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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刹那间想起来在那个刚刚跟宁士扬谈话完毕的午后，自己留在他的书房，无意间打开了一封汇报目前调查情况邮件，署名正是十年前的下属邵百川。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关于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 “是你……”宁知微再开口时，声音暗哑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不……你猜错了，我知道你。十年前，我知道你在帮我爸爸办事……也就是说，你手上有当时宁陆川和周临暗度陈仓窃取公司的证据？！” 邵百川叹息着回答道：“是有一些被我暗中保存了下来，但并不完整，无法形成有效的证据链。而且，这已经是我这些年来东躲西藏、时刻逃避周临怀疑或突然发难的结果了。” 桌子下面，宁知微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听见这一句话，除了意料之外惊喜带来的情绪波动之外，他竟然蓦然滋生出了些许紧张。 像是近乡情怯，尽管这是他十年来睡梦中也想找到的、父亲被陷害的罪证，但当有人真真切切地将东西呈现在他面前时，他思绪浪潮翻涌，近乎不知所措。 这个自己等待了许久的揭秘时刻……终于到了。 宁知微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镇定下来，想到还有最重要的前置环节没有安排好。于是他抬眼看向邵百川： “邵经理，既然今天我们已经坐在了这里，那么自然可以开诚布公，我把你的行为理解为，你有放弃枫林、转而向澜石合作的意向。” 邵百川点了点头，肯定这一点：“这是自然。” 他带着苦涩自嘲般一笑，直视着宁知微的眼睛，犹豫片刻，才缓慢地将自己此番重大举动的真正起源全盘托出。 “十年前你父亲出事之后，周临和宁陆川将公司进行了大洗牌。许多之前跟你父亲有私交、或者被提拔过的员工都被驱逐出澜石，换成了他们自己的人。” 也不知道是该说幸运还是不幸，邵百川这个货真价实的宁士扬心腹，在这次风声鹤唳的大清洗中却由于一直处于极端保密状态而躲过一劫。 而后，他艰难活过几年公司动荡，最终在周临和宁陆川的决裂中被迫站队，离开澜石，跟着枫林长途跋涉到这里。 这些年，他虽然对周临并没有什么好感，但迫于现实生计不得不兢兢业业，始终扮演着普通主管的角色。 由于他本人的能力还算过关，得到了亟需用人之际的周临信任，也对他委以重用。 这不过这重用与宁士扬纯粹出于欣赏眼光的截然不同，而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衡利弊，自始至终都伴随着周临的打压和猜忌。 “虽然找不到证据，但他应该看出了什么，一直都在怀疑我。” 邵百川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像是在后怕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刀尖行走。他告诉宁知微： “小宁总，其实本来在你重新回到墨城之前，我基本上已经放弃希望了。虽然我手上还有当年他构陷宁总的一些证据，但是连能够报仇的人都不在了，你和凌夫人一直没有音讯，我就算掌握了这些东西，也和拿着一堆废纸无异。我想着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坚持着在周临手底下看人颜色、战战兢兢地活过半辈子，囫囵赚够钱以后赶紧退休，干脆把这个秘密永生永世埋在地底。” 但尽管已经差不多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有时候午夜梦回，想起来事业上那些陈年旧事，他还是会觉得辗转反侧。 “你父亲曾经是我的恩人。”邵百川长叹一声，想到昔日上司，眼角忍不住涌出泪水：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受到职场霸凌，一度被逼到差点辞职。我被派到你爸身边做一个很难的项目，被迫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想着好歹完成这个活计就赶紧离开公司，哪怕形容狼狈也在所不惜。” “然而也就是这一个项目，竟然让宁总注意到了我，从而处处提拔帮扶，甚至在我家人生病的困难之际借给了我救命的二十万。这二十万的钱我早就还给了他，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到现在都没有还清。” 一字一句，呼吸之间，宁士扬的身影再次在宁知微心脏深处缓缓被承托而起。 他出神地坐在原地，听邵百川用发自肺腑的声音感叹着十年前那个一生身处正地的董事长。 鼻腔发酸，喉咙发苦，万般杂念都被压在心外，唯有一句话在血液中始终存续。 爸，他想，虽然晚了一些，但我一定会成为你那样的人。 在为你报仇之后，集成你的衣钵，你的灵魂，你对这个家庭的责任。 这是我欠你的。比邵百川的二十万还要难以还清，一万倍。 “好在就在我即将放弃希望的时候，小宁总你回来了。” 结束了对自己前半生的漫长追忆，邵百川把千言万语融进对宁知微熟悉又陌生的注视之中，感慨万千地笑笑：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惊讶。但也说来惭愧，一开始迟迟没有下定要立刻回来帮助你的决心，总想着再观望一下你的势头看看再做决定，大概是因为已经被驯化了太久，欺压了太久，以至于逐渐麻木，想着就此臣服命运。” 可是那场招标会撕碎了他最后的挣扎和犹豫。 “小宁总，你知道吗，在招标会上发病那天，虽然已经有了四肢麻痹的症状，但一开始的那几分钟，我其实还有意识，能看见你做了什么。” 像是作为一个阔别已久的长辈，他用称得上欣慰的目光看着现在的宁知微。 挺拔的，坚韧的，英俊的，富有朝气的故人之子，在他跌落到低谷时挺身而出，再次拯救自己于绝望之地。 后来经历过漫长的抢救和昏迷，再次意识清醒地醒过来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而是终于下定了那份迟到的决心。 “小宁总，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能够好端端坐在这里，极大程度是因为你。” 邵百川神色坚决，一字一顿，“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在这里起誓，若是我抱着什么对你、对现在的澜石不利的念头，就让我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出门被车压成烂泥，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未免有些太重，宁知微虽然感慨，但还是赶紧摆了摆手让他别这这么说： “我相信你。邵经理你也不用这么自责，我……能理解你的决定。毕竟我的确已经在国外蹉跎了太长时间，回来得晚了一些。谢谢你一直坚持到现在。” 邵百川一怔，皱了许久的眉心骤然放松了下来，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竟然又有点想哭出来的意思。 宁知微看着他的表情，垂下眼，半晌缓缓哂然一笑。 他不相信玄学，但此刻却想承认，冥冥之中一切真的自有天定。 在招标会上做出的那个艰难抉择……真的具有无与伦比的意义。 那座终究还是倒向了正义一方的天平没有白费，他给自己赚来了今天邵百川宝贵的信任。 这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他曾经埋下的种子。他最需要感谢的，其实是挺身而出的宁知微自己。 第119章 录像带 无论心中有多感慨，毕竟还是要进入正题。最后一声叹息落下去，宁知微垂下视线，有意无意地望向邵百川带来的那个提包。 思虑再三，还是主动开口问了： “包里放着的……就是你带来准备给我看的证据吗？” 邵百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采用了更直接的方式。 他一言不发地拉开提包拉链，先拿出了一沓被装订好的厚文件夹，然后便是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录像带——被一大卷胶带缠在一起，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看样子已经好多年都没人打开看过了。 这东西在电子娱乐业的发展中已经渐渐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宁知微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在现实中看见过了。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邵百川的动作： “这卷录像带是……” 邵百川把东西全部都摆在桌面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稀释珍宝。他看向宁知微的眼睛，深呼吸一次才慎而又重地告诉他： “十年前出事的那天，我作为澜石高管参与过那场董事会。当时在周临和宁陆川亮出底牌、你父亲突然昏迷在地之后，场面一片混乱。我当时脑子还算清醒，想到要留下证据，就趁着他们送你父亲去医院的空档，去了一趟公司的监控室，紧急把这场董事会的全部监控录像都拷了下来，没有让宁陆川和周临发觉。我离开之后不久，他们就为了销毁罪证把这段录像给从系统里永久删除了——也就是说，我手里这个录像带记载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仅仅剩下这一个副本，再无其他。” 他每说一个字，宁知微一直提起在半空的心脏就随之震颤一下。 他想过邵百川手里存有的证据可能对扳倒宁陆川和周临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万万没有想到它竟然来得如此直接。 监控录像……如果能够证明这的确并非伪造，那么岂不是能够让他回溯时光，无比直观地见证那个谜团重重的雨天，董事会上究竟发生了怎样一场导致了此后一切接踵而至的闹剧。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宁知微只觉自己心如擂鼓，胸膛起伏，面上也泛出一抹紧张和兴奋交织而成的红晕，几乎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给方才带自己进来的公馆联系人打了电话，告诉对方自己需要一台能够放映这卷录像带的机器。 果不其然，他对这里最基本的判断没错，那经理神通广大，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要求也毫无意外，没用几分钟就派人送了一台放映机过来。 宁知微坐在原地，看着专业的工作人员测试性能，然后把那卷录像带要过去，放到专门的卡槽里，准备放映，感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眼里跳出来。 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直面那场悲剧的能力、亲眼看见自己父亲生命流逝的勇气，但…… 是时候了。 一声低沉的提示音，雪花微微闪动，然后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无关的工作人员退出小楼，空气彻底安静下来——然后，放映正式开始。 放映的背景从一而终，始终是一个虽然经过摄像头角度扭曲有些失真、但落在宁知微眼里仍然熟悉到让人想要落泪的房间。 那个他曾经在里面侃侃而谈的会议室，澜石大楼里最宽阔气派的一间。 在微弱的电流声中，屏幕上开始逐渐出现不同的人物。 他们的脸在缩小之后有些模糊，不过宁知微还是辨认出了其中最为关键的几个，包括坐在长桌尽头主位的宁士扬、他身边站着的周临、下首的宁陆川，以及一个不起眼角落、拿着本子拘谨坐着的邵百川。 尽管已经是十年之前，但当时的澜石毕竟财大气粗，监控都是最前沿科技的进口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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