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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过了晚饭点,他又在书房工作了一个小时,才让人备车去接晓冬。 秦霄华来到那间木屋时,就看见方晓冬一脸餍足地蜷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子,方老黑则坐在一旁的三足小凳子上,低头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来了,方老黑若无其事道:“他喝醉了,带他回去吧。” 秦霄华立在门口时,便闻到这父子俩身上浓浓酒气,他俯身在床边看了眼方晓冬,确定人真得只是喝醉睡着了才安心。 方老黑见他一副担忧模样,就笑道:“怎么,怕我给我儿子毒死了?” 秦霄华心道,你又不是没做过烫坏你儿子嗓子的事。 但他只能心里说说。 秦霄华一笑:“哪里,岳父多虑,不过你们做什么去了?晓冬怎么喝成这样?” 方老黑把他写的那信仔细叠好:“男子汉大丈夫,吃饭时喝点酒怎么了?是这小子不胜酒力,以后多练练就是了。” 他站起来,掀开他的破衣匣子,回头看了眼秦霄华:“快把这醉鬼带走,我要睡了,别让他占着我床。” 秦霄华从床上抱起方晓冬,他没意识,四肢都放松着,身子轻飘飘的,看着真乖:“岳父,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等秦霄华走到门口时,方老黑忽然叫住他说:“秦霄华,你要是对他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相当于已经承认了秦霄华,秦霄华闻言大喜,回身非常恭敬地弯腰:“谨遵岳父之言,我一定对晓冬好。” 秦霄华带方晓冬离开后,方老黑拿出一件长衫,月白色的,他换下那身灰扑扑的补丁旧衫,穿上拿出来的。 这长衫似乎已经有好多个年头了,压在箱子底下,布料已经变得不再平整有厚度,它被压得薄薄一片,穿在方老黑身上,更显得他单薄孤独。 方老黑又从衣匣子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放到衣服里,他走到门口,看了眼浓黑无云的晴朗夜空,他的眼睛如墨一样滚黑,他的手心里握着一支坠着绿绳的衍清佩。 在这间破旧逼仄的木屋中,他是方晓冬父亲,方老黑。 换上月白长衫,走出这间木屋,他是方家独子,方禾。 晚上十点,方禾敲开了沈朝秋家的高楼大门。
第38章 沈朝秋是个懂得休生养息的人,他年近五十,却无臃肿,眉眼方正,头发黑亮,大把的金钱将自己保养得光鲜亮丽。 他也是个传统守故的人,对于新兴的那些玩意儿,他不太喜欢。 此刻他刚从浴桶里沐浴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浴服,正准备与他的五姨太一起歇息,外面仆人在门口小心翼翼禀报:“老爷,有客人来访。” 五姨太阮云疑惑:“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会儿有人来?” 沈朝秋不愿意见客,就让仆人打发去,仆人在门口思索着,才又开口:“老爷,他说……他叫方禾。” 沈朝秋往床边的脚步猛然顿住,后快步到门口拉开门,双眼犀利:“你说他叫什么?” 仆人战战兢兢:“他叫方禾。” 阮云惊讶,发现沈朝秋神色异常,就过去劝道:“老爷不如去看看吧,这么晚来,说不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呢。” 沈朝秋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脸上露出一个不太能控制肌肉的笑,拍拍阮云的柔软玉手:“我去看看,云儿你早些休息,别等我。” 阮云拉住已经迫不及待的他:“老爷,见客还是换身衣服吧。” 沈朝秋这才发觉自己的急态,忙又回去换上一身常服,出去见客。 沈朝秋起先脚步是非常快的,临到了花厅,却慢了下来,他甚至有些紧张,怕见到那人。 方禾这个人,似乎已经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很多年了。 当年藤下相望,惊艳了他的一生。 往后再寻情人,总要比着方禾的模子。 可方禾的脸,却渐渐在记忆中模糊。 如今猛又扎进来,竟令他的心微微刺痛。 最后,他整理着情绪,缓步过去,看见花厅正中间,立着一个清逸颀长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沈朝秋忽然眼眶一热,哑声唤道:“小禾,你还活着……” 听见声音,方禾回过身,冷漠的脸庞被花厅的大灯映照,一双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在沈朝秋身上扫了一圈。 沈朝秋看着故人的脸,一颗心沉重地过去,正准备要说什么,方禾忽然开口:“沈老爷,别来无恙?”黑眸定定瞧他,透出一丝讥讽。 沈朝秋被他的眼神扎了心:“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方禾面对着他道:“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花厅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上茶的仆人早被遣散,静寂的空气慢慢变得僵滞,方禾的眼睛像是两汪冰冷的水潭,沈朝秋落入其中,难捱其严寒。 沈朝秋朝方禾走了两步,就近看着人。 近十九年过去,方禾不再年轻,失去了那蓬勃朝气,却令他更加沉迷,他身上总有会吸引他的地方,比如那双永远不变的眼睛,永远灼灼如星。 沈朝秋稳着声音说:“你活着,我是很高兴的。你来找我,我更是高兴的。” 方禾不再看他,绕着屋子慢悠悠转圈:“那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什么原因吗?” 沈朝秋的眼睛跟着他:“我不知道。”又落到他的右腿:“你的腿还好吗?” 方禾停住了,抚摸着身边的黄花梨圈椅:“沈老爷如今发达了,已是家财万贯,一代名人,还关心我这种山野村夫的身体吗?” 沈朝秋闪了闪视线,似乎有些心虚:“小禾,你多想了,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方禾突然抬头看他,目光沉沉中泛起冷厉:“那李衍清呢?也还是你的朋友吗?” 像是方禾提起了什么禁忌,沈朝秋也强硬起来:“你提他做什么?” 方禾反问:“我提他做什么?”他走到沈朝秋身边:“沈朝秋,你是如何发的家呢?” 沈朝秋忽然脸色大变:“你知道了什么?小禾,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你不要信,那人肯定是想离间你我……” “我们之间,用得着离间吗?”方禾冷冷看他,“沈朝秋,你不想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李衍清押镖路途,杀出来的强盗,其实是你沈朝秋。” 沈朝秋瞳孔一震,慌道:“不,不是我,小禾,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方禾有些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够了,不要再演戏了,你还觉得你可以瞒天过海吗?我问你,还记得李家的大管家李成吗?他把你当年的罪行,尽数告诉了我,否则,我还要被你这副虚伪的面孔骗到死。” 在晓冬给他送去衍清佩的前几日,李成找到了他。 李成见了他,就老泪纵横,将当年真相全部告诉了他。 他恍惚地去想当年之事,发现过去太久,竟已经没什么多大感觉了。 唯独那个男人,一直停留在他心里。 二十年前,有过一个年轻男子,年仅十九,他意气风发,又骄纵嚣张,他是李家二少爷,李衍清。 那人剑眉星目,一笑生花,俊美的皮囊底下却藏着一颗歹毒的心。 这样的魔鬼,将他拴在李家一年。 往事历历在目,虽不能忘怀,却早与当年的心境大相径庭。 当年,他对李衍清恨之入骨。 如今,是什么感觉呢? 沈朝秋被方禾的话激怒,情绪越来越激昂,他愤愤不甘地说:“李衍清狂妄跋扈,强行占有你!李家老贼又害你断腿,你竟要为这样的人来指责我吗?小禾,我是为你报仇啊!” 方禾冷笑:“是为我,还是为你的荣华富贵呢?” 沈朝秋气得瞪眼,一言不发。 方禾说:“我和李衍清的恩怨,谁插手都可以,唯独你没资格。” “沈朝秋,李衍清虽不是个人,却待你如同手足,他告诉过我,你救过他一命,他要报答与你,他有福享着,就绝不会苦着你。你扪心自问,从你进入李家,有受过一分苛待吗?李家待你如己出,李衍清不忘恩,你却忘恩负义,毁了整个李家。” “沈朝秋,你是个白眼狼!” 沈朝秋浑身一震,心脏抽疼,他像是喘不上气,脸色发白,嗓子里嘶哑干疼:“小禾,你真要如此误解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吗……” 他像是没了力气,坐在椅子里:“我救了他一命,他收留无处可去的我,恩怨已平。我再杀他,是为救你于水火啊,当我尘埃落定时,我便立刻去李家接你,可李家已经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仆,他却说你已葬身火海,我为你守灵整整三年,我对你的真心,还不够清楚吗?” 方禾说:“谢谢你的守灵,但我不需要,你还是和你的五姨太相守到老更适合。” 沈朝秋胸腔闷堵,起来去握方禾的手,方禾避开他说:“沈朝秋,你的眼泪已经骗不了我了。” 沈朝秋目滞一瞬,看着方禾冷艳的侧颜,忽而狰狞大笑不止,他看着方禾皱眉不解的脸:“方禾,你是爱上李衍清了吧!” 方禾看向他,默然。 沈朝秋面对他的沉默,更是眼眶湿热:“李衍清欺你辱你,整日折磨你,你却还能爱上这样一个疯子,方禾,你简直没有心!” 方禾的神情莫辩,眼中透出一丝迷惘,似乎也在思考自己,是真的爱上那个人了吗? 二十年前,方禾父亲与友人投资生意失败,友人卷走剩余钱财逃走,巨大债务压在方禾父亲一人身上,方禾父亲怒火攻心,暴毙而亡,家宅被卖抵债。 留洋归来的方禾没能赶上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年纪轻轻的方禾,背负巨债,无家可归,最后竟被债主李家强行掳去做奴。 心高气傲的方禾不肯就范,扬言说如今已是新时代新社会,奴制早已瓦解,自己可以去外面找份工作赚钱还债。 李衍清看着那张面若桃花的清秀容貌,歹念渐起:“是吗,可我不同意,我就要你在我李家为奴。” 方禾怒红了眼,跟这样一个封建家族出来的少爷讲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他要跑,就被人按到地上,关到柴房,饿了两天两夜。 他熬不住了,等李衍清在门外问他同不同意在李家当奴才时,他没骨气地同意了。 李衍清自此缠上了方禾。 李家有一个常住客人,此人正是沈朝秋,因多年前从湖中救过溺水的李衍清,被李家奉为恩人,得知沈朝秋无父无母,流浪四方,便留他久住,与李衍清兄弟相称。 沈朝秋喜好男风,一眼就瞧上了明眸善睐的方禾。 奈何李家规矩森严,沈朝秋为了不被李老爷视作怪人,一直暗藏真心,不敢表露。 某夜,李衍清趁醉故意毁方禾清白,污言秽语骚扰他,他差点要一头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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