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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冬呆滞着,看着秦霄华一张一合的唇,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躯壳。 秦霄华让方晓冬仰起脸看他,拇指拭去那眼尾渗出的泪:“你父亲留下了一封信给你,你要看看吗?” 方晓冬的手倏然抓紧秦霄华的衣服,点了下头。 秦霄华让佣人去书房将桌上的信件拿来。 那信原本是方禾写给他的,内容是方禾交待方晓冬的身世。 原意写的是方晓冬母亲是李家大小姐李瑾月,父亲是乡野书生池安。 秦霄华让人按照方禾字迹重新伪造了一封嘱托信。 他不想方晓冬经历丧父之痛后,再得知自己并非方禾亲生之子,他真的怕方晓冬痛上加痛,再有任何意外。 如果真相有天会揭开,也不能是现在。 方晓冬坐在地上,打开送来的信。 爹在满纸都夸他聪明伶俐,勤劳善良,说他是一个很坚强很优秀的好孩子,希望他往后能一直像个孩子般,平安快乐地好好生活。 方晓冬刹那间明白,这不是爹给他的信。 如果是爹给他留信,一定以非常严肃冷淡的口吻,让他不许哭,让他像个男子汉地好好活着。 这封信的语气,他一看就是秦霄华手笔。 方晓冬没有拆穿秦霄华,他埋进秦霄华怀里,眼里蹭湿秦霄华的大片衬衫,死死抱着他的腰,就好像抓到了唯一救命稻草,那力道,生怕一松手,秦霄华也要离他而去。 “晓冬,你会听父亲的话,对吗?”秦霄华抚摸着他的头发,在他头顶轻轻问着。 方晓冬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 摆设灵堂是秦霄华想要晓冬为父尽最后的孝道,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前来吊唁,方晓冬换上白里泛黄的孝服,跪在软垫上,木头似地烧着纸钱。 秦霄华在外面院子里,于承力往方晓冬那里张望了几眼,秦霄华让他先说事。 于承力便将查探到的消息告诉他:“眼线送信出来说,朱雀负责押运的武器会在二十号从洋人手里接手,从南码头运往余州。” 南码头是琼海废弃已久的一个旧码头,周围布满禁止通行的栏杆。 “二十号……”秦霄华沉吟着走动,“就是五天后。” 五天之内,他们要迅速布置分路两拨的计划,其中一路拦截水路,另一路是以防朱雀出其不意走陆地。 于承力又说:“这次大概率会是水爷下场,用他的人运货,与朱雀表面分割,不然出了事,还得朱雀担责,水爷可够狡猾的。” 秦霄华冷笑:“跟水爷的新仇旧账,总有一天我要全部讨回来。” 他回头看了眼跪坐在火盆前的方晓冬,对于承力说:“这件事先不要跟晓冬说,我不想他牵扯进来。” 于承力点头:“那是自然。” 他跟着秦霄华一起走:“我去给方先生上柱香。” 方晓冬见来人是于承力,便放下纸钱,伏下身子行礼。 于承力上过三炷香,鞠过躬,扭头看见一身白的方晓冬,能说会道的他在此刻也是一句话都蹦不出来了。 于承力叹息:“方晓冬,别太难过。” 于承力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久留,跟秦霄华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方晓冬把纸钱烧完后,一直在发呆,没一会儿,身边便多了个阴影。 他转头看去,是换了孝服的秦霄华也跪坐在他身旁,他看着他:“你做什么?” 秦霄华对他一笑:“我是你爱人,你父亲也是我父亲,我当然也得给他守灵。” 方晓冬鼻尖一酸,推他:“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秦霄华不走,反握住那只推他的小手:“好了,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你要我做一个不孝之人?” 方晓冬只好随他去。 没一会儿,佣人送上来一碗参汤,秦霄华要把方晓冬拉起来:“你从醒后还没进食,先喝完汤吧。” 方晓冬摇摇头:“我没有胃口,不想喝。”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麻麻木木的,胃里和嘴里都是苦涩的,根本吃不下一点东西。 秦霄华皱着眉:“那不行,你这么糟蹋身子,就算我答应,你父亲也不答应,晓冬,你要在你父亲面前耍小性子吗?” 方晓冬想说他没有耍性子,他是真的吃不下,但抬头就是他父亲遗体,只好依从秦霄华之言,接过佣人手中的参汤,一口气喝了。 他的喉咙有些细微伤口,汤水咽下去,密密麻麻的刺疼里,还泛着痒,一不小心就咳嗽起来。 秦霄华看他这样,忙叫人去卧室抽屉里,把上次没吃完的消炎止痛药拿过来。 方晓冬拉住他袖子:“那消炎药那么金贵,我也没大碍,只是一点点的小伤口,没有上次严重的,还是不要吃了。” 秦霄华生气地瞪他:“再金贵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药拿来后,秦霄华看着他吃,他只好吃了。 入夜后,方晓冬让秦霄华去休息,他一个人守就行。 秦霄华说:“我还想让你去休息呢,只怕你一定是不肯的,所以我就没说,我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他给指路灯换上新的蜡烛,罩上灯罩子,以防夜风吹动,续上香火后,过来重新跪在方晓冬身旁。 方晓冬知道彼此谁也劝不动谁,就作罢。 翌日,秦子弘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要来吊丧,秦霄华当然不许这种人进来,让管家打发走。 秦子弘在大门口等了许久,都没进去,气急败坏,狠狠骂了管家一通。 管家躬身赔笑,说尽好话,但就是不让人进。 这边正僵持着,后面又行驶来一辆气派的小汽车。 沈朝秋和沈嘉煜也来了。
第41章 沈朝秋是个注重仪容仪表的人,到哪儿都要把自己收拾得规整妥帖,他一身黑色长衫,眉目威厉,沈嘉煜先下了车,给他打开了车门,他才慢悠悠下车。 安岁也跟着秦子弘来了,只不过秦子弘不允许他出面,安岁问为什么,秦子弘就骂他说,你害人家到牢狱里走了一遭,人家能待见你?! 安岁待在车里,见沈家父子来了,也下了车,跑去秦子弘身边。 秦子弘没空教训他,忙着对沈嘉煜冷嘲热讽:“沈老爷,沈嘉煜,两位也是来吊唁的?只是,沈嘉煜你怎么有脸来的呢?也不怕晓冬见了你,就要红着眼杀你。” 沈嘉煜微微扯出一抹冷笑:“子弘,我并非有意要杀晓冬父亲,子弘何必咄咄逼人,令我愧疚难安呢?此次前来,我也是想跟晓冬认个罪。” 秦子弘嗤笑:“想认罪的话,不如把自己的脑袋交出来呢。” 沈朝秋冷言道:“我们如何,轮不到你这么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转头对管家说:“我来见我故人最后一面,请让我进去。” 沈朝秋抬脚就要进大门,管家伸手拦着,对上沈朝秋那双凌厉的眼睛时,讪笑道:“沈老爷,还请容我进去通报一声,再让您进去不迟……” 沈朝秋一个五十岁的人,被一个管家拦着,还说要通报一声才能进去,自他沈家成名后,还没遭受过这种怠慢,不由冷下脸,挥开管家:“岂有此理,方禾乃我多年故交,他秦霄华又算什么?不过一个不被大众认可的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也敢阻碍我见我朋友最后一面?” 沈朝秋冷哼着就进去,管家很为难,却不好阻拦,沈朝秋不比秦子弘,他岁数大,算是半个长辈,秦霄华谦虚有礼的名声在外,管家也拿捏不清秦霄华会不会将沈朝秋拒之门外,便半推半就地跟在后面。 秦子弘也趁乱进来,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其他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安岁,他立马瞪直眼:“你他妈跟着进来做什么?滚回车上去!方晓冬如今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见了你不得更气死?!出去出去!” 安岁咬紧唇肉,不甘地想,你这么不是个东西,倒是会为那哑巴着想,可惜人家根本不拿你当盘菜! 他边暗暗腹诽,边无可奈何地出去了。 三个人就这样进了秦公馆。 方晓冬刚吃过早餐回来继续守着,秦霄华半哄半逼地让他去,不然这一天可有得跪的,身子撑不住怎么能行。 秦霄华正陪着方晓冬,院里就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沈家父子,还有秦子弘都进来了。 管家满头冷汗地跑过来跟他说:“会长,我实在拦不住……” 秦霄华站了起来,浏览着进入大厅的人,最后定在沈朝秋身上。 沈朝秋刚做足架子,张了张口要说什么,秦子弘这厮就先冲了过来:“晓冬!” 秦霄华把他拦住,不让他靠近晓冬。 方晓冬听见是秦子弘的声音,抬头看了眼他,然后低头继续看着前面火盆里的灰烬发呆。 里面的灰烬已经凉透,黑黑灰灰交杂,被秦子弘冲过来时带起的风扬起几片碎骸,就像他的心一样,一片疮痍。 秦霄华用了力道,把秦子弘往后一推,寒着脸:“你如果是来吊唁,就请好好地上柱香,在死者面前,别做多余的事。” 秦子弘气得胸膛起伏,伸手拽了拽西装下摆,理理领带,大步上前取香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那边沈朝秋被秦子弘这么一闹,抻着个脸不高兴:“秦老板,我先前有言,要来吊唁,今天正好有空,便来了。” 秦霄华不给他脸面,冷冷淡淡道:“您不来,更是好的。” 沈朝秋怒意涌上眉间,但他自知理亏,就忍了:“你对我有怨言,是我该的,毕竟方……” “沈老爷。”秦霄华忽然出声打断他,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这里是我岳父的灵堂,逝者已安,还是不要说那些前尘过往了,以免扰了我岳父泉下的休息。” 沈朝秋重重用鼻子呼了口气,握着拳头,再三忍耐,等秦子弘退到一边,他上前去。 秦子弘就杵在秦霄华旁边,当然他更想在方晓冬身旁,抱着他好生安慰下,他没了爹,可以跟他回秦府,他一定把他伺候成爹。 但是秦霄华这个碍眼门神挡着他,让他只能隔人相望,惋惜道:“晓冬,节哀顺变,你照顾好自己,叔叔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安息的。” 秦子弘虽不是好人,这两句话却说得在理,方晓冬低沉地垂眼,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轻眨的睫毛微微颤动。 一夜未睡,他的脸呈现病态的苍白,嘴唇都裂了点,更楚楚可怜,柔弱动人。 秦子弘眼巴巴等着方晓冬回应,方晓冬却置若罔闻,像尊冷冰冰的雕像。 秦霄华毫不客气地催他:“香也上了,人也见了,子弘就请回去吧,别扰了死者安息。” 秦子弘哪里舍得走,他就不走。 沈朝秋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抚摸棺材抒发思念,沈嘉煜却是直勾勾盯着跪在地上的方晓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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