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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方晓冬知道这件事。 他咽下喉中涩气,扯出一个极为抱歉的苦笑:“秦老板,你岳父昨晚带枪杀入我沈家,他要杀我父亲,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父亲死吗?对于你岳父的死,我是一时失手,虽不能让晓冬原谅我,但我也想好好解释。” 秦霄华眯着眼在沈嘉煜脸上瞧,那张俊美儒雅的脸孔挂着平日里再常见不过的虚伪,几分真心里掺杂着虚情假意,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他冷冷一笑:“其中是非曲折,我怎能听你一面之词?我岳父深明大义,绝不会对无辜之人开枪。况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恐怕你没这个解释的机会了,晓冬再如何善良,也绝不可能原谅一个杀了他唯一亲人的杀人凶手!” 沈嘉煜本为秦霄华的狡辩生气,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如冰水兜头。 沈嘉煜脸上的笑终挂不住了。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回头路可言。 这时沈朝秋的声音从后堂入口传来,他绕出屏风,人已经换去那一身血腥气的衣服,收拾妥帖地出来,他惊讶地看着立在厅中的秦霄华:“方禾哪里结过婚?有过孩子?” 他对方禾有孩子的事非常不相信,方禾那样一个认死理的固执青年,爱上一个人后,又怎会背弃自己的身体,与他人结婚生子呢? 秦霄华眼眸灵巧转动,很快便知晓,方禾是方老黑的原名,看来方老黑这个人,身上还藏有许多秘密。 但此刻最要紧的,是带方老黑回去,他从容中透出冷冰冰得不近人情:“方晓冬是方禾的儿子,至于其他的,相信沈老爷查验后自能知晓。沈老爷,昨晚的事,虽以定局,但真相如何,我会查个清楚,现在还请沈老爷将方禾的贵身之躯交给我,让晓冬为父入葬。” “真相当然就是我所说的,我沈家上上下下都亲眼目睹昨晚现场,我岂有说谎之言?秦老板疑心太重。”沈朝秋心中一转,又问,“你和方禾又是什么关系?” 秦霄华说:“我是他的女婿,沈老爷,还有疑问吗?” 方禾亲人上门来,沈朝秋这个外人不好推阻,他踱了两步,露出痛惜的神色:“方禾与我是故交,只因他对我误会颇深,才发生了昨晚的惨剧,对此我心情万分沉痛,方禾的身后事,我也想出一份力,好尽我朋友之情,但既然方禾还有儿子,我也不便主理。” 他唤来管家,让人把方禾送出来。 沈家父子惺惺作态都是一个血脉里流传的,秦霄华似笑非笑,没有回答他。 带走方禾时,沈朝秋把人送出大门:“等灵堂摆设,我会亲自上门吊唁。” 秦霄华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车子离去,沈朝秋才恢复阴冷:“年轻狂妄!” 秦霄华回到公馆后,立刻派林远去准备丧仪一切事宜,在正厅布置灵堂。 林远微惊:“在公馆吗?” 秦霄华理所当然道:“是。” 林远也不再多问。 在摆设灵堂的同时,方晓冬醒了。 他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就是咧着的,可见梦有多美。 方晓冬睁开眼后,看着熟悉的天花顶,昏昏沉沉的脑子逐渐清醒,他记起和方老黑喝了许多的酒,再然后,他就醉了。 醉了之后的事,他却想不起来。 方晓冬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慢吞吞地穿衣服和鞋子,抬头时看见落地钟,竟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秦霄华怎么也没叫他呢? 他洗漱后出去,站在门口,有两个一直守在外面的佣人见他出来了,瞪大眼睛。 其中一个跑过来问他醒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另一个则迅速跑了。 方晓冬正奇怪他们的举动,问会长在哪儿。 佣人就说会长马上过来。 秦霄华很快便来了,只是他脸上心事重重。 方晓冬见了他,便笑得特别开心,拉着秦霄华的手往屋里走,然后比划:“我做了一个好梦!我梦到我们今年是和我爹一起过的年,还有林远,于承力!” 他憋不住事儿,有什么一定会一口气倒出来,换做秦霄华,肯定要让他猜上半天才不疾不徐地揭露谜底,净爱故弄玄虚。 秦霄华本来在来之前做好的狠心决定,此刻又变得犹豫不决。 看着方晓冬天真烂漫的笑颜,要自己说出事实,那不是相当于把这样美好的人送上残忍的绞刑架吗? 方晓冬见他一直不说话,有点难为情了,也不笑了,挠了挠头:“你怎么了?” 秦霄华握住方晓冬的手,把一直放在口中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晓冬,你父亲昨晚……去世了。” 方晓冬脑子嗡地一下便懵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以为秦霄华在和他开玩笑呢,还试图要板起脸,想要教训秦霄华不许开这样的玩笑。 可是向来爱捉弄他的于承力都不敢拿人父母性命开玩笑,秦霄华又怎么会? 方晓冬控制不住地抖,抽出自己的手:“我不信,我爹在哪儿?” 秦霄华看见他的眼睛一瞬红了,还努力睁大眼睛,仿佛只要他的眼泪一脱离眼眶,这个“玩笑”就成真了。 秦霄华心疼至极:“晓冬,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你父亲昨晚独自去了沈家,不知发生了什么,最后你父亲中枪而亡。” 方晓冬脑子一片空白,已经不知此刻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被秦霄华牵着手,往正厅摆设的灵堂,麻木走去。
第40章 阳光在公馆每一处散落,绿叶鲜花被洒了水,五彩斑斓地发着光。 方晓冬的视野里却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色,他看见贴着挽联的灵堂,就在他前方。 一具漆黑色的巨大棺材放置在厅中,一个“奠”字,醒目强烈地扎入他视线里,也扎入他的心脏之中。 方晓冬浑身冰凉,像陷入一个巨大的梦魇,周遭一切都是没有呼吸的。 管家来报说,虽然时间很紧,但棺材已经是请人找的最好的了。 秦霄华点头后,管家又去忙其他,馆中大大小小事务都要他监督管理。 秦霄华看着晓冬,把他的手紧紧牵着说:“晓冬,去看看吧,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方晓冬鼓起勇气,松开秦霄华的手,靠近棺材。 方禾已经被换上一身崭新干净的绸缎白衫,领口处绣着一枝几叶的细竹叶暗纹,交握的手里是他的衍清佩。他的脸很安详,眉间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方晓冬上前两步,看见棺材里静躺的男人,锁在眼眶里的泪珠,瞬间一连串地砸了出来。 他眼前一花,醉酒后丝毫记不起来的事,此刻忽然清晰无误地涌入脑海。 每一分每一秒,爹说娘的事,给他倒酒,抱他回家,抚摸他的脸庞…… 临睡前的那温柔一眼,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面。 “爹……”方晓冬张着唇,无声地喊。 回顾以往十几年,他父亲无疑是不合格的。 他不敢有怨言,因为他怕父亲不要他了。 他常跟小五说,他爹多么疼爱他,他知道都是自己的虚荣心作祟。 从记事起,他爹对他的态度相当冷漠,连个笑脸都吝啬,他小心翼翼地讨好爹,让爹多抱抱他。 他爹却总是冷冰冰地独自坐着,与酒为伴。 开春来琼海的时候,天气早晚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冷,他和他爹走的两天路程里,他爹在白天的时候就把身上厚外套脱下来披他身上,拍拍他的脑袋说:“穿吧,别着凉。” 他多高兴啊!他爹也会难得地关心他! 只是到了晚上,他爹又把厚外套给他扒了,用手背抹抹他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看你热的,脱下凉快凉快。” 他看着爹冷得发白的唇,迟钝地明白,这点关心也不是真的。 他不敢跟别人说,因为说了以后,不仅别人都要知道他是个没人疼的孩子,连他自己也快瞒不住自己了。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很爱他,是他犯贱吗?非要腆着热脸去贴爹的冷屁股吗? 当然不是,他是能感受到爹对他有爱意的。 比如在暴雨里见他摔倒了,会抱起他走回家,会怕他生病,给他烧水泡澡,见他委屈地哭,会默不作声地买红薯补偿他。 有次他削土豆,把手指削得血淋淋,地上落了一摊血洼。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道,这样的伤口也能自己长好吗? 当时爹看见了,急得扛起他就跑去找刘大夫。 刘大夫给他包扎好,走的时候,在外面等候的他听到两人在内屋里悄悄说话。 他扒在窗外偷听。 刘大夫低声骂爹:“你掉什么泪!削掉半片指甲的是你吗你就哭!” 爹哽咽着,跟个小孩儿似地哭道:“我还以为晓冬手指断了……他都被我弄坏嗓子了,差点以为又要成断指了……” 刘大夫冷哼:“那你不会好好对晓冬?你看看把他养的,成什么样子了?” 爹就不服气地反驳他:“成什么了?我觉得我养得特别好!现在晓冬才十岁,又会做饭洗衣服,又会劈柴挑水,将来肯定能自力更生!” 刘大夫啧道:“你这说的,怎么跟你要快死了晓冬没人管了似的……” 爹气冲冲地出来,扛着他就回去。 自那以后,他总有一种恐慌感,爹有天会弃他而去。 如今他真的没爹管了。 昨晚那一顿饭那么奇怪,他早该察觉到爹的异常的!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这一切是不是都能改变?! 方晓冬不知道。 秦霄华看着四肢瘫软到棺材旁的方晓冬,蹲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一直安慰他。 方晓冬听不进去,他的整个脑子都像被架在火堆上反复炙烤,什么都想不得了,只有滚烫的热泪溢满脸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的嘴角是带着点弧度的,苍白的脸透出一抹奇异的温柔,是带着笑容离去的。 方晓冬更为崩溃。 爹去天上找谁了呢?是娘吗?怎么不带他一起呢? 方晓冬哭得几欲昏厥,满脸通红,秦霄华想起什么,大惊着掰开晓冬嘴巴往里看。 嗓子又开始撕裂了。 秦霄华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他这模样,简直就是天塌了,他也不要活了的绝望。 他得让晓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他陪着。 秦霄华把食指按在方晓冬唇上:“嘘,晓冬,晓冬,你冷静点,喉咙不要用力,慢慢呼吸……慢慢的……” 方晓冬看着他的眼睛,咽着口中腥气,秦霄华柔润的嗓音传入他的耳朵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哭声逐渐小了。 “晓冬……”秦霄华捧住方晓冬的脸,那泪水就融到他的掌心里,烫得他心也跟着难受,“人总有一死,你父亲只是早走了一些日子,你不能因此就什么都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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