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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很早开始,他便发现,自己对这个并无感情的家伙充满不良企图。 一定要为这份见不得光的恶心念头寻找一个起源的话,好像可以一路追溯到高中时代第一眼见沈世染开始。 那时沈世染还没现在这么高,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又白又瘦又干净,虽眉目淡漠,看起来毫不可爱。 但莫名就是诱动了夏果的心魔。 夏果确定自己不爱他,是因为从见到他到对他生出那种肮脏到不可细述的想法,前后只用了不到两秒。 这么多年里,对沈世染本人除了主观上的“好看”和由此联想到的“好··”之外,亦没有过一丝想要接触了解的欲望。 比起“一见钟情”,一念成瘾这个说法,似乎来的更为准确和入髓。 这些年他学的最重要的课程,便是良好地掩盖情绪,不被人探知内心的沟壑。 包括心底的苦,也包括对沈世染的邪念。 很好地藏着,变成独自一人消磨的肮脏念头。 养在心里用来亵玩的沈世染,和现实中保持距离加以利用的沈世染,成了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现实中的那位也实在不够可爱,比夏果心中予取予求尽随他意的少年相去甚远,夏果从不指望能与那人有什么真实的交集。 却又因为这段荒唐的联姻,不得不与沈世染有了现实接触。 这两年来,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变得日渐扭曲——对心中意象贪念越深,越不愿靠近真实的沈世染。像书粉无法接受贴脸的明星亵渎心中圣洁的角色,沈世染或许不清楚——夏果对他,同样反感。 明明生了自己喜欢的脸,却没有长成自己想要的个性,不乖又不甜,同时又要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不断提醒夏果那个美丽少年不过是他独自撑起的一场幻梦,现实中只有一个拈花惹草不守夫德、性格冷冰冰的脾气很差且很讨人厌的沈世染。 心头裹缠的寥落感随脏污的空气一同散掉,回归到索然无味的现实。 脑子里各路数据没完没了地飞,烦心事沉甸甸地撕缴成一团。 墙体预留的版面多大,穿插空间用什么形式来呈现…… 亚克力字体造价高但上墙效果更好,发泡板显廉价,却是目前来看更加符合预算的材料,明天还要通知项目组把上墙内容再精炼一版…… 下午才去探了工厂,身上还有尘土的痕迹。 夏果低头看鞋尖上从工地里带出来的灰沙,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在鸡毛蒜皮分秒必争的现实中。 而沈世染和叶灿,活在另一个梦一样的世界。自己好像是比他们老了一个世纪的人,那样活跃于明面上的爱恨纠葛,于他而言像是前世经历的事情…… 夏旭德打来电话,夏果接听,嗓音未完全恢复平常,只简单叫了声“叔叔”。 夏旭德对他的关怀也只浮于形式,碍于外界口碑被迫好生养着夏果,他或许都不记得夏果本人什么性格什么模样,自然没察觉到异常,叮嘱夏果有空回夏宅吃饭。 夏果浅声说好,夏旭德没有挂电话,夏果也便听着。 安静了片刻,夏旭德问:“跟小沈相处的还好?” 夏果说还好,夏旭德静了静,没有多问,意味不明地交代,“见机行事就好,不必过度委屈自己。”而后挂了电话。 夏果拉上裤链,以怨报德地对屏幕上刚刚使用过的面容比了个中指,西装搭在肩上离开了办公区。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居民区,路很窄,不好走,万家灯火挤在一起,淡淡的幸福隔着车窗一点点融进他的眼底,又一点点破碎消失,离他远去。 风吹过来,带着舒爽的凉气,让人想要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 夏果让助理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兀自下了车,倒回头,背过车子行驶的方向带起口罩往刚刚经过的居民区去。 巷子很窄,尽头有一栋被居民称作“鬼楼”的四层单元楼,早些年发生过严重火灾,一家三口被烧死在室内,许是死的凄惨,魂魄不肯安宁,后来时常有闹鬼传闻,扰得有点条件的居民都搬离了这里。 火灾发生时这边已经被列为了拆迁项目,因为鬼魅邪说失去了商业价值,一直没有动工。 熏黑的楼体至今没有修复,细看墨色的墙体下还叠着一个大大的红油漆打下的红圈,圈内歪歪扭扭地喷了一个血淋淋的巨大“拆”字,像一个孤立风中的冤魂,年复一年地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前几步走得很快,之后步伐开始散乱,像是忘记了一开始想要去哪里,踟躇在巷口失去了方向。 街巷空荡荡的,冷风搜刮掉人世间一切的温暖,一直吹向天地的尽头,擦肩而过的都是表情冰凉的陌生人,身后没有人拦截吹向他的风,身前没有人在等他。 夏果裹了下衣服,单薄消瘦地驻立在那个寻常人不觉得有多幸福,却是他穷尽毕生也进不去的平凡世界外围,孤魂一样游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跑来几个身着普高制服的小姑娘,兵荒马乱地往一个方向奔去,路过夏果时险些撞到他身上,忙乱间丢下一句抱歉,嘴里继续喊着什么,一边招手一边飞奔过去。 落在夏果眼里,每一步都是生命力的具象表达式。 夏果顺着身边卷起的风回头去望,女孩们奔跑的目的地是一个公交站点,停着辆黄绿相间的车,折叠车门开合了两下,最后彻底合上。 公交司机一脚油门回应女孩们不该有的期待,孩子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忿忿不平地嘀咕了几声。 但也只是几声,学生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很轻易地接受了要在这里继续吹十分钟凉风的现实,垂下头去刷着各自的手机等待下一班公交车,随口八卦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 夏果立在站台,把自己混在人群里,侵染上尘世的味道,甩脱如影随形的孤寂。 他习惯性地倚靠在站台边角,看风卷起行人的衣角,看红灯变黄又变绿,看人来来去去,身边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站点背景时不时切换广告海报。 酸奶、手机、自嗨锅…… 以及叶灿。 孩子们的话题跳跃性十足,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兴许瞥见了海报,聊着聊着扯到了沈世染和叶灿头上。 大概还是网络上那种激动加喟叹的情绪,少了表情包和惊叹号的加持,显得平静了一些。 夏果没有刻意在听,也没有刻意回避,像儿时陪同父亲去茶楼听书那样闲在在地立在一边,任凭词句间断地传进耳朵。 有两个女孩说着说着争论上了,一个心疼沈世染一个心疼叶灿,双方各自认定自己喜欢的人才是被辜负的那一个,谁都说服不了谁——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小沈付出的还不够多吗?叶灿自己自卑也要怪到小沈头上?” --“上升期男明星常年被外界传包养,正常有自尊心的人都会介意的吧?灿灿想证明自己可以凭实力站稳脚跟有错吗?这也能说成是性格污点?” “没说是污点啊,我只是就事论事,他想证明自己,就不管小沈的死活,解约风波闹得人尽皆知,公开活动上直接喊话跟小沈划清界限,小沈连分手都是从娱记那里得到的消息!作为CP粉我觉得小沈被辜负得很惨不可以吗!” --“偏心偏到这种地步还说是CP粉!在一起那么久,但凡他公开承认过一次和灿灿的关系,或者跟灿灿订婚结婚,包养传闻都会不攻自破的!”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小沈那个家境,订婚这么大的事情是他个人意愿能决定的?除了婚姻以外他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了,最后分手也是你灿单方面对外公布的!这样都不能堵住你们山火粉的嘴?” --“不方便订婚?说白了不就是觉得灿灿的身份不配进他沈耀祖的家谱吗?!灿灿被网暴了那么久,没疼到他身上他就装聋装瞎,被分手之后转头就跟别人订婚了,贪吃蛇都没他会玩无缝连接,是伤心还是偷着乐还真不好说。总之我没看出来他哪里有一点点在乎灿灿的样子……” 眼瞅着争执要升级,身边几个女孩赶忙劝和: “好了好了,人家两个有钱有颜,恋爱谈的轰轰烈烈,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咱们在这瞎心疼什么。话说你们上周周清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的大题做出来了吗?” 好艰难的一段感情…… 夏果感觉自己像只被悠起来的摆锤,随着双方发言不断地改换立场。 好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作为沈世染的结婚对象,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清醒公正地判断孰是孰非好像不太正确。 于是甩甩耳朵,屏蔽掉了后面的话题。 下一班公交到达,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被人群挤着上了车,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城市四点到六点一个晚高峰,属于待遇优厚的白领金领。九点到十一点有另一波晚高峰,属于苦命的高中生和没日没夜的底层打工人。 像是划入了时光结界,前后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喧嚣的街巷陷入冷清,像沸腾过后逐渐冷却的水,车流变得稀少,人从成群结队变成稀稀落落,最后只剩下夏果一人。 也是在这时,夏果听见了身后草丛里,细弱蚊蝇的叫声。 颤抖着,孱弱的,讨好的叫声。让夏果想起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对人乞怜以求活命的脏小孩。 心被针戳了一下,剧痛像是离弓的箭,逆着时光一路穿刺,回流到懵懂的孩童时代。 好在已经习惯——这些年没有一分一秒,是不疼的。 站点前方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两侧是一些破败的三四层高的步梯居民楼,一并被划到了待拆迁的范围内,房子破败,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昏昏的灯。 昏黄的灯光照着苍色的绿化带,底部的枝干透出斑驳的光影。没有市中心那样整洁如新,也看不到扎眼的垃圾,四周的一切漫着层雾似的,好像时光前行的过程中不小心遗漏了这个角落,浸泡在暖色的旧格调里,停滞不前。 夏果蹲下身,尽量轻尽量慢。 绿化带里探出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猫头,黑白相间的牛奶猫,很瘦,脸尖尖的,也脏,长得不太漂亮,皮毛有被人为划开的裂口,黑色的血已经结痂,望着夏果,眼里满是恐惧,在求生欲的支配下抖着嗓子张着糊满垢痂的圆眼睛,求救。 细看发现后边的枝影里一晃一晃,是另外一只胆小的猫。 短绒胎毛里混着新长出来的黑色的长毛竖纹,是只本该很威风的小狸花。 身子只比拳头大小,同样有被虐待过的伤痕,细绒的胎毛不足以抵御深秋夜里的寒气,没有猫妈妈在身边,不知饿了多久,体内已经没有了生热的能量,细小的爪艰难地立着,躬身打着哆嗦。 察觉到蹲下来的巨型生物的目光,小猫叫声更尖锐了些,渴望获取一些吃食,又害怕,瘦骨嶙峋的脊背圆圆地拱起来,太瘦了,可以看见一节一节突出的脊椎,尖尖地顶起薄皮试图昭示几乎不存在的威风,喝退不怀好意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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