在一旁补充道:“他不能说话,喉咙应该是受过伤。” 医生点点头,收起手电筒,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我看见了,应该是受过烫伤吧?” 他用蓝色的眼睛,带着询问的意思看方晓冬。 方晓冬眨了眨红肿的眼,点点头。 秦霄华却是大吃一惊。 他曾问过方晓冬,是什么原因导致不能说话的。 方晓冬说他也不知道。 但此刻方晓冬明显是知道的,并没有告诉他实话。 医生让方晓冬用清水冲洗一下喉咙的血丝,说:“看情况已经有很多年了,喉道内壁的肉恢复得虽然不错,但这终究是很脆弱的部分,很用力想要振动发声的话,是会撕裂声带的,严重情况下,会有窒息的可能。” 秦霄华听得心惊胆战,方晓冬却像个木头一样,仿佛这不是他自己的事一样。 秦霄华莫名就生出一股火气来,压着声道:“我知道了。” 医生开了一些伤口消炎和缓解疼痛的药,让他们住一晚,明早就能离开。 夜深人静中,秦霄华坐在椅子里,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方晓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总归是不太高兴的:“为什么骗我说不知道。” 方晓冬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听到他的话后,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方晓冬看向他,脸色比这医院的墙还白,他比划道:“对不起。”停了好几秒,才继续:“是我爹在我刚出生时喂我饭,烫伤的。” 方晓冬不太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被人知道的话,会有一种,爹不疼爱他的感觉。 秦霄华一时哑然,喉中有些苦涩:“我……” 方晓冬又道:“但我爹不是故意的。” 虽然方老黑告诉他,是他娘做的,他本来是信的。 但他偶然听到村中妇人闲聊,说村尾那家方家,那个瘸子大半夜抱着一个口中冒血的小婴儿,慌里慌张地跑去找刘大夫,说那孩子烫着喉咙了,请他给看看。 刘大夫举着蜡烛一看,白白嫩嫩的小婴儿,哭叫不止,边哭,满嘴血泡的嘴里边冒出鲜血。 最后哭得没了声音不说,气息都快弱了。 方老黑急得团团转,问他会死吗? 刘大夫也是满头冒汗,拼尽全力才把快要踏进鬼门关的小婴儿救回来。 最后,刘大夫看了眼一身酒气的方老黑,疑惑地问:“这是你亲儿子吗?有你这样当爹的?冒着咕噜的汤就往这样小的孩子嘴里灌?他才几个月啊?” 方老黑坐在床边,看着仍旧疼得无法睡着,眨着湿漉漉大眼睛的婴儿说:“是我不好。” 刘大夫叹了口气。 当然具体的情况,方晓冬并不得知。 方晓冬埋着脸,把身子往下蹭了蹭,扯扯被子,被沿露着几根指头:“我想睡了。” 秦霄华说:“好。”然后把鞋和外套脱了,关了灯,一起挤进被窝里,把方晓冬紧紧箍在怀里。 方晓冬的眼眶又开始酸涩了。 他转了个身,把脸埋在秦霄华胸膛里,环住他的腰,轻轻吸着鼻子。 秦霄华在晚上被方晓冬推开而产生的那股躁火,终于在晓冬主动抱他的这刻融化。 秦霄华在黑暗中抚摸着方晓冬的脸,一寸一寸,唇跟着他的拇指移动,落到方晓冬闭着的眼睫上,伸出舌尖,舔去那些咸咸的晶莹:“晓冬,好好睡一觉,还有明天不是吗?” 方晓冬咽了咽刺疼的喉咙,沉沉呼吸着。 等天微亮,被窝刚暖热,秦霄华就起来了,他在病房外,听林远查到的消息。 林远拿出一个信封说:“我已经让人把小五好好安葬了,这里头的东西是在小五手中抠出来的,他握得很紧,承力费了好半天才取出来的。” 秦霄华打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枚小小的黑玉纽扣,质感沉甸,光滑冷润,是上好的玉石,他有些衣服上也用过。 这不会是小五的东西,那么很有可能是凶手的。 “这么贵的材料,应该是什么富商巨贾之家。”秦霄华摩挲着扣子,“你去这城里各个有名的裁缝店查查,定制衣裳时用过这扣子的都有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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