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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和秦子弘赤裸裸的贪婪不同,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表面沉静实则浪潮汹涌的深海。 沈嘉煜上前两步,喊了一声:“晓冬。” 方晓冬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向沈嘉煜,眼底泛起细细涟漪,冷漠的光华如同利刃狠狠插在沈嘉煜心口,破开一个大洞。 大厅之中一瞬静寂下来,就连哽咽的沈朝秋也诧异地看过来,端详着跪在地上的方晓冬。 他和方禾长得一点都不像,虽然都是大眼睛,却不同风情。 方禾的眼睛英气俊朗,如同一副黑白的泼墨山水画,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围绕于身。 方晓冬稍显柔软,像是雨幕中,竹帘后,院子里,被毛毛细雨敲打的富贵海棠,簇簇郁郁,溶溶朦胧。 沈朝秋走向方晓冬问:“你就是……” 他的话再一次被秦霄华打断:“沈老爷,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聊聊,借一步说话。” 沈朝秋三番两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打断说话,大为不快,又不好发脾气,只冷冷道:“好吧。” 秦霄华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尤其对方还是比他年长的长辈,方晓冬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秦子弘的心倒是活泼起来了,秦霄华一走,谁还能阻拦他靠近方晓冬。 只不过秦霄华早有所备,吩咐管家送秦子弘离开,还招呼过来两名护卫一起送。 秦子弘一看,这是存心要赶人了,他好心好意来吊唁,却受到这种待遇,简直可恶!他叫晓冬:“晓冬,我已经知错就改,能不能别再这样对我?给我个机会,我以后绝不会再害你!” 方晓冬看着沈嘉煜的眼珠子终于移到了秦子弘身上,秦子弘露出一副“你快答应”的表情,方晓冬却只是又低下了头,看着火盆。 秦子弘一愣,下一秒就被管家请出去。 秦子弘气哄哄地离开,看见沈家的车时,上去踹了两脚出气:“妈的!我非要秦霄华死不可!” 安岁见他大怒,也下了车过来。 沈家司机大惊着下来:“秦二公子,这是何故?” 秦子弘气红了眼:“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都怪你们沈家坏事做尽!害死方晓冬父亲,他现在都不跟我说话了!” 安岁无语地瞅他一眼,被秦子弘抓着:“你那是什么眼神?幸灾乐祸?别以为我得不到方晓冬,你就觉得你还有机会,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你他妈给我走着回去!” 安岁瞬间苦着脸拽他求饶。 秦子弘狠心绝情,把他关外面,让司机开车。 要不是安岁在其他事上对他忠心耿耿,他也不想留他,这小子也是贱骨头,怎么打骂他都不还手还嘴,对他死心塌地,确实上哪也找不出这样一条衷心可用的狗了,他最近打听到,秦霄华跟严卫频频来往,似乎暗谋什么大事,安岁在探查密线这方面,倒是很有用。 沈家司机等他们走了后,才暗暗骂道:“你秦子弘不也是个声名狼藉的烂人?怎么有脸骂别人的!我呸!王八羔子!我祝你路上出车祸撞断腿!” 秦霄华带沈朝秋步入后间的隔断室内,他相信沈朝秋已经查到了方晓冬身世,为了不让方晓冬有疑,他要沈朝秋在方晓冬面前对此事闭口不言。 沈朝秋自然不肯听从一个小辈的要求,板着脸,顾左右而言他,摆明了想要秦霄华求他。 秦霄华也不惯他,只笑笑:“沈老爷不肯听我的,我也没办法。那我只好将你与李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公之于众了。” 沈朝秋脸色大变:“秦霄华,你这是在威胁我?” 秦霄华嘴上说着“哪敢”,脸上却是一副“你奈我何”的张狂神情,他勾着唇,那抹浅笑简直让他更加英武神气,把沈朝秋气个半死。 外头只剩方晓冬和沈嘉煜。 方晓冬闭上眼睛,像是要隔绝一切。 旁边站的人是杀了他父亲的人,他有好多的话想要问他,那枪是非开不可吗?他爹是非得要杀吗?真的是一时失手吗? 他猜测自己父亲与沈朝秋或许有他不知道的恩恩怨怨,可真的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 沈嘉煜看着方晓冬惨然的脸,靠近了些:“晓冬,大部分的内因,我想你已经听说了。” 方晓冬睁开眼,一双清棱棱的眼直视他。 沈嘉煜蹲下来,拉进两人距离,连方晓冬瞳孔中映着的他的脸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愧疚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不得杀了我,你想怎么对我,我都会受着,这是我该得的,只是请你……” 方晓冬抬手阻止他继续说话。 沈嘉煜抿了唇,看着他。 方晓冬比道:“你以前对我,总是那样亲昵热情,我以为你是想和我交朋友。杀我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沈嘉煜握紧垂在膝上的手。 方晓冬又道:“对不起,我以前觉得你有点烦,不想和你有过多的接触,但我以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性格有点不太招人喜欢。” “现在,我觉得,你好可恨。” 方晓冬不再看他:“请你走吧,我怕我爹,看见你之后,不愿意来见我了。” 沈嘉煜双目泛红,死死盯着方晓冬的脸,他早就知道,他和方晓冬的关系会如天崩地裂,再不能如初,但他依然愚蠢地抱有一丝幻想。 但真的听到了方晓冬对他的态度,他却不能接受了。 沈嘉煜站了起来,俯视着方晓冬,脸上的痛苦难过,还有眼底不易察觉的眷恋,通通消失殆尽,冰冷的瞳孔里只有残忍与掠夺。 他的嘴角甚至是微笑的:“方晓冬,我告诉你,这事我做得一点都不后悔,你爹要杀我爹,我能坐视不理?我才该是向你愤怒的、向你问责的!” 方晓冬抬起眼看他,握紧双拳,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撕裂眼球,红得滴血。 沈嘉煜从兜里拿出一张备好的支票,伸手递给方晓冬:“这是我沈家赔偿你的钱。” 方晓冬不接,他就松了手,写着一百万的支票纸张便轻飘飘地从他指尖坠落。 方晓冬看着地上的那张纸,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掉落。 他捡起那张支票,站起来,拿着沈嘉煜的手放进去:“请带走你的东西,不要脏了我爹的灵前,还有公馆。” 沈嘉煜将手里的支票捏成一团,盯着方晓冬,怒极而笑,走了。
第42章 沈朝秋与秦霄华从后面出来,见厅中只剩方晓冬一人。 秦霄华上前扶着方晓冬颤抖的双肩,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不言,深呼吸了口气,摇摇头。 沈朝秋背着手说:“秦老板公务繁多,我先走了。” 秦霄华让管家送他出去。 沈朝秋回到车上后,问沈嘉煜怎么提前出来了。 沈嘉煜从上车后,就一直阴鸷着脸,他父亲来了,才缓和一些,他回答道:“里头太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 沈朝秋“嗯”了一声,让司机回家。 路上,沈朝秋开口说:“嘉煜,等回去以后,我们沈家另一半大权就交给你吧。” 沈嘉煜身心一震,眼里划过一抹锐光,他轻轻握了握拳,惭愧道:“父亲,我做了错事,您不生气,我已经很感恩了。” 沈朝秋故作疑惑:“什么错事?” 沈嘉煜说:“我不小心误杀了您的朋友……” 沈朝秋轻叹:“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车内陷入沉默中。 沈嘉煜垂着眼,心中冷笑。 他赌对了,以父亲的想法,其实也是想要方禾死的,被人拿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父亲怎会留他性命呢? 或许会有情意,但如果方禾抵死不从,下场也不过一死。 沈嘉煜转头望向窗外的景色,不禁想着,可以得到沈家所有大权,就算和方晓冬决裂又如何呢?等他拉秦霄华下马,逼秦霄华走投无路,方晓冬终归是要落入他手中的。 而秦霄华,他要把他千刀万剐! 方晓冬只是暂时安放在秦霄华那里而已。 “秦霄华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赌场一没,北方生意也削去大半,他不过就是只被断了两条后腿的病虎,苟延残喘。找找其他商会的负责人,游说一番,联合起来,让秦霄华交出四大商会之首的位置,轻而易举。”沈朝秋嘱咐着他。 沈嘉煜应了一声。 沈朝秋像是想起点什么,又说:“他似乎对方晓冬不太一样,这人就是传闻中,秦霄华的爱人?” 沈嘉煜模棱两可地说:“或许吧。” 沈朝秋讥笑道:“还以为只是个暖床的,今日一看,倒是很把人放在心上,你可以多利用这点,看他秦霄华,是否英雄难过美人关。” 秦公馆里,沈家父子走远时,秦霄华便坐在软垫中,把闷声哭泣的晓冬一只手搂进怀里,另一只手去抹他的眼泪:“是不是沈嘉煜和你说什么了?你不要多想,先把你父亲的后事处理完,至于其他的,我们缓缓再说。” 方晓冬有点累,身子靠着一堵坚厚的胸膛,浑身就软了下来,靠着,点点头。 秦霄华用袖子沾干净他眼尾的湿痕,轻轻问他:“要不回屋休息一会儿?你守了一天一夜,身子不行的。” 方晓冬抬手:“不用的,你愿意的话,让我靠一靠,我就好多了。” 方晓冬愿意依靠他,他很是高兴的,就把人搂紧,给他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当然愿意,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会叫你的。” 方晓冬闭上眼睛,手还在动:“谢谢。” 秦霄华在他额心用唇碰了下,没有说话。 这一闭眼,方晓冬又做梦了。 梦里清河村的槐花开了,这时他好像才五岁?小小的一只,看什么都很高。他拿着麻木袋子,上山去摘槐花,他摘了满满一袋子,回家说:“爹!我想吃槐花馅儿的饺子!” 他竟然能开口说话,这真不可思议。 爹坐在窗前的椅子里,低头用针线缝着什么,红艳艳的一团,暖融融的阳光落满了桌子,和人的身上。 爹手里那团东西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块质地柔软的丝绸红盖头,上面绣着龙凤呈祥,里面塞着崭新洁白的棉花团。 爹穿针引线着,抬头看他,骂他:“哪来的白面给你包饺子吃?你这馋嘴倒是会吃!” 他就噘着嘴,跑过去,看爹缝制:“爹,你这做的是什么?” 爹拿起来给他展示:“给你绣的小花枕头,枕着会做好梦,喜欢吗?” 那红布上的金线龙凤在阳光下闪着粼光,好似活了起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只剩小刷子似的睫毛:“喜欢,爹手艺真好。” 爹就哼道:“不喜欢也得喜欢!” 他满怀期待地看了会儿,说:“爹,我还是想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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