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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十九岁,在“锻火”训练营接受铬刚部队的准入训练——只不过那时候的闻过还是个浑身刺头、埋头苦练的问题青少年,完全没有精力考虑后面的事情。 这一天,战术教官告诉他们台风要来了,全营训练时段紧缩,负重十公里环岛跑改为三公里匍匐泥地潜行,晚饭时间提前到四点半,晚上五点之后全部回到宿舍,严禁外出。 一群晒得黢黑、领口皮肤上印着各色铭刻的年轻小伙子小姑娘们叉着腿席地而坐,闻言顿时爆发出巨浪般的欢呼! “感谢台风!感谢东海龙王!”“我擦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倒头就睡十个小时!”“昨天铭刻控制训练,我特么脑浆都要沸腾了;今天再扛二十斤跑十公里,我得把前天的午饭都吐出来!” 战术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严肃难搞,其实算得上是全训练营最和善的教官,为人讲章法、有原则。一年多接触下来新兵们发现他也就嘴上凶了点,否则这群十八九岁的小兔崽子说话哪敢这么放肆! 战术教官拍了拍手,新兵蛋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休息?想得美!”教官环顾四周,面无表情地训话道,“晚上六点到八点,LIN教官给你们线上开课;晚上八点半之后,他会一个个地敲你们的门,查你们的掌握情况!” 所有人瞬间沸腾了! “刑教官我们还是跑十公里吧!”“我自愿帮助沿海民众抗台!”“昨天玩家铭刻课才被LIN血虐,再上他的思政理论课还不如一刀把我捅死算了!” “安静!”刑教官大声吼道,“休息时间结束,现在立刻开始第二组泥地爬行,这次我会拉低荆棘铁丝网的高度,现在全体起立!稍息!” 裘必进一声不吭地站起来。他的脸黑乎乎的,沾满了杂草、泥巴、碎石子和细沙,嘴唇苍白干裂,浑身湿透。 闻过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昨天晚上被查到熬夜,被勒令罚站了一个小时,困得两眼发直,刚刚那组爬行没撑住摔了个狗啃泥。 闻过在屏幕外看着那时的自己,心中猛然打了个突。 ——居然是那一天! 结束训练、打饭、吃饭、洗澡、摊在床上,一切如常。闻过躺在上铺,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上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床架子忽然被左右猛摇! 裘必进边套衣服边晃床,急吼吼道:“走了!五点五十八了!要去活动室听LIN上课!咱俩晚到一点就死定了!” 闻过一骨碌起身,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被裘必进拽着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狂奔到活动室,正好赶上班长点名:“裘必进在吗?裘必进!” 裘必进气沉丹田,大声回话:“到!” “闻过!” “到!” 闻过小跑着回到座位,抬头看见LIN教官已经走进演播室,白衬衫扣子系到咽喉,身形挺拔似冷刀,仍然戴着他那副纯黑的面罩,只露出一双上挑冰冷的眼睛。 看来又去开会了。闻过盯着LIN教官被西裤掐得窄紧劲韧的腰,那上面系了一圈纯黑的皮带,定制货。他搞行政的时候也不摘面罩? 屏幕那头的LIN当然不会回答闻过的疑问。即使闻过这个人站在他面前,LIN教官估计也不会向他施舍一个字、甚至一个正眼。 他只会静静地看你一两秒,然后勾勾手指,无时无刻不在暗处侍候的警卫兵就会闪现一般跳出来,不等LIN吩咐,就扯着新兵蛋子的领子、押着他离开LIN的视线——最后班长会愤怒地发现,本班因为某人不尊敬教官而扣了整整五分! 电影平稳地播放着,LIN的声音和话语却像摁了快进般倏然模糊。那是因为时隔多年,闻过早就把细枝末节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但LIN的身影是那样的清晰,每当闻过觉得自己似乎要忘记这个人时,那些一点一滴的碎片和回忆又会逆流而上,重新为他勾勒出这位沉默寡言的、冷漠的教官的每一寸轮廓。 二十六岁的闻过大大地开着两条长腿,目不转睛地盯着LIN露出的那点咽喉上的皮肤,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排山倒海而上,慢慢浸入血管,最后画作几支微小的电流,不断地从脊椎涌到大脑。 像是重锤敲击心脏,须臾刹那之间,闻过的瞳孔猛然骤缩! ——他终于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第19章 端倪 后面发生的一切便如顺水推舟般,无比的自然,好像闻过曾经回忆过成百上千次似的。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狂风呼啸,屋外简直变成了一道灰色的铁幕,像是苍穹云层裂开了个口子,洪水倾倒而下 台风登录了这个滨海的小岛,LIN教官却没有如约而至——要知道他向来是个对于时间要求非常严苛的人,迟到这种事在LIN身上从没有发生过! 当时其他教官好巧不巧全都下班了,教官楼需要扫脸才能进。于是班长让体能训练拿了魁首的闻过翻窗进去找LIN询问情况。 当闻过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地爬进教官办公楼时,走廊、办公室一片漆黑,死寂笼罩了整片空间,唯有禁闭室发出微不可闻的、乒乓的金属碰撞声。 闻过心中猛振,瞬间开启铭刻,三步并两步地狂奔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 即使那声音微乎其微,闻过依靠铭刻开启状态下的、黄金级别玩家强化的五感,还是能够听见另一个空间里,挟带着痛苦的抽气和闷喘,以及夹杂着钢铁的摩擦与衣物的撕扯声。 他心一横,后退两步,猛地当空一踹,门锁直接被咯地铡断,铁门轰然被撞开! 腕粗的闪电当空劈下,雷声像毁天灭地的怪兽怒吼般,海洋在咆哮,大地在震颤。 电光刹那间照亮了窄小禁闭室每一寸空间,闻过的眼睛缓缓瞪大,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了什么—— “教官!LIN教官!”他听到自己失声喊道,“你——” 闻过睁开眼睛,心脏狂跳,背部全是冷汗! 窗外传来鸟鸣,天花板朦胧沉暗。晨曦从窗帘缝隙漫溯而入,随着微风摇摇晃晃,一线直直的白光在被褥上扫来扫去。 他猛地起身,十秒内冲到衣橱里随手挑了两件上衣和裤子套上——说是挑还不如说是盲抓两块布料,噔噔噔地跑下楼一看,刹那间倏然戛然而止! 南观右手抱胸,左手白搪瓷杯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正在仰头看着什么。 白雾像青烟一样氤氲而上,把他半张清隽的脸浸在雾腾腾的水蒸气雾团中。 闻过使出在“煅火”训练营期间练就的浑身解数,屏住呼吸踮着脚,一点点地挪近南观,后者却忽然冷不丁开口:“你喜欢收藏酒?” 闻过恶作剧失败,悻悻几步上前,顺着南观的视线,望了眼那一墙镂花梨花木墙嵌柜。 三十几个小格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酒,一半中式一半洋酒,甚至还有几个美洲、南亚风格的瓷瓶包装,数量之众、种类之丰富,令人眼花缭乱。 “没错。”闻过也学着南观,剑眉一挑,左手抱胸,右手指指酒柜,“如果只会喝酒那就俗了——酒是用来收藏的、保存的。别的人来我家向我讨酒,我向来是很吝啬的啦——购置的不是酒,而是在时光中蒸馏和浓缩的山川和岁月啊!” 南观惊讶地看了闻过一眼,似乎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上下打量他几个来回。 “好吧,”南观喝了口热水,烘得他鼻尖、嘴角红红的,“你这山川和岁月层次太高了。你大学是学艺术的?文学?” “我高中毕业后就被塞到‘煅火’去了,两年后直接算作大学毕业,学位证借挂在第一国防大学下。”闻过笑着歪头看向南观,眼底带着微妙的审视与试探。 “算上了个大专吧?南总督,你应该比我清楚,嗯?” 南观拿着杯柄的手一寸未动,眼神中连一丝动摇和波澜也没有,只是礼貌性地“哦”了一声,放下手侧过身去,右手小臂却被闻过铁钳似的五指轻轻握住。 “南总督,你好像是个左撇子,但是你的惯用手是右手。”闻过悠悠道,“——几乎没有人能够下意识地克服第一反应的微动作,哪怕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顶尖作战人员。” “你的右手曾经受过伤,对吗?” 南观的右手纹丝不动。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闻过,一言不发。 “我想知道,我究竟应该称呼你为南总督,还是像曾经那样叫你——” 滋滋滋滋—— 闻过的电话总是能在非常差劲的时期破坏气氛,他简直都要怀疑南观是不是在自己手机里下载遥控拨号软件了! “哪位?”闻过没有放开南观,而是就着这个带着威胁、逼问和暧昧的、紧密的姿势拿起电话,摁下接听。 “是我。”裘必进的声音传来,“你们什么时候来?那个女孩的情况目前基本稳定,要过来的话要快;而且没有其他证据的话,我最迟今天下午得放走张冼民——金康总督张付民已经在向我施压了。” “现在。” 闻过吐出两个字,锋利的眼睛盯着南观,不放过他脸上每个微小的表情波动,只是南观那张精致漂亮到冰冷无暇的脸简直无懈可击,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心虚、惊慌的情绪,平静得几乎反常。 “我们现在就过来。” “闻队,南总督。”裘必进的副队何宇振板正等在门口,这个小伙子身形高大,皮肤黝黑,像一座方正的铁塔,见到两人下车后唰地敬了个礼,严肃道,“裘队让我带两位进去。请跟我来。” 金康市特警部队辖地相当靠近市中心,但占地面积并不夸张。 二十一年前“玩家”突然产生,社会秩序顿时陷入混乱。为应对相关情况,特警的权限和体量紧急放大,当时的许多玩家暴动伤害案件都是由特警牵头处理的——即使在铬刚部队成立之后,特警方仍然保留着相当优先级的处理权限。 走廊上人员来往匆匆,与何宇振碰面时纷纷叫“何副队”算是问好,大部分都会向闻过颔首致意,顺带偷偷地侧着头、斜瞄走在两人中间的陌生年轻人——被何宇振循着目光瞪眼刀子回去后,慌忙嗖地收回视线。 “南总督,”闻过用手挡着嘴悄悄话道,“——你做过相貌保密工作的吧?这么招摇过市是不是不太好?” 何宇振目视前方,背板笔挺得像是去仪仗队报道,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竖起。 南观回头望了闻过一眼,勾勾手指头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道:“——我都一、贬、到、底了,谁给我做肖像保护工作?你吗,闻上尉?” 闻过:“……” 闻过:“这个,其实吧……” 何宇振尽量自然地咳了一声,打破致死量的尴尬气氛:“闻队,南总督,审查监控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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